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牢房。
牢房在地下,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杨宏被绑着扔在地上,双手反剪在身后,手腕上着粗粝的麻绳。
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粗重而绵长。
身上那件在太常寺穿的青色官袍皱巴巴的,袖口和领口沾着泥土。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
“哗!”
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啊!”杨宏猛地惊醒过来,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拼命地甩着头,想把脸上的水甩掉,可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领,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中满是惊惶失措。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
“啪!”
张文啸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力道大得把杨宏的脸打得偏向一侧。
杨宏怔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歪着头,目光在牢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禾身上,落在许敬宗身上,忽然就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刺耳。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你是仙人!你们是仙人降临!”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麻绳勒进手腕里,磨破了皮,渗出血来,他浑然不觉。
他挣扎着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仙人!仙人救我!你们一定是来接我的”
他跪在地上,朝着温禾和许敬宗的方向磕头。
范彪和张文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张文啸回头看向温禾,皱着眉头,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小郎君,这人不会是疯了吧?刚才那一巴掌,标下也没使多大劲儿啊,怎么就打傻了?不至于吧?”
范彪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小郎君,这要是真疯了,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一个疯子吧?”
温禾没有说话,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杨宏,像是在看一出戏。
杨宏忽然跳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挣脱了张文啸的手,踉踉跄跄地往旁边跑了两步,开口唱了起来。
“仙人揽六箸,对博太山隅。
湘娥拊琴瑟,秦女吹笙竿。
玉樽盈桂酒,河伯献神鱼。
四海一何局,九州安所如......”
他的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有的地方像是在哭,有的地方像是在笑。
范彪和张文啸都愕然不已。
范彪皱着眉头,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这神神叨叨的,唱的什么玩意儿?一会儿仙人,一会儿桂酒,一会儿河伯的,他这是被吓傻了,还是本来就有病?”
许敬宗蹙着眉头,捋着胡须,目光在杨宏身上停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
“他唱的是曹植的《仙人篇》。”
许敬宗顿了顿,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他把把这里当成了仙境,把我们当成了来接他的仙人了?”
范彪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难道他真的疯了?刚才还好好的,这一会儿工夫就疯了?这也太不经吓了吧?”
张文啸没有说话,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盯着杨宏看了许久。
如果这个人真的疯了,那他们百骑这一次就是办事不利了。
抓一个疯子回来有什么用?
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劲,这传出去,百骑的脸往哪儿搁?
温禾摆了摆手,冷哼了一声。
“疯了也没事,抓他来,本就没有打算询问出什么。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温禾。
“他在这,那我们想要什么证据,不还是我们说了算?”
范彪、张文啸、许敬宗都愣住了。
他们和温禾认识这么多年,都知道这不是温禾的做事风格。
怎么这一次突然变了呢?
温禾看着他们的模样,依旧淡然。
“把供状写好,然后强迫他画押,有了他的罪证,呈交给陛下后,接下来便是将弘农杨氏连根拔起了。”
他这话一出,在场顿时陷入死寂。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所有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杨宏的歌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温禾,眼神中的癫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你……………你怎么敢如此!你怎么敢!我是弘农杨氏的人!你......”
“哟,这是不装了?”
温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揭穿一个演技拙劣的小孩子。
杨宏的脸彻底垮了。
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那副癫狂的模样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禾,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原来是装的!”范彪啐了一口,狠狠地瞪了杨宏一眼。
这下谁不明白,刚才杨宏那样就是装疯。
温禾轻笑一声,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语气中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
“怎么,不继续装了?刚才唱得不是挺好吗?我还想听你再唱一段呢,曹植的《洛神赋》会不会?”
杨宏没有接话。
许敬宗也冷笑一声,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杨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这是知道继续装疯也无用了。”
许敬宗的目光在杨宏脸上停留了片刻。
“既然来了这,若是你老实交代,某可以向陛下求情,留你一条性命,该说的说,该认的认,陛下或许会对你从轻发落,若是不愿......”
他顿了顿,目光从杨宏身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刑讯人员。
杨宏的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谋害太子!”
“我没有!是那个贱种自己自作主张的,我不知道他会撺掇太子骑马!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温禾凝视着他,继续逼问道。
“是谁出的主意,将那个称心送到东宫的?太常寺每年都要向各宫各殿输送乐乐童,送到东宫的,更是要经过层层审核。”
“称心一个金州贱籍出身的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财,他是怎么被选上的?你不说,我们也能查到,可你说了,算你立功。”
杨宏浑身哆嗦,嘴唇发紫,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温禾的眼睛。
“是......是沂州刺史杨令本。”
“是他让人把称心送到太常寺的,是他的手下跟我联系的,他说这个孩子有天赋,精通音律,长得好,太子会喜欢。”
“如果太子喜欢,对我在太常寺的位置有好处,我......我当时也没多想,就......”
温禾的眉头微微拧起:“你们之前关系很好?”
范彪闻言,在他身旁小声地说道。
“小郎君,那杨令本和杨宏此前并无往来。”
温禾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杨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你不愿意说实话啊。也好,也好......看来我这百骑小煞星的恶名,还是不够响亮,大家都觉得我好说话。
“据说你夫人今年不过二十六七,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
杨宏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你......你要做什么!”
温禾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歪着头看着他。
“你觉得呢?”
杨宏浑身发抖。
“温禾!你敢!我夫人是京兆韦氏的人!你动她一根汗毛,韦家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
温禾忽然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哦。”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范彪。
“记下来......京兆韦氏也有参与,杨宏说的,韦家也有份,韦家给他撑腰,他才有胆子把称心送进东宫。”
“你!”
杨宏的眼珠子几乎要跳出眼眶,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想冲上来,可张文啸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地按在原地。
“温禾你这是颠倒黑白!你不得好死!你......”
温禾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的鞭子,抵在杨宏的脖子上,把他逼得靠在了墙上。
鞭子压着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们谋害太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不得好死?”
杨宏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害怕,是绝望。
“我没有谋害太子!我真的没有!是杨台!是杨台让我这么做的!”
温禾的鞭子顿住了。
阳台?
这是什么奇葩的名字。
温禾还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倒是一旁的许敬宗面色一变,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知道是谁了。
“你说的是杨崇本!”许敬宗瞪圆了眼睛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温禾赫然明白许敬宗为什么这么吃惊了。
这个人在历史上不算出名,不过他之所以能在史书上留名,是因为他有个爷爷叫杨素,有个伯父叫杨玄感。
杨玄感造反失败,杨素血脉便只剩下了杨台和他姐姐了。
大唐建立后,他姐姐嫁给了李元吉…………
没错,就是如今宫中的那位小杨妃。
温禾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杨宏脸上。
“他可有和你说过为什么?”
杨宏哆哆嗦嗦地开口。
“他是想讨好太子。”
“他,他说太子还未成婚,身边又没有贴身之人,若是能送一个太子喜欢的人过去,太子一定会高兴。”
“太子高兴了,对他在朝中的位置有好处,他,他选了好几个人,最后挑中了那个称心。那贱种长相俊美,虽说是儿郎,却更像是女子,太子若是见了,一定会喜欢。”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我也不想的,可杨台他、他手里有我的把柄,三年前太常寺有一笔账对不上,是他帮我平的。”
“他说,我要是不同意,就把那笔账翻出来。我、我只能答应。”
温禾眉头不由蹙起。
要送你们也送个女的啊。
“那为什么送男宠?”
杨宏低着头说道:“如今太子还未成婚,所以便想进献一个男宠,可谁知那个贱种……………”
杨宏心里也冤。
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生到这种地步。
闻言,温禾顿时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些人太恶心了。
杨宏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明白。
太子还未大婚,所以外面的人不好安插女子。
那便安排一个男的。
而这种行为在那些关陇和士族眼中,还会被当做是一种雅事。
许敬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只是如此?”
他明显有些不甘心。
他的目的可是要将事情闹大。
从杨宏到杨令本,从杨令本到杨台,从杨台到弘农杨氏主家,一步一步,顺藤摸瓜。
如果能将这件事情坐实是谋害太子,那他的功劳就大了去了。
“老许。”温禾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提醒,几分不满。
许敬宗有些不甘心地看向温禾。
“嘉颖啊,万一这件事情还有什么隐情呢?一个杨台,一个杨令本,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他们背后一定还有人,弘农杨氏主家的那几位,怕是脱不了干系。”
温禾没有说话。
温禾将鞭子扔在桌上,走到一旁,在一条长凳上坐下。
“老许啊,即便这件事情了结了,你依旧还是大理寺少卿,即便这件事情牵扯出那些人,你依旧还是大理寺少卿。”
他这是在提醒许敬宗。
你已经是大理寺少卿了。
陛下提拔你到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你有天大的功劳,是因为陛下觉得你能干。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求不来。
不要被眼前的功劳迷了眼。
你要的不应该是功劳,而是陛下对你的信任。
许敬宗变了脸色。
他之前确实没有想这么多,一心只想着把案子做大,把功劳做大,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温禾这一提醒,他才猛然清醒过来。
陛下不是在给他立功的机会,陛下是在给他表现的机会。
案子办得好,他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就坐得稳。
案子办砸了,别说升官,能不能保住现在的职位都是问题。
他想要借这件事情牵扯出大案,牵扯出弘农杨氏主家的人,可他有没有想过,弘农杨氏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
有多少人脉?
多少根基?
他要动弘农杨氏,就是跟半个朝堂作对。
到时候,别说他一个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就是宰相也未必扛得住。
他慌忙对着温禾拱手,弯腰的动作带着几分急促。
“多谢嘉颖提醒,是某想差了。”
温禾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什么。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到杨宏面前。
“今天就到这里,把他带下去。”
范彪应了一声:“喏!”
几个百骑卫士上前,把杨宏从地上拽起来。
杨宏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全靠两个人架着才没有瘫下去。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没有抵抗,任由他们把自己往外拖。
拖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温禾。
“高阳县伯……………”
温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过不会对我的妻儿怎么样。”
温禾沉默了片刻。
“只要你好好的,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你的妻儿就不会有事。”
“我不是在威胁你,是在告诉你,你活着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你死了他们就是叛臣的家眷,谁都能踩一脚,韦家再有本事,也不能护她们一辈子。”
杨宏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多谢。”
两个百骑卫士把他拖了出去。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
温禾站在刑具架前,背对着许敬宗,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许敬宗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走吧。”温禾转身,朝牢房外面走去。
大理寺外,阳光很好。
温禾站在大理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跟牢房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温禾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起去将这件事禀告给陛下。”
许敬宗在一旁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