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说得很轻,若不仔细,几乎无法听见。
但牧渊却是如遭雷击。
他立刻跃步上前,压低嗓音:“你知道我身份?”
“仙染她们知道……我又怎能不知?”
仙长虚弱回应,声音气若游丝。
牧渊心下一紧,立刻催动魂气渡入他体内。
却无任何作用!
“别白费力气了。”仙长缓缓摇头:“我被近侍长的真元之力所伤,命脉已断,回天乏术……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我。”
牧渊眉头紧皱,声音沙哑:“既然你已知我身份,为何……不告知神庭......
洪甄月的裙裾在风中撕裂成絮,凌霄步踏碎七十二重虚空障壁,每一步都溅起血色涟漪——那是她强行燃烧本命帝纹换来的逃命速度。可身后那白骨监牢的阴影,却如活物般蠕动延伸,将天光一寸寸吞噬。她眼角余光瞥见段崇远僵立原地的身影正被无数骨手由内而外撑开,肋骨刺破脊背如惨白荆棘,天魂被三只骨爪绞成流萤状的碎光……她喉咙发紧,硬生生咽下翻涌的腥甜,不敢回头。
“仙天氏的传送古阵!必须抢在监牢彻底合拢前踏入!”她心中嘶吼,指尖掐出一道暗金符印,正是当年仙长为表盟约所赠的阵引密钥。可就在她掠过仙天氏族地边缘时,脚下青砖骤然崩裂!数十根指节粗细的骨刺破土而出,呈螺旋状绞向她双足脚踝。洪甄月腰身急旋,贵妇裙摆化作千刃罡风,削断三根骨刺,却仍有七根擦过小腿,撕开深可见骨的豁口。血珠尚未溅落,伤口边缘已泛起灰白死斑——骨种蚀脉之毒!
“呵……”一声轻笑自头顶传来。
洪甄月悚然抬头。白骨魔尊红骸不知何时已立于她三丈之外,袖袍垂落如静止的瀑布,左手指尖悬着一缕幽蓝火苗,正灼烧着段崇远残留的半截天魂。那火苗跳动间,隐约映出降魔寺残破山门的虚影,断梁上还挂着半幅褪色佛幡,幡角绣着“镇邪伏魔”四字,如今已被血渍洇成黑褐色。
“你烧他天魂做什么?”洪甄月强压喘息,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扣住一枚青铜铃铛——此乃天宫署镇宫之宝“锁魂铃”,内封三十六道上古禁制。
红骸抬眸,眼瞳竟是两簇缓缓旋转的骨粉漩涡:“他在求我,让他痛快些。”话音未落,指尖火苗骤然暴涨,段崇远天魂碎片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随即化为飞灰。洪甄月心头剧震:段崇远竟在濒死时主动献祭天魂?这魔尊究竟以何等手段慑服人心?
她不敢再迟疑,青铜铃铛猛摇三下!清越铃声撕裂空气,三十六道赤金锁链自虚空中迸射,呈天罗地网之势罩向红骸。这是天宫署最歹毒的禁术“缚神锁”,专克元神不灭之体,当年曾困杀过半步圣境的老魔。
红骸却连眼皮都未抬。
锁链临身刹那,他宽大袖袍无风自动,袍角拂过之处,赤金锁链表面瞬间覆上薄薄一层霜白。咔嚓——细微脆响接连炸开,三十六道锁链自中间寸寸断裂,断口处凝结着细密骨晶。更骇人的是,那些骨晶竟如活物般蠕动,顺着断裂的锁链逆向攀援,转瞬已蔓延至洪甄月掌心!
“糟了!”她甩手欲弃铃,可指尖已僵硬如石。骨晶钻入血脉,所过之处经络尽成灰白,左手五指迅速萎缩、钙化,指甲剥落露出森然指骨。剧痛尚未袭来,一股阴寒意志已顺着臂骨直冲识海——
【看见了吗?】
洪甄月眼前骤然幻化出滔天血浪。浪尖上浮沉着亿万具仙天氏族人的尸骸,每具尸体胸口皆插着天宫署制式玉简,玉简背面刻着她亲手批阅的调令印章。血浪翻涌,尸骸口中齐声诵念:“奉天宫署谕,仙天氏私藏太初源种,按律当诛满门……”
“假的!全是幻象!”她怒喝,强行催动天宫秘术“净世琉璃心”,识海中浮现一盏剔透莲灯。可莲灯刚燃起微光,灯芯处却倏然钻出一只骨手,五指紧扣灯焰,轻轻一捻——
噗。
灯灭。
识海轰然坍塌。洪甄月双目暴凸,七窍渗出灰白骨粉,喉间咯咯作响:“你……篡改了……天宫署……三年前的……宗卷?”
红骸终于开口,声音如两片枯骨相互刮擦:“三年前,你亲手将‘太初源种’的鉴定文书,换成‘伪源种’。又将仙天氏献上的三百枚太初灵果,登记为‘劣等灵材’。”他袖袍轻扬,一卷泛黄竹简凭空浮现,赫然是天宫署内部档册,朱砂批注犹带新鲜血气,“洪大人,您漏抄了一页。”
竹简展开,末尾一行小楷触目惊心:“……另,仙天氏幼女仙簌,天赋异禀,宜收为天宫署‘净尘侍’,择吉日接引。”
洪甄月浑身剧颤。仙簌……那个总爱躲在祖祠桂花树后偷吃蜜饯的小女孩,三个月前被她以“净化血脉”为由接入天宫署,此后再无音讯。此刻她突然想起,自己书房暗格里那枚素净玉簪——仙簌母亲临终所赠,半月前竟莫名出现在她妆匣底层……
“你什么时候……”她牙齿打颤,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从你第一次用仙天氏灵脉温养天宫署镇宫灵根开始。”红骸指尖轻点眉心,那里浮现出一枚淡金色印记,形如扭曲的桂花,“仙簌的魂印,就在我这里。”
洪甄月如遭雷击。天宫署镇宫灵根早已枯萎百年,唯有太初级灵脉可续命。而仙天氏地底,正埋着整条南荒唯一完好的太初灵脉!她当年以“联合护脉”为名,诱使仙长开放灵脉节点,实则每日抽取三成灵髓注入天宫署地宫……原来这一切,早被这魔尊看在眼里。
“为什么?”她咳出一口混着骨渣的黑血,“你既知真相,为何不早揭穿?”
红骸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悲悯:“揭穿?让神庭知道你们吞食同袍血肉?还是告诉天下,所谓正道三司,不过是披着神袍的饕餮?”他袖袍猛地张开,漫天白骨骤然沸腾,化作无数张人脸——有镇邪司校尉的坚毅面庞,有往生司执事的慈悲眉眼,更有天宫署杂役的惶恐神情。“他们自愿为我骨种寄主。因为比起被神子炼成‘归墟傀儡’,不如做我的白骨。”
洪甄月瞳孔骤缩。归墟傀儡!神庭最高机密!传闻神子暗中抓捕各族天骄,以秘法剥离其神魂,熔铸为无意识的战争兵器……难道段崇远与都雄,早已知晓此事?
“你……”她忽然福至心灵,“你故意放戮残攻破仙天氏?就是为了引三司来此,好收割这些……叛徒?”
“错。”红骸摇头,袖中滚落一颗染血的水晶头颅——正是戮残!那头颅双眼圆睁,唇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我本就是神子派来的‘饵’。真正要钓的鱼……是你们三个贪官。”
洪甄月脑中轰然炸响。戮残是神子的人?那方才他惨败求饶,甚至任由三司夺走仙天氏宝库……全都是演的?!
“可惜啊……”红骸叹息,抬手抚过戮残头颅,“他终究没忍住,在最后关头泄露了神子密令——说要活擒仙长,取其‘九劫剑心’炼制弑神兵。”他指尖一划,戮残额间裂开细缝,里面嵌着一枚幽绿玉简,“喏,证据。”
玉简悬浮半空,自动展开。上面浮动的密文让洪甄月浑身血液冻结:“……即日起,天宫署、镇邪司、往生司,所有库存太初源种,尽数调运至神子行宫。另,仙天氏九劫剑心,乃开启‘归墟之门’钥匙,务必生擒仙长,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原来如此!神子根本不在乎什么仙天氏财宝,他要的是能打开归墟之门的钥匙!而九劫剑心,唯有仙长以毕生剑意淬炼的剑胎才能承载……
“你既知神子阴谋,为何不帮仙天氏?”洪甄月嘶声问,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混着骨粉滴落。
红骸静静凝视她,骨粉漩涡般的眼瞳深处,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倦意:“帮?我若真出手,此刻跪在这里的,就是整个南荒修士。”他袖袍一抖,洪甄月手中青铜铃铛突然炸裂,万千碎片悬浮成环,每一片倒影中都映出不同场景:降魔寺废墟里挣扎的僧侣、往生司地牢中被抽魂的孩童、镇邪司刑房内哀嚎的囚犯……最后所有倒影轰然聚合,凝成一座巍峨神殿——神子行宫。
殿顶悬浮着九颗黯淡星辰,正是被神子窃取的九大本源道种。
“神子已集齐八道,只差仙天氏这一道。”红骸声音渐冷,“你们三司,不过是他豢养的猎犬。而我……”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道猩红剑痕,正与仙长左腕伤疤一模一样,“我是被他斩断剑骨、剜去剑心的……第一任剑仙。”
洪甄月如遭九天惊雷劈中。第一任剑仙?!传说中那位于太初纪元末期,以一剑斩落三十六尊古魔,最终却在登临圣境时神秘陨落的绝世人物?!
“不可能……”她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白骨监牢的壁垒。灰白骨壁上,竟浮现出无数细密剑痕,纵横交错间组成一幅完整剑图——正是仙天氏失传万年的《九劫剑典》总纲!
“你骗我……这剑图分明是仙天氏不传之秘!”她嘶吼。
红骸指尖轻点剑图中央:“第三劫‘焚心’,需以亲族血脉为引。当年仙长之父,便是被我亲手斩于剑下。”他顿了顿,袖袍微扬,洪甄月怀中那枚素净玉簪突然飞出,簪头桂花纹路绽放幽光,“而仙簌……她体内流着的,是我与仙长之妹的血。”
洪甄月呼吸停滞。仙长之妹?那位百年前因“勾结邪魔”被神庭处决的仙氏圣女?!
“你……”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让戮残假意攻城,逼我们三司现身,又故意留段崇远一线生机……就是为了引我来此,亲眼见证真相?”
“不。”红骸终于转身,白骨监牢在他身后无声坍缩,化作漫天星尘,“我是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望向仙天氏祖祠方向。那里,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正悬在祠堂梁上,剑鞘上缠绕着早已干枯的桂花藤蔓。
“九劫剑心不在仙长身上。”红骸的声音随星尘飘散,“而在那柄剑里。而持剑之人……”
远处,仙长拄着断剑踉跄而来。他左腕剑痕灼灼发亮,右手指尖滴落的血珠在半空凝成一朵小小的桂花——那血,正与红骸袖中玉簪的幽光遥相呼应。
洪甄月想笑,却只呕出大口灰白骨渣。她终于看清了所有棋局:神子欲夺剑心,三司甘为爪牙,戮残是弃子,而红骸……这位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第一剑仙,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可笑她拼死奔逃,以为逃离魔窟,却不知自己早被引至命运交汇的刀尖。
白骨监牢彻底消散。天地重归寂静,唯余祖祠檐角铜铃,在穿堂风中发出清越一响。
红骸朝仙长伸出手,袖袍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那里没有皮肉,只有森然剑骨,骨面上镌刻着与祠堂断剑一模一样的《九劫剑典》总纲。
仙长望着那只手,忽然笑了。那笑容苍凉如古剑出鞘,带着万载尘埃落定的释然。
“等你很久了,师兄。”
风过林梢,桂香忽浓。
洪甄月仰面倒下,视线最后定格在漫天飘落的桂花雨中——每一片花瓣脉络里,都流淌着细碎的、猩红的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