翌日朝议上。
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
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杨师道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手持笏板,躬身行礼。
“臣杨师道,有本启奏。”
“准。”
“弘农杨氏世受国恩,无以为报。臣愿为朝廷分忧,捐赠钱十万贯,田五千顷,以充国库,以济民生,恳请陛下恩准。”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十万贯,五千顷田?
杨师道这是疯了?
无缘无故你捐赠什么?
便是天灾的时候,也没见哪家世家大族捐过这么多。
十万贯啊,五千顷啊,不是小数目。
朝臣们面面相觑。
很快,就有人联系到了杨宏被百骑带走这件事。
前脚杨宏被抓,后脚杨师道就捐了十万贯五千顷田,这里面的关系,不言自明。
两日后。
大理寺。
阳光从天井上方的屋檐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光影斑驳。
温禾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双手抱胸,懒洋洋地看着院门口。
一辆囚车从外面驶了进来,押送的正是李道宗和他带去的左领军卫将士。
李道宗骑在马上,一身铠甲,威风凛凛。
他的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他身后囚车内的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看不清脸。
囚车在院子里停下,几个将士打开车门,将里面的人拽了出来。
那人头发散乱,面容憔悴,满脸胡茬,身上的衣袍皱巴巴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的腿软得站不稳,全靠两个将士架着才没有瘫下去。
他抬起头,看到温禾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温禾见到了被李道宗带回来的杨令本。
这位杨玉环的曾祖父,说实话长得也算是一般,普普通通的一个中年人,扔到人堆里找不出来。
温禾走到杨令本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杨令本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
“上官,上官,下官冤枉啊!”
“都是杨台的主意,那个称心原本是下官家中的仆役,被杨台看中了,这才带到长安的!其余的事情,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下官真的不知道太子会出事!"
温禾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向李道宗,问道。
“你之前和他说过称心和太子的事了?”
李道宗想了想,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本王只说他事发了,至于是什么事,本王没说,他自己吓自己的,不关本王的事。”
温禾轻笑一声,将目光重新落在杨令本身上。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为何吓成这模样?”
“而且你居然认识我。”
杨令本顿时一愣,面色惶恐,嘴唇哆嗦着。
“不,不,不认识。”杨令本连忙摇头。
“下官......下官天生胆小。”
温禾摇了摇头。
“你胆子大得很,而且你很聪明,只是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你说你不认识我,但是一个正常人怎么会对一个孩子叫上官?”
明摆着杨令本早就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只不过故意装作不知道罢了。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何知道我们抓你是因为称心的事?”
杨令本面无血色。
温禾摸着下巴,嘴角微微上扬。
“我大胆推测一下......其实是你主动找到杨台的,对吗?”
杨令本赫然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
李道宗诧异地看着杨令本的反应,又看了看温禾。
“看他的样子,你说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李道宗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喜。
温禾轻笑道:“这不难,我之前审过杨台了。”
李道宗随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那你说什么大胆猜测?”
“我就是吓唬吓唬他,而且我也不是全信杨台,万一杨台为了减轻罪责,故意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呢?”
“所以我要听杨令本怎么说,两边对照,才能判断谁在撒谎,现在看来,两个人都没说实话。”
杨令本闻言,连忙直呼冤枉,声音都变了调。
“高阳县伯明鉴!下官冤枉啊!明明是杨崇本的主意,是他冤枉下官的,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下官什么都不知道!求高阳县......”
“他是太常寺少卿,正四品上,而你不过是一个下州刺史,正五品下,弘农杨氏的刺史不少吧?从沂州到长安,千里迢迢,他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你?”
“别和我说什么称心特别,即便他特别,那也是你引荐的,不是吗?”
杨令本顿时瘫倒在地。
温禾转过身,背对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其实某也不在意你们谁是主谋谁是从犯,反正在我眼里,都一样。”
翌日。
太极殿上,朝议刚刚开始。
许敬宗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臣许敬宗,有本启奏。”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准。”
“臣查得太常寺少卿杨宏、沂州刺史杨令本、杨台杨崇本三人,合谋献男宠于太子。”
“称心者,金州贱籍,杨令本家仆也,杨台指使杨令本,杨令本献出称心,杨宏安排入太常寺,太常寺举荐于东宫。
“三人串通一气献媚君上,败坏纲纪,罪不容诛,请陛下圣裁!”
许敬宗将杨令本、杨台、杨宏三人合谋献男宠于太子的事情当朝揭露。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给太子献男宠,是败坏储君的名声,是动摇国本。
这性质其实已经不亚于谋害太子了。
因为动的是大唐未来的根基。
李世民“啪”地一拍桌案。
“这三人便是我大唐的费仲、尤浑!”他的声音中满是怒意。
费仲和尤浑是商朝末年的奸臣,纣王的宠臣。
李世民把杨宏三人比作费仲尤浑,意思再明白不过。
长孙无忌随即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面色冷峻。
“臣长孙无忌,请杨令本、杨宏,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至于杨台,他没有提。
不是忘了,是不方便说。
杨台的姐姐是宫中的小杨妃,是李世民的妃子,虽然品阶不高,可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
牵扯到后宫,就要避嫌。
所以他不提,让李世民自己定夺。
李世民暗中看了他一眼,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头。
都到了这个时候,辅机还是这般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指望了。
“着刑部、大理寺会审定罪。”
圣旨很快下来了。
杨令本,腰斩,弃市,全家流放沙洲。
杨台全家流放去崖州、杨宏全家则是去了雷州,还别说这二人去的地方还很近。
这一路倒是可以同行了。
而宫中的小杨妃,管教家弟不严,废除妃位,贬为昭仪。
昭仪是九嫔之首,虽然比妃位低了一级,可还是九嫔。
这也算是给弘农杨氏一个颜面。
毕竟刚刚捐了十万贯、五千顷田,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东宫。
显德殿外,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院子里的花木上,洒下一地碎金。
温禾坐在廊下的栏杆上。
“又是为了朝廷平衡啊。”
他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坐在他对面的高士廉正在摆弄一盘棋,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
他听到温禾的话,落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平衡之道,犹如阴阳调和之理。”
“阴阳失衡,则万物不生,朝局失衡,则社稷不稳,你打压一方,就要扶起另一方,你削弱这里,就要加强那里。”
“不能偏废,不能过激,不能随心所欲,这是为政之道,也是帝王之术。’
高士廉的声音不急不慢。
温禾诧异地看向他。
“高公还懂道家学说?某以为您只读儒家的书呢。”
高士廉轻笑一声,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
“只是略有涉及罢了,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读过几本书,听过一些道理。”
“儒释道法,各家学说,都有可取之处,也有不足之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为己所用,这才是读书人的本事。”
他话音落下,随即看了一眼温禾,问道。
“此番之事,高阳县伯不担心?”
温禾明知故问道:“担心什么?”
高士廉看着他,目光深邃。
“此番事了,那些人对你怕是更加恨之入骨了。”
“弘农杨氏的事,又是你出面的,关陇世家恨你,山东士族防你,五姓七望更是看你不顺眼。”
温禾闻言随即轻笑一声。。
“没事,他们迟早会更恨我,所以早点晚点都一样,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恨我的人多了,他们算老几?”
高士廉闻言,不解地看向他,目光中满是疑问。
什么叫迟早会更恨你?
你还要做什么?
可他想了想,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温禾随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不能告诉高士廉,他要在长安推行商税,要在全国清查隐户,要改革税制,要兴办工坊,要打压士族豪强。
这些事,每一件都会得罪人,每一件都会让人恨他入骨,每一件都会让他树敌无数。
可这些事,每一件都要做。
李承乾在一旁看着书,可心思早就飘到这边来了。
他的书翻开半天了,一页都没有翻动,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听着温禾和高士廉的对话,心里也在琢磨着......先生到底在盘算什么?
就在这时。
他就感觉到高士廉和温禾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连忙低下头,把书举高了一点,遮住自己的脸,装作很认真地在看书。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书页也跟着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温禾和高士廉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不久后,外头有内待过来。
一月在门口接见了那个人,说了几句话,接过一封拜帖,快步走进来,到了温禾身边,躬身道:
“高阳县伯,阎尚书派人来说,高句丽的第一批铁桦木已经到了,船队停在了码头上,木材已经卸了一部分,阎尚书问您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看看。”
“哦!”
温禾眼前一亮,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朝李承乾笑道。
“太子啊,你这显德殿可以开始修了。”
李承乾一听,眼睛也亮了。
“先生,能不能把东宫的书房其他地方也修一修?你帮学生跟阎尚书说说,多要几根木料。”
温禾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客气。”
“先生教得好。”李承乾笑嘻嘻的。
温禾无语,谁教你这个了。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高士廉拱了拱手。
“高公,下官先走一步。改日再陪您下棋。”
高士廉摆了摆手,继续低头看棋盘。
“去吧去吧。年轻人忙,不像我们这些老头子,一天到晚除了下棋就是喝茶。”
温禾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显德殿。
温禾到工部的时候,阎立德已经在外头等待多时了。
工部坐落在皇城的东南角。
这几年,工部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自从温禾带着工部的人搞出了火炮、水泥、高阳弓等等新奇物件后,工部就不再是那个被人瞧不起的匠作衙门了。
朝堂上但凡跟新学沾边的事,都要问工部的意见。
阎立德这个工部尚书,说话的分量也比从前重了不少。
此刻,阎立德站在工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负在身后。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铜鱼袋,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铄。
看到温禾的马车过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来的。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嘉颖!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温禾从马车上跳下来,朝阎立德拱了拱手。
“立德兄,久等了,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让你在这儿等着,实在不好意思。”
阎立德摆了摆手,拉着温禾的袖子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那些高句丽人,还真是讲信用啊,愚兄刚才去码头看过了,都是好木头。”
温禾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
“那是被打怕了。”
阎立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你个促狭鬼!”阎立德指着温禾,笑得直摇头。
“不过这话说得提气!”
温禾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进工部的大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后院的库房。
库房是新建的,专门用来存放从各地运来的材料。
阎立德走到一堆木头前,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一根。
“你看看这品相,这根木头,少说也有上百年了。”
温禾走上前,也伸手摸了摸。
“确实不错。立德兄辛苦了。’
“辛苦什么?”阎立德摆了摆手。
“愚兄在工部坐着喝茶,又没去码头扛木头,辛苦的是那些搬运的民夫。”
“这一批,一共一千二百棵。”
“啧啧,高建武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一千二百棵,从辽东运到长安,千里迢迢,光是运费就不知道花了多少。”
“为了让高句丽能够得到喘息的机会,他们都会觉得这是值得的。”温禾不屑的轻笑一声。
阎立德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温禾。
“嘉颖,愚兄问你一句实话。’
“立德兄请讲。”
“这一次运来的木头数量不少,你真的打算全部用来修缮宫殿?”
阎立德的声音压低了。
在他看来,以温禾的心思,修缮宫殿肯定只是一个借口。
要不然以他的性格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和高句丽要这铁桦木了。
温禾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中有几分狡黠。
“立德兄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阎立德捋着胡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自然,你温嘉颖要是老老实实把木头都拿去修宫殿,愚兄把名字倒过来写。”
温禾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走到一堆木料前,靠在上面,双手抱胸,目光望向远处。
“我打算上劄子,让陛下修建一条去河州的驰道。”
“什么!”
阎立德顿时大吃一惊。
他猛然的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去河州的驰道…………
那可比去辽东还远啊。
“你疯了?”阎立德的声音都变了调,“从长安到河州,数千里路啊,这要耗费多少民夫啊木材啊!”
“吐蕃的威胁,并不比高句丽小。”温禾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很坚定。
阎立德的表情一下子住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吐蕃的松赞干布。
那个年轻而野心勃勃的赞普,这几年一直在扩张势力。
阎立德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吐蕃的威胁。
“老夫跟你一起上劄子。”阎立德面色凝重了几分。
“这件事,不能你一个人出头。”
温禾当即摇头,拒绝道。
“立德兄,这事可是大功劳,你这是要和我抢功啊!”
“少来这套。”阎立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
“你个促狭鬼,跟老夫还耍心眼,你是怕老夫卷进去,到时候有人弹劾,连老夫一起倒霉,对不对?”
温禾笑了笑,没有说话。
阎立德叹了口气。
“你呀,就是太独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人都不想连累,可朝堂上的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
温禾不以为意地一笑。
“可是我扛的住,毕竟我背后还有一座大山呢,不过嘛......”
他想起李世民,不禁笑的更灿烂了。
“这一次,说不定会先揍我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