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戏神! > 第500章 坏女人
    洛阳城,周府。
    距离封禅大典已经过去了三日,大典引起的轰动也迅速传遍天下,引起轩然大波。
    天尊周生当众渡劫,再度破境,毫无波澜地迈入了七劫境,并以碾压的姿态强势击毙了般若神僧。
    ...
    城门洞开,青石板上尘土未扬,一道金甲身影已踏出三步。
    不是那身戏服——赤红蟒纹衬底,玄金锁子甲覆胸,肩吞兽首狰狞怒张,腰束九节蟠龙带,足蹬云头战靴,靴尖一点朱砂如血未干。他未披斗篷,却在颈后斜插一杆丈二画戟,戟锋寒光吞吐,似有龙吟暗伏于刃脊之间。
    更奇的是那张脸——左颊涂靛青悲容,右颊绘胭脂怒相,眉心一道白线自额贯鼻而下,将整张面庞劈作阴阳两界。双目微睁,左瞳灰蒙如雾,右瞳灼灼似火,竟真生出重瞳之象!风过处,鬓角垂落两缕乌发,发梢缠着半截褪色红绸,随风轻颤,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
    “西楚霸王?”杨定邦失声低呼,手指猛地攥紧将台栏杆,指节泛白,“不对……这不是霸王相,是霸王‘魂’!”
    话音未落,云海之上忽有阵风卷起,吹得数十修士袍袖猎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抚须长叹:“楼观道《神形谱》有载:‘戏入骨则神自附,神附则形可借,借形不夺魄,只取其势、其烈、其不可摧折之气!’此子非以傀儡术控尸,亦非请神降灵,而是以无上戏功,将霸王之‘势’凝为己用——这已非戏法,是大道!”
    云层深处,一道素衣身影悄然浮现,广袖垂落,指尖捻着半片枯叶。她望着城下那人,眸中涟漪微漾,喃喃道:“他终于……把最后一重枷锁也撕开了。”
    城外百丈,八门金锁阵正缓缓轮转。艮位旗动,乾位鼓响,坤门闭而震门开,军阵如活物般呼吸吐纳,铁甲森然,杀气凝成实质白雾,在阵心将台上空盘旋成一条半虚半实的玄武巨影。
    可那金甲人立在那里,不动,不语,甚至不呼吸。
    他只是站着。
    便让整座军阵的节奏,迟滞了半拍。
    “放箭!”杨定邦厉喝。
    令旗翻飞,三千强弩手齐刷刷抬臂。弓弦绷紧如满月,箭镞寒光连成一片银浪,破空之声尚未响起,第一支箭已离弦!
    嗖——!
    箭至中途,忽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拧转方向,倒射而回,钉入前方同袍咽喉。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三千支箭竟在半空自发调头,如倦鸟归林,尽数射向自家阵列!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盾兵尚未反应过来,已倒下近百人。
    “妖术!”杨策嘶吼,“结龟甲阵,护住将台!”
    龟甲阵未及合拢,那人动了。
    他一步踏出,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十丈;再一步,周遭空气骤然灼热,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第三步,他伸手拔戟——
    “呛啷!!!”
    戟刃出鞘之声,竟似龙吟九天,震得云海之上十余名筑基修士耳鼻溢血,踉跄跌坐。那声音里没有半分金属冷硬,反透出金戈铁马、千军辟易的苍茫古意,仿佛一柄沉埋地底两千年的凶兵,今日重见天日。
    画戟横挑,看似轻描淡写,却在虚空划出一道赤金色弧光。
    弧光所至,八门金锁阵中央那尊玄武虚影轰然崩解!阵眼七星骑队七匹战马同时悲鸣跪倒,七杆令旗齐根断裂,断口处燃起幽蓝鬼火,火中隐约浮现霸王挥戟斩将的画面。
    “破阵了?!”一名香主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不。”锦瑟立于城楼最高处,素手按在女墙青砖之上,目光如电,“他没破阵——他在……改阵。”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那金甲人戟尖轻点地面,一道赤芒顺着他脚边裂痕疾速蔓延,如活蛇游走于阵图缝隙之间。原本八卦龟甲之势,竟在他脚下悄然扭转——乾位化坎,离位转艮,八门位置逆向轮转,阵图中心赫然浮现出一只仰天咆哮的白虎虚影!
    “他……把八门金锁阵,强行篡成了白虎吞天阵?!”老道失声惊呼,“这不可能!军阵乃万军意志所聚,岂容一人改易?!”
    “不是改易。”素衣女子不知何时已落在锦瑟身侧,指尖拂过女墙刻痕,轻声道,“是……镇压。以霸王之烈,压八门之机;以戏神之诡,篡乾坤之序。此非破阵之法,是……执棋之法。”
    话音未落,那白虎虚影已张开巨口,无声咆哮。霎时间,阵中十万将士忽感心头一悸,手中兵刃莫名发烫,脚下大地微微震颤,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洛阳郊野,而是某头远古凶兽起伏的脊背!
    杨定邦脸色剧变,猛然掀开将台案几——下方竟压着一方青铜虎符,此刻符身通体赤红,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之中渗出缕缕血丝,蜿蜒爬行,最终在虎符额头汇成一个篆字:**戏**。
    “原来如此……”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他早就在虎符里种了‘戏种’!此符乃陛下亲赐,调兵遣将全凭此物……他何时下的手?!”
    无人回答。只有风卷残旗,猎猎作响。
    金甲人缓缓抬头,双瞳扫过将台。那一眼,无喜无怒,却让杨定邦背后冷汗浸透中衣。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任偏将时,在潼关外剿灭一支流寇。那夜暴雨如注,他率三百精骑突袭贼寨,却见寨中篝火旁,坐着个披发赤足的少年,正就着火光勾画一张脸谱。
    少年抬头对他一笑,手中朱砂笔尖滴下一滴红,正落在他坐骑左眼。
    次日清晨,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左眼永远变成了猩红。
    ——后来他查遍所有卷宗,潼关附近从未有过流寇寨子。
    “班主……”锦瑟轻声唤道,声音被风撕得零散。
    金甲人未应,却将画戟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不似金铁交击,倒像巨鼓擂于人心深处。整座洛阳城墙随之轻震,城头旌旗哗啦展开,露出背面绣着的四个大字:**天地正戏**。
    与此同时,云海之上异变陡生!
    三道黑影自洛阳东南西北四门冲天而起,各自托着一口青铜古钟。钟身铭文流转,竟是《金刚经》《道德经》《南华真经》三大圣典全文!钟声未响,已有梵音、玄韵、清啸交织成网,笼罩全城。
    “三教钟鸣,镇守四方!”老道浑身颤抖,“这是……这是当年太宗皇帝敕建洛阳时,命三教高僧、真人联手铸造的护城三钟!传说早已失传,怎会在此?!”
    素衣女子眸光微凝:“不是失传……是封印。周生以戏神真意,解开了三钟封印。”
    钟声终于响起。
    第一声,东门钟响,音如晨钟破晓,城外将士眼前幻象丛生——只见遍地金银,触手可及,俯身去拾,却抓了一把黄沙;
    第二声,南门钟响,音似暮鼓沉沉,十万大军忽觉腹中雷鸣,饥肠辘辘,手中长矛竟化作麦秆,啃咬数口,满嘴苦涩;
    第三声,西门钟响,音若裂帛穿云,阵中战马突然人立而起,长嘶不止,马背上的将士猝不及防摔落尘埃,盔歪甲斜,狼狈不堪。
    唯有北门钟未响。
    因为北门之外,站着周生。
    他静静伫立,重瞳映着漫天云海与百万军容,忽然抬起左手,轻轻一握。
    嗡——
    北门青铜古钟自行震动,钟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戏文小字,字字如刀,刻着《霸王别姬》《长坂坡》《单刀会》等十八出大戏名目。钟声未发,却有一股浩荡悲怆之意席卷天地,连云海之上那些冷眼旁观的修士,都不由心头一酸,眼眶发热。
    “他在……唱戏。”素衣女子闭上双眼,唇角微扬,“唱给天下人听。”
    就在此时,杨定邦身旁一面帅旗突然无风自动,旗面猎猎展开,上面“杨”字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墨迹流淌,渐渐化作一行小楷:
    > **尔等所效忠者,非国,非民,非道,唯权耳。**
    > **权若朽木,何须死守?**
    杨策暴怒拔剑,一剑劈向帅旗——剑锋触及旗面刹那,整面大旗轰然爆开,化作漫天纸灰。灰烬飘散间,每一片都是一张小小脸谱,或哭或笑,或怒或痴,飘向军阵各处。
    士兵们伸手去接,纸灰沾肤即融,化作温热液体渗入毛孔。有人忽然扔掉兵器,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仰天狂笑,撕开甲胄袒露胸膛;更有甚者,竟对着同袍叩首三拜,口称“师父”,然后转身就跑……
    八门金锁阵,乱了。
    不是被破,不是被毁,而是……被演乱了。
    杨定邦扶着将台栏杆,指甲深深抠进木纹,指缝渗出血丝。他望着城下那人,忽然想起昨夜军帐中,自己抚摸着虎符喃喃自语:“若真有戏神,当如何?”
    帐外更夫敲过三更,梆声悠长。
    他听见一个声音隔着帐幕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三分笑意:
    > “戏神不掌生死,只拨因果。你今日所见之乱,非我所造,是你心中本有此乱——我不过,轻轻推了一把。”
    此刻,金甲人终于开口。
    不是呐喊,不是怒斥,而是用最寻常的腔调,唱了一句西皮慢板:
    > **“力拔山兮气盖世——”**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连云海修士都听得真切。那唱腔里没有悲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苍凉。
    他顿了顿,画戟缓缓抬起,戟尖遥指将台。
    > **“时不利兮骓不逝——”**
    风停了。
    云凝了。
    连远处战场上的厮杀声都消失了。
    十万将士屏住呼吸,只觉胸口堵着一块巨石,想喊喊不出,想逃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踏着碎裂的青砖,一步步向阵心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命格之上。
    “放箭!放箭!!给我射死他!!!”杨定邦嘶吼,状若疯狂。
    三千弓手再次举弓,这次连弓弦都未拉满,箭簇刚离弦,便纷纷在半空炸成齑粉,化作点点金粉,飘落如雨。雨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傀儡,提线悬于虚空,正随着那人脚步节奏,轻轻摇晃。
    那是……戏线。
    真正的戏线。
    以天地为台,以众生为偶,以一念为丝,牵动万万人命。
    锦瑟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转身快步下楼,声音却穿透喧嚣,清晰送入每个香主耳中:“传令下去,所有香主,立刻前往各处城门,带领教众,一起唱——”
    她顿了顿,望向城下那道孤绝身影,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
    > **“垓下歌!”**
    刹那间,洛阳四门齐声高唱:
    > **“骓不逝兮可奈何——”**
    > **“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声起初零散,继而汇聚,最终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城内百姓推开窗扉,放下手中活计,跟着哼唱;伤兵躺在担架上,用尽力气嘶吼;连那些被俘的朝廷士兵,也不知不觉张开嘴,声音哽咽。
    歌声所至,八门金锁阵彻底溃散。士兵们丢下兵器,不是溃逃,而是……跪倒。不是投降,而是叩首。他们叩的不是周生,不是龙华教,而是自己心中早已遗忘多年的良知。
    杨定邦瘫坐在将台上,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一个戏神!你没本事,把我的兵,唱成了你的民!”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横于颈侧,剑锋映出自己扭曲的脸:“可你唱不了我!我杨定邦,生是陛下的臣,死是陛下的鬼!”
    剑光一闪。
    人头落地。
    那颗头颅滚到阵前,双目圆睁,嘴唇还在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金甲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颗头颅,重瞳中光影流转。片刻后,他弯腰,用画戟挑起一颗沾血的青梅,轻轻放在头颅唇边。
    然后,他转身,缓步向城门走去。
    身后,十万将士伏地痛哭,哭声震天。
    云海之上,那位素衣女子悄然转身,身影淡去前,留下最后一句低语:
    > “这一局,他赢了。可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洛阳城头,锦瑟望着那人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身金甲依旧耀眼,那杆画戟依旧慑人,可方才那个踏碎军阵、唱垮雄师的霸王,此刻走回城门的身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就像一出大戏落幕,戏子卸下浓妆,露出底下苍白的本相。
    她忽然记起多年前,周生在邙山古戏台教她勾脸时说的话:
    > “最厉害的戏子,不是能把别人演活,而是……能把别人心里最不敢见人的东西,亲手捧出来,放到光下晒。”
    风起了。
    卷起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旗影掠过周生侧脸,那张阴阳面谱在光影明灭间,竟似微微抽动了一下。
    没人看见。
    也没人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