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周生以为包嬴是包公转世,其愤怒时,眉心处会隐约浮现月牙虚影,正大光明,破一切邪祟。
但现在他才明白,那并非包公转世的象征,而是狴犴的天赋神通,只是受限于肉体凡胎,无法完全发挥出来。
...
“来将止步,杨策在此!”
一声清越长喝,如裂云鹤唳,自溃军潮中逆冲而起。白袍翻卷似雪,银枪抖出七朵寒梅,枪尖未至,气浪已如怒潮拍岸,震得周遭士卒耳鼻溢血,踉跄倒退。
周生勒缰顿马,乌骓四蹄踏地,竟陷青砖三寸,碎石如雨迸溅。他额间双戟眉微扬,重瞳之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漠然——仿佛眼前不是一员悍将,而是一株挡路的野草。
杨策心头一凛。
他早知周生是戏神,是地仙,是斩过两位同境修士的杀神。可此刻真见其面,才懂何谓“一人成阵,万夫莫开”。那不是修为堆砌的威压,而是千载戏台淬炼出的魂魄之重:一抬手是《单刀会》的关云长,一凝眸是《霸王别姬》的项羽,一呼吸便是整座梨园的悲欢在血脉里奔涌不息。
他不敢怠慢,枪势陡变,化梅为龙,枪尖嗡鸣,竟引动天上流云低垂,隐隐结成一道银鳞虚影——此乃杨家秘传《龙吟九劫枪》第七式“云龙现爪”,曾于雁门关外一枪挑杀突厥狼王,血溅三丈,敌军胆裂。
枪锋破空,撕开两丈真空,直取周生咽喉。
周生不动。
直到枪尖距喉仅三寸,他才缓缓抬戟。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以戟尖轻轻一点枪尖。
铛——!
一声脆响,清越如磬。
银枪骤然绷直,嗡嗡震颤,枪杆上竟浮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杨策虎口崩裂,鲜血顺掌纹蜿蜒而下,滴落于白袍前襟,如雪地绽梅。
他浑身一震,竟被一股沛然不可御之力撞得离鞍飞起,人在半空,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赤金血雾——那是地仙级气血反震入体,连金丹修士的本命精血都染上了淡金色。
“好……好一个点破万法!”杨策倒飞途中嘶声大笑,笑声却无半分颓意,反而愈发激昂,“不愧是唱尽千古英雄的戏神!今日杨策若死,亦当死在霸王戟下!”
话音未落,他竟在空中拧腰旋身,断枪残柄脱手掷出,如一道白虹贯日,直射周生左目;同时右袖炸开,十二枚玄铁透骨钉呈北斗之势激射而出,钉尖幽蓝,分明淬了南疆蚀魂蝎毒!
周生终于动了。
左手五指张开,往前一按。
虚空如纸,无声凹陷。
十二枚透骨钉悬停于他掌前三尺,嗡嗡震颤,却再难进寸许。那道白虹般的断枪残柄,则被他食指与中指轻轻夹住,指尖微屈,咔嚓一声,寸寸崩解,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风过,粉消,唯余他指尖一点微尘,随风而散。
“你有资格,”周生开口,嗓音不高,却压过千军鼓噪、万马嘶鸣,“演一出《赵子龙单骑救主》。”
杨策落地踉跄,单膝跪地,右手撑地,肩甲崩裂,露出底下虬结如铁的肌肉,正一寸寸泛起暗青色——那是强行催动禁术“燃髓诀”所致。他仰头,脸上血污与汗混作一道,眼中却亮得骇人:“那……请班主赐教!”
周生颔首,忽而侧首,望向城楼。
锦瑟立于垛口,素手轻抚腰间琵琶,十指微拨。
铮——!
一声弦响,如裂帛,似惊雷。
洛阳城内,骤然响起八百琵琶齐奏!
不是江南软语,不是塞北胡笳,而是《秦王破阵乐》的原始战谱!曲调古拙刚烈,节奏如战鼓擂心,每一声都精准踩在周生心跳之上。更奇的是,八百香主手持琵琶,并非弹奏,而是将琵琶横置膝上,以指甲刮擦桐木面板,发出刺耳锐响,仿若金戈交击、箭镞破空!
此乃龙华教秘传“兵音摄魂术”,以音律引动气血共振,专破军阵煞气。
刹那间,八百虎贲骁骑齐齐仰天长啸,周身筋肉暴起,皮肤泛起青铜光泽,眼瞳竟泛起淡淡金芒——竟是借音律之力,短暂激发远古战魂血脉!
“杀——!!!”
八百声咆哮汇作一道洪流,竟震得云海修士纷纷色变,有人袖袍无风自动,发带寸寸崩断。
杨策猛然抬头,只见那霸王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再度冲锋,身后八百铁骑,竟隐隐化作一道流动的青铜洪流,所过之处,地面龟裂,沙石腾空,仿佛整支骑兵都融入了同一具远古战神躯壳!
“拦不住了……”杨定邦脸色惨白,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何等致命错误——他以为摆下八门金锁阵,便能以堂皇军势压服对手;却忘了周生不是统帅,而是“戏神”。
戏神演戏,何须依从现实?
他演霸王,便真有霸王之勇;
他唱赵云,便真有子龙之忠;
他念一句“力拔山兮气盖世”,便真能撼动山岳、撕裂乾坤!
这不是法术,这是信仰具象,是千万戏迷心中千年不灭的英魂,在此刻尽数归位!
“护帅——!!!”
七星骑队终于反应过来,七色令旗齐展,罡风呼啸,七名金丹修士踏空而下,每人手中持一面玄铁八卦镜,镜面映照日光,瞬间凝成七道灼目金链,自天而降,欲将周生锁于阵心!
“雕虫小技。”周生冷笑。
他并未挥戟,而是忽然勒马,乌骓长嘶人立,前蹄踏空,竟似踏在无形阶梯之上,步步登高!与此同时,他左手朝天一招——
轰隆!
洛阳城中,忽有七道金光冲天而起!
那是七座供奉于城隍庙、文庙、武庙、药王殿、龙王祠、魁星阁、伏羲观的镇庙铜像,此刻竟齐齐震颤,铜锈剥落,双目迸射金芒,随即轰然离座,腾空而起,如七尊天神临凡,挟裹风雷,撞向那七道金链!
铛!铛!铛!铛!铛!铛!铛!
七声巨响,金链寸断,七面八卦镜齐齐炸裂,七名金丹修士如断线纸鸢,口喷鲜血坠入军阵,砸倒一片盾兵。
“楼观道……镇庙移星术?!”云海之上,易姓老者失声惊呼,声音颤抖,“此术需以整座城池为阵基,以万民香火为薪柴……他竟在数日内布成?!”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将台之上。
周生已至!
乌骓马四蹄踏碎将台栏杆,盘龙戟高举过顶,戟尖直指杨定邦咽喉。戟刃映着日光,竟折射出万千细碎光影,恍惚间,竟似有无数个周生同时挥戟,每个动作皆不同——有时是霸王扛鼎,有时是吕布辕门射戟,有时是岳飞枪挑小梁王,有时是霍去病横扫祁连……
那是戏台千载所积的武戏精魂,此刻尽数融于一戟!
杨定邦浑身僵冷,竟连抬手拔剑都做不到。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最凶悍的蛮族勇士,最诡谲的苗疆蛊师,最阴鸷的东厂督公……却从未见过如此“活”的杀意——不是杀气,是活生生的“戏”。
一出尚未唱完的戏。
“杨将军,”周生开口,声音忽而变得极轻,极缓,带着三分叹息,七分悲悯,竟似在唱一段《空城计》的散板,“你布此阵,想试我兵锋……可你可知,戏台之上,从来只有两种人——”
他戟尖缓缓下压,距离杨定邦咽喉只剩三寸。
“一种是唱戏的,一种是看戏的。”
“而你……”
“连看戏的资格,都尚且不够。”
话音落,盘龙戟并未刺下。
而是轻轻一挑。
杨定邦束发金冠应声而裂,满头灰白长发如瀑散开,披落肩头。金冠之中,赫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紫玉印玺——太尉印!
此印本该由天子亲授,此刻却早已被杨定邦私铸多年,藏于冠中,日夜摩挲,视若性命。
周生戟尖挑着那枚玉印,轻轻一送。
玉印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数十丈距离,不偏不倚,落入洛阳城头锦瑟手中。
锦瑟接过,指尖微凉,低头望去,只见玉印背面,赫然刻着四个细篆小字:
“代天征讨”。
她眸光一闪,猛地抬头,与周生隔空相望。
周生微微颔首。
锦瑟深吸一口气,将玉印高高举起,清越之声响彻全城:“奉天讨逆——杨定邦私铸太尉印,图谋不轨,罪证确凿!今周天尊以戏神之名,代天行罚!”
“代天行罚”四字出口,洛阳城内万民齐应!
不是龙华教众,而是普通百姓!是菜贩、是绣娘、是学童、是老叟……他们不知阵法,不懂修行,却记得三年前瘟疫横行时,是龙华教施粥赠药;记得去年黄河决口,是龙华教子弟跳入浊流,以身为桩筑堤;记得每月初一十五,城隍庙前总有俊秀青年扮作各路神明,唱戏劝善,孩童围观嬉笑,老人含泪点头……
民心所向,即为天命。
这声“代天行罚”,不是周生强加,而是千万百姓,用一碗粥、一盏灯、一句谢、一柱香,亲手托起的煌煌天命!
“不……不可能……”杨定邦踉跄后退,一脚踩空,从将台跌落,重重摔在泥泞军阵之中。他仰面朝天,灰发散乱,眼中最后一丝名将傲气彻底熄灭,只剩茫然与荒诞,“我……我苦熬七十载……只为青史留名……为何……为何天命竟在戏子手中?!”
无人回答。
唯有八百琵琶,声声如刀,剐着他残存的尊严。
就在此时,云海之上,忽有两道浩荡剑光破空而至!
左边一道青芒如春水初生,右边一道赤焰似烈日当空,两道剑光尚未落下,已有磅礴威压席卷而下,逼得下方修士纷纷俯首,洛阳城墙上的守军更是闷哼吐血。
“玄穹司副使,青莲剑君李忘机!”
“焚天宗长老,赤炎真人岳擎天!”
两声长啸,震得云层翻涌。
方才还畏缩不前的修士们顿时精神大振,纷纷高呼:“两位地仙出手,大局定矣!”
李忘机踏云而立,白衣胜雪,腰悬一柄青玉长剑,面容俊逸如画,却冷若冰霜。他目光扫过城头锦瑟,又掠过周生,最终落在那枚被高高举起的太尉印上,眼神微凝:“私铸官印,僭越天权,此乃诛九族之罪。周生,你既已接下,便该知道,今日之事,再无转圜。”
岳擎天则更为狂放,赤袍猎猎,手持一柄火焰缠绕的巨剑,声如洪钟:“废话少说!此獠杀我焚天宗两位同道,今日必以血偿!李兄,你我联手,先废其修为,再押赴京师,听候陛下圣裁!”
周生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向二人。
他并未下马,亦未收戟,只是静静伫立,乌骓马喷出两道白气,盘龙戟斜指苍穹,戟尖一滴鲜血缓缓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你们……”他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倦意,“看过戏么?”
李忘机眉头一皱:“妖言惑众!”
岳擎天却哈哈大笑:“戏?老子三岁便在刀尖上打滚,看什么戏?!周生,你若真有本事,便接我一剑!”
话音未落,他已擎剑劈下!
赤焰巨剑撕裂长空,拖曳出百丈火尾,所过之处,空气扭曲,云层蒸发,竟在半空凝出一条狰狞火龙虚影,张牙舞爪,直扑周生顶门!
这一剑,已超凡俗之限,近乎天灾!
周生却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开怀的大笑,笑得乌骓马不安刨蹄,笑得八百虎贲热血沸腾,笑得锦瑟眼中泛起晶莹泪光。
他抬起左手,朝天一招。
洛阳城中,忽有万道金线腾空而起!
不是符箓,不是剑气,而是——
千万百姓手中紧握的香火!
那些正在城中叩拜、祈祷、默念龙华教名号的百姓,手中香火竟不受控制,自行离手,化作一道道细若游丝的金线,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周生掌心!
他掌心之中,金光汇聚,渐渐凝成一方小小戏台。
台上,一袭红袍,凤冠霞帔,正是虞姬。
周生右手盘龙戟依旧斜指苍穹,左手却轻轻一推。
那方寸戏台,倏然迎向百丈火龙。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清越悠扬的唱腔,自戏台之中袅袅传出: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火龙撞上戏台,竟如雪遇骄阳,无声消融。那焚天宗至刚至烈的赤炎真火,在虞姬婉转唱腔中,竟化作点点萤火,飘散于风中。
岳擎天如遭雷击,巨剑脱手,踉跄倒退三步,胸口衣襟赫然浮现一道淡淡胭脂印——那是虞姬指尖所点,印在他心口。
“这……这是……”他面如金纸,声音嘶哑,“香火愿力?不……不止是愿力……是‘信’!千万人信你为神,你便是神!”
李忘机瞳孔骤缩,终于变了脸色:“楼观道终极奥义……‘众生即道场,万民皆戏子’!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替整个洛阳城,唱一出旷古绝今的大戏!”
周生不再看他。
他缓缓抬眸,望向云海深处,那一道始终未曾现身、却始终笼罩全场的隐晦气息。
那里,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万里云层,冷冷注视着他。
周生嘴角微扬,盘龙戟缓缓收回,戟尖轻点自己胸口。
咚。
一声轻响,却似擂响黄钟大吕。
洛阳城内,万座庙宇神像,齐齐震颤。
城隍爷睁开了眼。
关二爷捋须的手,停在半空。
药王孙思邈手中的银针,突然自行悬浮,指向云海。
伏羲像额间,一道古老卦纹缓缓亮起。
周生的声音,响彻天地,不疾不徐,字字如珠落玉盘:
“戏已开场……”
“诸位,还不卸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