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听了林东来的话,当即开始窃取洞天之中的本源之炁。
“诶……好像确实没有被发现。”
却见着一种似真似幻、似有非有、似无非无的先天本源妙炁,被建木抽取。
“这是什么炁?”
...
蓬莱仙岛悬于东海之上,云气如海,波涛似墨,三座仙峰各踞一方,形如鼎足,峰顶终年不散的紫气凝成华盖,垂落千丈,将整座岛屿笼在氤氲灵光之中。岛心一泓碧水名曰“壶天池”,池面无风自动,涟漪层层叠叠,每一圈波纹都映出不同天地——有雪域冰原,有火山熔炉,有黄沙大漠,亦有星汉倒悬。此非幻阵,乃是壶仙翁以自身洞天为基,借万宝道君所授《九转纳虚炼器真经》中的“一池藏万界”法门,将十二方小千世界投影于此,供来访者择机参悟、试炼、淘选机缘。
玉华仙子踏着太阴霜绡步,足下生莲,步步凝寒,莲瓣未落即化为细碎冰晶,随风而散,却在半空凝而不坠,织成一道银白阶梯,直通壶天池畔。柳毅随行其后,青衫未束腰带,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筋骨匀停的手腕,腕间缠着三道淡青色龙鳞纹路,隐隐透出温润玉光——那是敖锦初成祥瑞之体时反哺的龙炁所化,非印非契,似胎记,又似本命烙印,每逢月圆,便悄然游走,如活物吐纳。
壶仙翁并未现身迎客,只有一尊三寸高的紫铜小壶自池中浮起,壶嘴轻启,喷出一缕青烟,在空中凝成老者面容,鹤发童颜,眉心一点朱砂痣,左眼瞳中浮现金乌轮转,右眼瞳中则沉着玄冥水纹,双目开合之间,竟似同时照见日升月落、阴阳交替。
“玉华丫头来了?”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钟,敲在识海深处,“你身上那点情劫火苗,烧得倒是旺,可惜火候未至,尚缺一味引信。”
玉华仙子神色微滞,随即敛衽一礼,指尖掠过鬓角,将一缕垂落的银发别至耳后,动作极轻,却掩不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惊疑:“前辈慧眼如炬,晚辈不敢欺瞒。此劫非外魔所扰,实乃心灯自燃,欲照彻太阴本源,求证奔月之果。”
“奔月?”壶仙翁轻笑一声,青烟所化面容微微晃动,“奔月需登月台,月台须以‘太阴含光鉴’为基,鉴中福地要能纳太阴元磁、镇先天秘银……你寻到材料了?”
“正是。”玉华仙子抬手一引,袖中飞出两道流光——一道幽蓝如深海寒渊,凝而不散,是太阴元磁;一道银白似初雪凝霜,表面隐现细密蜂巢状纹路,是先天秘银。二者悬于半空,彼此牵引,嗡鸣低响,竟在周遭生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涡流,涡流中心,空间微微扭曲,仿佛下一瞬就要撕裂。
壶仙翁眼中金乌与玄冥齐齐一缩,那缕青烟骤然炽盛三分:“好!好一个地痴真人,竟能在九宫福地中养出此等双生奇金!他根基虽浅,眼光倒毒——这秘银脉络里,已孕出‘七窍共鸣’之象,再过三百年,怕是要自行结成‘太阴秘银心’,届时可直接炼入含光鉴核心,省去百年温养之功。”
话音未落,壶仙翁目光倏然转向柳毅,双瞳中金乌沉落、玄冥翻涌,竟似要将他从皮相一直看到神魂深处:“你身上……有鱼龙味,还有石榴木的甜腥气,更有……一丝未曾沾染尘俗的造化清气。不是龙宫教出来的,也不是万妙真水泡出来的。你是谁的炉鼎?谁的剑胚?谁的……种田人?”
柳毅心头一凛,下意识按住腰间青玉葫芦——那是林东来亲手所炼,内中封存着三滴【五彩泥浆】与一粒【小椿长生木】嫩芽。他尚未开口,玉华仙子已上前半步,素手轻挽柳毅臂弯,声音柔而不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前辈,他是我渡劫之筏,亦是我合道之钥。若前辈肯赐炼宝法门,晚辈愿以三件八阶天材地宝为酬,并允诺——万宝大会之后,东海龙宫所铸第一柄洞天钟武,必奉于前辈座前,永镇壶天池。”
壶仙翁沉默片刻,青烟面容缓缓消散,只余紫铜小壶滴溜一转,壶盖掀开,一道金光射出,正落在柳毅眉心。那金光如针,刺入即融,柳毅只觉识海一震,无数符箓、图谱、火候口诀奔涌而至,竟是《九转纳虚炼器真经》前六卷的完整传承!非抄录,非拓印,而是以神念直接灌注,字字如烙,句句生根。
“拿去。”壶仙翁的声音自壶腹深处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第六卷末尾,有‘太阴含光鉴’的炼制总纲。但记住——鉴成之日,便是你情劫显化之时。若你心不动,鉴不鸣;若你意不坚,鉴自裂;若你身不承,鉴反噬。玉华丫头,你赌得起,他……赌得起么?”
玉华仙子眸光微颤,未答,只将手指更紧地扣进柳毅臂弯,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她没看柳毅,视线却牢牢锁在他侧脸上,仿佛要将那处轮廓刻进神魂。
柳毅却笑了,不是敷衍,不是回避,而是真正松了口气的笑。他抬手,轻轻拂开玉华仙子的手,动作不重,却坚定:“仙子放心,劫火既燃,我自为薪。只是……”他顿了顿,望向壶天池中那一圈圈映着异界的涟漪,“前辈既通万界投影,可知‘建木’之影,可在其中?”
壶仙翁紫铜小壶猛地一顿,壶身表面浮起一层细密金纹,如龙鳞乍起:“建木?你见过建木真形?还是……你体内,有建木残枝?”
“都不是。”柳毅摇头,指尖一弹,一粒青翠欲滴的嫩芽自袖中飞出,悬于掌心三寸——正是林东来以【小椿长生木】元神业位为基,糅合石榴木精气所炼的“双木共生芽”。芽尖一点赤红,如血珠,如朱砂,如……娲皇补天时,五彩石上最炽烈的那一抹火色。
“这是……造化木德的雏形?”壶仙翁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意,“不,不止。它在吞吐……吞吐的是‘规矩’?”
柳毅点头:“晚辈所修,非器非丹,非剑非符,乃是种田。田在何处?在心田,在洞天,在九宫福地,也在……这蓬莱一池。”他掌心微托,那嫩芽倏然拔高半寸,根须垂落,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纹路——不是符,不是阵,是“界碑”。
界碑所至,壶天池中映出的某一方雪域冰原,骤然静止。风雪凝滞,冰川停驻,连一只振翅的雪鸮都僵在半空,唯独那道青翠界碑纹路,如活物般缓缓延伸,刺入冰原地核深处。
刹那间,整片冰原地脉轰鸣,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自地底喷涌而出,在半空凝成一座座微型冰宫,宫门匾额上,赫然浮现出古拙篆文——【东岳】。
“东岳?!”玉华仙子失声,“那是……泰山道统的界碑印记!”
“不。”柳毅摇头,目光澄澈如洗,“是田埂。我种下的第一垄田,标记在此。”
壶仙翁久久不语,紫铜小壶沉入池底,水面只余一圈圈扩散的涟漪,映着十二方世界,也映着柳毅平静的倒影。许久,壶底才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万宝道君曾言,器修之极,不在炼器,而在炼界。一器一界,一界一田……小子,你不是来学炼宝的。”
“我是来……收租的。”柳毅微笑,掌心嫩芽悄然收回袖中,仿佛从未出现。
就在此时,壶天池深处忽有异动。十二方投影世界齐齐一暗,继而,所有涟漪中心,同时浮起一尊模糊身影——头戴斗笠,蓑衣破旧,赤足踩在一叶扁舟之上,舟头插着一杆竹竿,竿头悬着一只青布包裹的陶罐。那人影无声无息,却让整个蓬莱仙岛的云气为之停滞,连壶仙翁投下的青烟,都在其周遭凝成薄薄一层白霜。
玉华仙子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掐出一道太阴剑诀,却迟迟未能斩出。
柳毅却挺直脊背,深深一揖,额头几欲触地:“弟子柳毅,拜见……师尊。”
那扁舟上的身影,终于缓缓抬头。斗笠边缘阴影里,露出一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唯有一片混沌旋转的青金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株参天巨木的虚影,枝桠伸展,撑开混沌,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方正在孕育的小千世界。
壶仙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敬畏:“原来……您老人家,也来了。”
青布陶罐轻轻晃动,罐口微启,一缕气息逸出——不是灵气,不是仙炁,而是湿润的泥土味,混着新麦的清香,还有一丝……石榴花开时,那甜到发腻的芬芳。
那气息拂过玉华仙子面颊,她眉心一点朱砂痣,骤然亮起,如血滴落,又似火焰初燃。她身体一软,竟不由自主向前倾倒,直直扑向柳毅怀中。
柳毅未躲。
就在她额头即将触及他胸口的刹那,柳毅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自己心口——那里,一枚青玉葫芦形状的烙印,正随着心跳明灭。玉华仙子扑来的身形,被这烙印光芒一照,竟如冰雪消融,整个人化作一缕银白雾气,丝丝缕缕,尽数钻入那青玉葫芦之中。
葫芦表面,浮现一行细小篆文:【太阴情劫·收租凭证·利息三成】。
壶仙翁紫铜小壶剧烈震颤,壶身金纹疯狂游走,最终凝成四个大字:【地仙收租】。
柳毅拍了拍空荡荡的臂弯,对壶天池朗声道:“前辈,鉴中福地,可需添些‘肥田粉’?晚辈这厢,刚收完第一季‘情劫稻’,余粮尚丰。”
池水翻涌,那扁舟身影缓缓沉入深渊,唯余最后一句,如春风拂过麦田:
“收吧。田埂立稳了,租子……才收得长久。”
柳毅转身,对玉华仙子消失之处拱手一礼,随即踏着水面涟漪,走向蓬莱岛另一侧——那里,龙宫龟丞相正捧着一枚青玉简牍,焦急张望。简牍之上,赫然写着:“东海龙王急召:敖锦太子,于今日子时,于东海龙宫,受封【五色祥瑞令】,敕令所至,五谷丰登,百病不侵,水脉自清,妖邪辟易。”
柳毅脚步未停,心中却已响起林东来本尊的传音,平缓如耕牛犁地,却字字千钧:
“敖锦的祥瑞权柄,已成气候。东海龙宫的因果线,如今已与你的‘青玉葫芦’彻底绞合。接下来,该去洞庭了。那里……有块更大的田,等着你,亲手垦开。”
他抬手,轻轻按在腰间青玉葫芦上。葫芦温润,内里银白雾气翻腾,玉华仙子的声音,正隔着一层薄薄灵膜,幽幽传来,带着三分羞恼,七分迷醉:
“柳毅……你这收租的……可会……交租?”
柳毅笑了笑,脚下水波自动分开,一条由五色灵芝铺就的小径,自他足下蔓延,直通向云海深处,洞庭方向。
云海翻涌,隐约可见一座孤峰轮廓,峰顶,一面青铜古镜悬于天穹,镜面蒙尘,却自有幽光流转,仿佛在等待,一面能映照太阴,亦能映照人心的……崭新明镜。
那镜中,已悄然映出一叶扁舟,舟上斗笠蓑衣,舟头青布陶罐,罐口微启,一缕湿润泥土的气息,正悄然弥漫开来,浸透整个云海,浸透整个洞庭,浸透整个……即将被开垦的,崭新田亩。
柳毅的身影,渐行渐远,青衫飘举,如一茎倔强青禾,在浩荡天风里,挺直腰杆,静待春雷。
而蓬莱仙岛深处,壶天池底,那尊紫铜小壶静静悬浮,壶身金纹缓缓褪去,显露出原本的斑驳铜绿。壶腹内壁,不知何时,已悄然蚀刻出一行极细小的字迹,墨色如新,仿佛刚刚写就:
【第壹号田契:蓬莱·壶天池·情劫田·承租人:柳毅·出租人:林东来·租期:永续·押租金:一缕建木混沌气·备注:此田已验,肥力上等,宜种祥瑞,忌滥垦】
池水无声,涟漪依旧,一圈圈,荡向远方,荡向洞庭,荡向所有尚未开垦的、等待播种的……广袤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