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至于南海，有一条归墟通道，内里有无数空间漩涡，更通彻南北两极地心，其内有一还在孕育但已经被封印的先天神圣【地轴勾陈】。
此时，林东来就出现在勾陈面前，这勾陈，一个头颅是男，一个头颅是北，...
东华仙山云气蒸腾，青白二色如龙盘绕山腰，山间松涛起伏，偶有金芒自林隙迸射，似有千柄无形剑器在风中低吟。林东来盘坐于造化仙灵池畔，眉心天眼微阖，却未全闭——一道极细银线自眼缝垂落，悬于池面三寸，如钓丝不坠，静待莲苞开合。
那朵七阶巅峰的孟光造化剑莲已彻底闭合，瓣沿泛起冷铁青霜，花心处一点白光吞吐不定，正是那条银鳞大龙所化剑魄，在莲胎内翻腾、淬炼、凝形。灵感所化的金鱼绕莲而游，尾鳍扫过之处，水波漾出符纹，竟是《景震剑方》中“雷电所怒，何物不摧”八字真意悄然浮现，又随涟漪散去，不留痕迹。
倚天道主饮尽一杯造化仙酿，指尖轻叩茶盏，声如金石相击：“东华道主，此剑既成，当有名号。”
林东来抬眼，眸中木德温润未消，却已压住火德躁烈、水德寒冽、金德锋锐四象流转之痕，只余一泓澄澈：“它本无名，因随心而生，因拘束而存，因忆而斩，因目而发。若强赋名，便唤‘忘川’罢。”
“忘川？”倚天道主微怔，随即抚掌，“好！非忘前事，乃斩执念；非渡亡魂，而断因果。此名不堕剑锋，反合大道——剑者，非斩人之躯，实斩人之障也。”
话音未落，天外忽有墨云聚拢，云层翻涌如砚池泼墨，当中浮出一方朱砂大印，印文赫然是“浩然正气”四字，篆法古拙，每一笔皆含九叠雷纹。印下垂落三道紫气，如绶带垂天，其一缠绕东华仙城界碑，其二没入浩然宗山门地脉，其三则直贯林东来眉心天眼——却不刺痛，反如春雨润物，悄然渗入识海深处。
林东来神色不变，只指尖微弹，一缕青气自袖底逸出，化作三片柳叶，轻轻托住三道紫气，使其悬而不坠，缓而不散。
倚天道主却已起身，遥望墨云来处，拱手朗声道：“蒙求夫子，既已布气，何不现身一叙？莫非怕我这粗鄙剑修，污了您手中万卷书册？”
墨云裂开一线，白须垂胸的蒙求道主踏云而下，足不沾尘，手中书册无风自动，页页翻飞如蝶，每一页皆映出东荒百郡学堂初立之景：稚童跪坐竹席，手捧木简，口中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老儒持戒尺立于阶前，身后粉墙新刷，墨书“礼义廉耻”四字犹带湿痕；更有数支墨家匠人队列，以机关木鸢运送纸张、墨锭、算筹，自东海直抵西陲荒漠……
“粗鄙？”蒙求道主摇头，声音如钟磬交鸣，“剑者，百兵之君；儒者，万世之师。君师并立，方为教化正统。老朽所布三气，非敕令，非枷锁，乃是‘授业之契’——浩然宗自此奉东华仙城为教化上宗，凡讲学、刊书、设考，必先禀明东华；东华所颁《农桑律》《市易规》《匠作谱》，浩然宗弟子须以注疏体解之，刻于学宫碑林；而东华若开科举试，取士之法，亦当合《礼记·王制》‘乡论秀士’之制，由各郡儒生共议章程。”
林东来终于起身，袍袖拂过池面，激起一圈金莲涟漪：“夫子此举，是将浩然圣地之‘教权’，分我一半？”
“非分，乃合。”蒙求道主合上书册，书页间隐约透出十七个先天本命字符，金光流转，竟与林东来右眼东皇帝钟、左眼承露月盘隐隐共鸣，“儒门重‘礼’，法家重‘律’，道家重‘自然’，佛门重‘因果’。你东华仙城，木德为基，金德为锋，水火相济，看似杂糅，实则暗合《周礼》‘六官分职’之理——农桑属地官，市易属秋官，匠作为冬官，教化属春官，刑狱属夏官，而山川祭祀、星象占候，则归春官兼领。你已自建一‘小朝廷’，只缺名分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倚天道主：“剑阁赠《景震剑方》，是予你铸剑之法；老朽布三气，是予你立教之名。申益率百家赴东荒，表面是传道，实则欲借你东华之土，行法家‘势术法’之实——他弃九卿之位，非为避祸，实为‘退位让贤’，以全其‘法出于公’之名。你若拒之，百家必生疑窦；你若纳之，便需容其设‘律院’、立‘刑台’、颁‘律令’……届时东荒百姓，拜你菩提树，读儒家经，守法家律，用墨家器，食农家粟，佩道家符，岂非更合‘和而不同’之大道？”
林东来沉默良久，忽而一笑：“夫子说得对。东荒不是一张素绢，诸子百家提笔蘸墨，各绘山水，最后成一幅《千里江山图》。我东华仙城，不过画中一座孤峰，供人登临观景，而非独霸丹青。”
话音未落，山门外忽闻钟鸣九响，非金非玉，清越中带着三分铁骨铮铮。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申益立于山门石阶之下，玄色法袍未着冠冕，腰悬一柄素面黑鞘长剑，剑柄缠着褪色麻绳——正是昔日白玉京廷尉所佩“断讼剑”，如今鞘已磨得发亮，剑身却藏锋不露。
他身后未带一仆一从，唯有一辆牛车缓缓驶来，车上堆满竹简、铜范、陶模、农具图谱，最顶上搁着一方青石砚台，砚池里干涸的墨迹如龟甲裂纹，分明是跋涉万里所致。
申益仰首望山，目光掠过倚天道主、蒙求道主，最终停驻林东来面上，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三寸：“申益携百家之诚，叩请东华道主允设‘东荒学宫’。不设宗主，不立山门，唯立‘三院’：农桑院授耕织水利，律令院析刑名政典，格物院究机关算术。学子可兼习百家，唯不得私设门户、妄立宗派、擅改典籍。所得气运功德，七成归白玉京，三成归东华，另设‘东荒教化司’，由东华仙城、浩然宗、百家学宫共推司丞，三年一任，轮值主事。”
林东来缓步下阶，伸手虚扶：“申真君不必多礼。东荒土薄而民韧，草木虽盛而金铁难寻，正需诸位倾力浇灌。只是——”他指尖一划，虚空裂开寸许缝隙，露出内里一片焦黑冻土，土中半埋一截枯枝，枝头却凝着三颗血珠似的红果，“此乃‘赤髓木’残根，产自北荒绝域，遇火则燃，遇水则溃，唯以东华仙城菩提树汁液浸润七日，方可活转。申真君既言教化，不妨先解此困。”
申益抬眼，瞳孔微缩——那枯枝上血果，分明是法家秘典《刑律本源》中记载的“三刑之种”：红果为“笞刑”，青核为“徒刑”，黑籽为“流刑”，合称“律种”。此物早已失传千年，唯有白玉京禁地“律渊”深处尚存一株活体，由十二位金丹律官日夜镇守。
他忽然明白林东来之意：非考校学问，而在验其道心。
申益解下腰间断讼剑，剑未出鞘，鞘口却迸出一道白光，如刀劈开虚空，直取枯枝。白光触及血果瞬间，骤然化作无数细密符纹，竟是《法经》六篇全文——《盗法》《贼法》《网法》《捕法》《杂法》《具法》——六篇文字如活蛇缠绕三果，字字生光，字字滴血，血珠未落，已凝成三枚赤玉印章，印文分别为“审”“判”“行”。
三印悬空，嗡鸣如磬。申益再一挥手，牛车上陶模自行飞起，在空中拼合成一座三尺高台，台上刻满沟壑纹路，正是东荒百郡山川舆图。他将三印按于图上三处：一印落于东海盐田，一印落于西陲铁矿，一印落于南疆瘴林——印下泥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莹白玉石，石上天然生成“均平”二字，字迹古朴，似由地脉自生。
“法者，定分止争。”申益声如金石，“东荒无旧律，故需新法；新法无根基，故需植于土；土无灵性，故需以律种点化。此三印非刑罚之器，实为‘立信之基’——印落之处，盐税减三成，铁税增一成补匠户，瘴林伐木须留三成母树，违者罚俸，功者授田。此非申益之令，乃东荒百姓与天地所订之契。”
林东来颔首，袖中飞出一滴菩提树汁，如金露坠下，正中枯枝。霎时绿意奔涌，枝条舒展，新叶如翡翠雕成，叶脉中流淌着淡金色律纹。三颗血果悄然化作三枚青铜铃铛，悬于枝头，风过无声，却见申益身后牛车上的竹简、铜范、陶模皆泛起微光，仿佛被无形之力校准、归序、焕发生机。
倚天道主抚须而笑：“妙！以律为根，以木为干，以金为铃，此树成，则东荒教化之‘律木’已立。”
蒙求道主亦点头：“律种活，则民心安；民心安，则气运稳；气运稳，则百家可耕。申真君此番，倒真把‘法术势’三字，栽进了东荒泥里。”
申益却未喜形于色，只将断讼剑重新系回腰间，目光沉静：“道主，申益还有一问。”
“请讲。”
“东荒既立学宫，百家皆可授业，然有一事悬而未决——”他抬头，直视林东来双目，“太子秦业，今为梵教世尊，其净土学说已渗入东荒七郡。若百家设院讲学，梵教僧侣可否入院听讲？可否登台授业？若授业，其说是否须经‘三院’共审，合于《东荒教化公约》？”
山风骤静。池中金鱼停游，莲瓣微敛，连倚天道主手中茶盏热气都凝滞空中。
林东来沉默片刻，忽而转身，引众人至仙灵池畔一株新栽的梧桐树下。树干黝黑，枝杈虬劲，树皮上天然烙着七道金痕，状若飞剑，正是他早年以庚金太白之气点化而成的“剑梧”。
他抬手轻抚树干，金痕应指亮起，七道剑光交织成网，网中浮现出一幅幅光影：东海渔村老妪焚香念“阿弥陀佛”，手中念珠却是墨家机关所制，珠内嵌有测潮仪；西陲铁匠铺里，学徒边打铁边背《墨经·经说》，炉火映照墙上挂的《净土十要》与《法经》残卷并列；南疆瘴林边缘，农家少年蹲在田埂上，左手摊开《齐民要术》，右手握着梵教《慈悲经》，脚边竹篓里装着刚采的灵芝与晒干的曼陀罗花……
“梵教之说，非妖非魔，亦非虚妄。”林东来声音平缓，“其‘净土’二字，实为众生心中所向之乐土。百家所求，亦是乐土——儒家求礼乐之邦，墨家求兼爱之世，法家求清明之治，农家求丰穰之岁。所异者，路径不同，而非目标相悖。”
他指尖点向剑梧树干，金痕暴涨，光影中忽现一卷竹简，简上文字如活物游走，竟是《东荒教化公约》初稿——首章曰“敬天”，次章曰“爱人”，三章曰“重土”，四章曰“守信”，五章曰“尚工”，六章曰“通商”，七章曰“睦邻”。每章末尾皆附一行小字：“梵教净土学说，可参证‘敬天’‘爱人’二章；剑阁剑术，可参证‘尚工’‘通商’二章；墨家机关，可参证‘重土’‘睦邻’二章……”
“凡入东荒学宫者，无论僧道儒墨，皆须守此公约七章。”林东来目光扫过申益、倚天、蒙求，“梵教僧侣可登台，但所授之课，须有百家学子共听；其经文可刊印，但须附‘百家注疏’；其僧众可垦荒，但须按《农桑律》纳粮；其寺庙可建，但须经‘格物院’勘测地脉，防碍水利……”
申益眼中精光一闪，忽而单膝跪地，双手捧起断讼剑，剑鞘朝天：“申益愿为‘公约’首律官，终其一生，执剑护约，不偏不倚！”
倚天道主亦肃然解下腰间佩剑，剑尖点地：“剑阁愿为‘公约’监律使，凡违约者，剑出即裁！”
蒙求道主合掌，袖中飘出一页素笺，笺上十七个先天本命字符熠熠生辉，自发组成“公约”二字：“儒门愿为‘公约’铭刻者，字字入碑，万世不灭！”
林东来最后望向池中那朵闭合的剑莲，莲苞微微颤动，似有银龙欲破苞而出。他微微一笑，抬手一招——
哗啦！
池水炸开，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化作七尺长剑，剑身无锋无锷，通体如冰晶凝成，内里却有万千符纹流转不息，正是尚未完全蜕变的“忘川”剑胚。剑尖轻点申益额心，一滴血珠沁出，融入剑身，刹那间，剑脊浮现出“东荒”二字，古篆如刀劈斧凿。
“此剑不斩人，只鉴心。”林东来声音清越，响彻东华仙山，“自今日起，东荒学宫立。百家为犁，东华为壤，公约为种，岁月为时。待七年后，此剑若成，必见东荒万亩稻浪翻金，千座书院书声琅琅，万匠铸器光耀星汉——那时，尔等再问我，何为教化？”
山风再起，吹动申益鬓角白发，拂过倚天道主剑穗，卷起蒙求道主书页。三人静立不动，唯见那柄“忘川”剑悬于仙灵池上，剑影倒映水中，与七阶剑莲、菩提树影、剑梧金痕交叠一处，竟幻化出一幅奇景：莲为基，树为干，梧为枝，剑为叶，叶脉中奔涌的，是东荒百郡山川经纬，是百家学子伏案身影，是盐田铁炉瘴林炊烟，是梵钟儒磬法鼓道铃……
天光破云，金辉遍洒。东华仙城界碑之上，新刻三行小字，字字深逾寸许：
东荒学宫 百家共立
公约七章 天下同遵
忘川鉴心 万世不移
碑石微温，似有生机汩汩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