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云岚快疯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牧渊竟敢趁神庭空虚之际动手。
这个家伙的胆子,究竟有多大?
“完了……全完了!副仙长,这下我们……都得完蛋……”
“龙先师屠戮神庭之人,而他是由我们带进来的。神庭一旦知晓,必然认定我等叛出神庭……整个仙天氏,怕都要受连累!”
“怎么办?”
众人齐齐望向仙云岚,一个个六神无主。
仙云岚没有说话。
但那止不住颤抖的身躯,已足够诠释她此刻的心境。
“怎么,我的副仙长,还在犹豫什么?......
那人踏着碎裂的星辰残骸而来,脚下每一步都似踩在天地脉搏之上。
他浑身浴血,衣袍焦黑如炭,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却不见血流,只有一缕缕幽暗魔焰无声燃烧;右眼已瞎,眼眶深陷,唯余一道猩红剑痕自眉心斜贯至下颌,仿佛天道亲手刻下的刑印。可那仅存的右眼,却亮得令人心悸——不是金乌初升之炽,亦非寒星冷月之清,而是一种斩尽万法、焚尽因果、连时间都要为之凝滞的……寂灭之光。
他手中无剑。
可所有人抬头的瞬间,都感觉喉头一凉,仿佛有无形剑锋已抵在命门。
“牧……渊?”
義心元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
那人没应。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仅剩的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轰!
整片崩塌的苍穹骤然一颤!
无数细碎剑影自虚空中凭空浮现,不是飞剑,不是灵器,更非法则所化,而是纯粹由“斩意”凝成的剑形意志!它们悬浮于半空,如雨林立,密密麻麻,覆盖万里方圆,每一柄皆微微震颤,发出同一频率的嗡鸣,如同亿万柄神兵同时出鞘,又似整座诸天万界,在此刻为他一人低吟长歌!
“天谶……已碎。”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响,却直入神魂深处,令所有听见之人胸口一闷,气血翻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残尸、断臂、碎骨,扫过紅狐断裂双臂却仍死死抠进大地的手指,扫过何志远胸膛塌陷却仍在咳血施法的佝偻身影,扫过义心元染血跪地却昂首怒视重山帝君的脖颈青筋……最后,落在那颗被劈成两半、正缓缓坠向大地的星辰残骸上。
“但剑意未死。”
话音落,他五指猛然攥紧!
哗啦——!!
漫天剑影齐齐调转方向,剑尖朝天!
不是指向重山帝君。
而是刺向——那尚未散尽的、属于终黎本源与魔道起源之力交织而成的最后一缕混沌气流!
那气流原本正欲溃散逸走,此刻却被亿万剑意锁死,如同被钉在虚空的活祭!
“你疯了?!”重山帝君终于变色,“那是起源之力!未经炼化便强行吞噬,你的神魂会在三息之内被撕成齑粉!”
牧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脚,向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脚底虚空寸寸龟裂,裂痕如蛛网蔓延千里,所过之处,连风都静止了。
他走向那缕混沌气流。
越近,越慢。
每近一尺,他身上便多一道血线炸开;每近一寸,他识海便传来一声碎裂之音,仿佛琉璃神宫正在坍塌;他左肩断口处魔焰暴涨,灼烧经络,右眼剑痕崩裂,鲜血混着黑焰滴落,在半空即被蒸成血雾。
可他步履未停。
他伸出手——
不是去抓,而是任那混沌气流主动涌入掌心!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暴烈洪流冲入体内!
那不是力量,是法则的胎动、是道则的初啼、是混沌未开前的第一声心跳!
牧渊仰天长啸!
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欢愉!
他整个人猛地膨胀,又骤然收缩,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流动着星河纹理的新生血肉;骨骼噼啪作响,一节节拔高、重塑,脊柱如龙盘绕,竟生出九枚暗金骨刺,每一枚皆吞吐着微不可察的剑气;他的发丝尽数化灰,却又在灰烬中再生,根根如墨玉雕琢,末端垂落时,空间自动裂开细微缝隙,仿佛不堪承其锋锐!
“他在……炼化起源?”義心元瞳孔骤缩。
“不……”紅狐盯着牧渊额角浮现的一道漆黑纹路,声音颤抖,“他在……嫁接!”
没错。
牧渊并非在炼化那股力量。
他在以自身为炉鼎,以剑意为引,以通天神体为基,强行将魔道起源之力——嫁接入自己的本命剑道之中!
这不是融合,是凌驾!
不是臣服,是敕封!
他要让魔道起源,成为他剑道的一部分!
成为他剑意之下,第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大道铁律!
“不可能!”重山帝君失声怒吼,“起源不可敕封!那是万道之母,岂容凡躯僭越?!”
话音未落——
牧渊倏然睁眼!
那只仅存的右眼中,瞳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倒悬小剑,剑身铭刻九道血纹,纹路尽头,赫然浮现出两个古篆——
【吾敕】
二字一出,天地失声!
那两字并非显化于虚空,而是直接烙印在所有生灵的神魂最深处,如天宪降世,不容置疑,不可违逆!
重山帝君浑身一僵,竟觉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言语,已被这两字悄然篡改——他明明说的是“不可能”,可神魂回溯之时,却清晰感知到,自己方才真正想说的,是:“吾敕——此道当立!”
他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半步!
“你……你已窃取天道权柄?!”
牧渊依旧未语。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那被劈开的星辰残骸,轻轻一握。
咔嚓!
两半星辰猛地一震,竟如活物般扭曲、拉长、熔融……瞬息之间,化作一柄横亘万里的漆黑巨剑!剑身无锋,却让所有注视者神魂刺痛、双目流血;剑脊无纹,可望之者皆见自身毕生罪孽如走马灯浮现;剑柄未成形,却已有无数冤魂在剑格处无声哀嚎,又在下一瞬被剑气碾为虚无!
“这是……”義心元喉头滚动,“以星为胚,以混沌为髓,以吾敕为魂……所铸之剑?”
“不。”紅狐泪流满面,却笑得凄厉,“这是……大人用命换来的……第一口‘自生剑’!”
话音未落——
牧渊并指为剑,朝重山帝君一点!
“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没有撕裂寰宇的剑光。
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灰线,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穿破虚空,不疾不徐,不偏不倚,直取重山帝君眉心!
重山帝君却如遭雷殛!
他浑身汗毛倒竖,帝君级的护体神罡自行爆燃,身后浮现九重山岳虚影,层层叠叠,镇压诸天;他左手结印,唤出一尊镇世铜炉,炉中熔炼着三十六种帝君真火;右手反手抽出一柄缠绕着雷霆龙纹的战戟,戟尖寒芒吞吐,竟隐隐压过日月光辉!
可当他挥戟欲挡那道灰线时——
戟尖刚触灰线一寸!
铮!!!
战戟寸寸崩解,化为齑粉!
重山帝君如遭万钧重锤轰击,整个人倒飞而出,胸甲炸裂,露出底下虬结如龙的肌肉,可肌肉表面,赫然浮现出一道细长灰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蚀刻,所过之处,血肉干枯,骨骼脆化,帝君真血竟在空气中自行蒸发!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双手疯狂掐诀,欲以大神通驱除灰痕,可那痕迹却如跗骨之蛆,越掐越深,越驱越盛!
“这是什么剑意?!”他嘶吼着,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它……它在修改我的存在本身!”
牧渊静静看着。
他右眼中的倒悬小剑,此刻已悄然旋转半周,剑尖缓缓转向重山帝君心脏方位。
“吾敕。”
这一次,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哀嚎、所有剑鸣、所有星辰崩裂的余响。
“此剑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义心元染血的战袍,扫过紅狐断裂却仍紧握剑鞘的手,扫过无双城废墟中挣扎爬起、哪怕只剩半截身子也要举起残刀的修士……最后,落在远处沈自在被失永恒按在地上、一口口咳出金色帝血的狼狈身影上。
“——无双。”
二字落地。
轰!!!
那道灰线骤然暴涨!
不再是线。
而是一道横贯天地的灰白剑痕!
剑痕所过之处,时间凝滞,空间冻结,法则失效,因果断绝!
重山帝君甚至来不及做出第二个反应,整个身躯便从眉心开始,无声无息地……分裂开来。
不是被斩开。
是“不存在”了。
左半边身体,连同其承载的一切记忆、因果、气运、道果,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右半边身体尚在,可它已失去“重山帝君”这个概念的所有支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甚至没有“我”的意识!
它站在原地,空洞地眨着眼,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皮囊。
牧渊收回手指。
他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大地,指节深深陷入岩层。
他喘息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口大口混着黑焰的鲜血。
那只右眼中的倒悬小剑,光芒黯淡了大半,剑身出现细微裂痕。
“吾敕”二字,终究不是天道亲授,而是他以命为契、以魂为祭,强行夺来的权柄。
代价,是透支。
是反噬。
是……濒死。
可就在这时——
“大人!!!”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从远处传来。
是失永恒!
只见他竟弃了重伤垂死的沈自在,转身朝牧渊狂奔而来,脸上再无半分戏谑,只剩下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你……你竟真的成了?!”他一边跑一边嘶吼,声音因激动而扭曲,“你竟真把‘起源’给……吃下去了?!”
牧渊艰难抬头,望向失永恒。
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
失永恒猛地停步,脸上惊骇更甚,继而化为狂喜,最后竟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残破城墙簌簌落灰!
“哈哈哈……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猛地一拍自己额头,一道金光自他眉心射出,直落牧渊眉心!
“接着!这是我当年从‘彼岸’偷来的最后一块‘道源晶’!本想留着保命,现在……给你!”
牧渊下意识伸手接住。
那晶石入手温润,内里却蕴藏一片微缩星海,正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安的古老韵律。
就在晶石触及他掌心的瞬间——
嗡!
他右眼中的倒悬小剑,剑身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一股温润却磅礴的力量,顺着经脉奔涌而上,瞬间修补着他千疮百孔的肉身,抚平他濒临崩溃的神魂,更在他丹田深处,悄然点亮了一粒……比星辰更璀璨、比深渊更幽邃的剑心!
那剑心初生,却已自带九重光晕,光晕流转间,隐约可见“无双”二字,如胎动般微微搏动。
牧渊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与魔焰的手掌,又缓缓抬起,望向那柄横亘万里的星辰巨剑。
剑身之上,无数细小的符文正自发浮现、湮灭、再浮现,如同活物呼吸。
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不是他炼化了起源。
是起源,选择了他。
因为他的剑道,够“无双”。
够孤绝。
够……不讲道理。
“咳……”他咳出一口黑血,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满天残阳失色。
他撑着大地,缓缓站起。
风起。
吹散他额前焦黑的碎发。
露出底下那道愈发明晰的漆黑剑痕。
也露出他眼中,那一片正在缓缓旋转、孕育着无限可能的……剑之混沌。
远处,重山帝君残存的半具躯壳,终于轰然倒塌,化为飞灰。
而那些围杀而来的强者们,早已肝胆俱裂,有人转身就逃,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则呆呆望着牧渊,口中喃喃:“第一……剑仙……”
这个词,不知是谁先喊出的。
却如燎原野火,瞬间传遍四方。
“第一剑仙!”
“他是第一剑仙!!!”
“无双城……有救了!!!”
喊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可牧渊只是静静站着。
他望向天边,那里,终黎残余的魔气正被狂风吹散,露出久违的澄澈青空。
他望向脚下,无双城废墟中,无数伤痕累累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站起,有人缺腿,有人少臂,有人满脸血污却咧嘴大笑。
他望向身旁,義心元拄着断枪,正朝他点头;紅狐咬着牙,用布条死死勒住断裂的手臂,朝他扬起一个骄傲的笑;何志远咳着血,却将一枚染血的令牌高高举起——那是牧渊当初亲手所赐的“无双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不因他是谁。
只因他站着。
还站着。
哪怕只剩一口气,一只手,一只眼。
他也站着。
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剑。
不弯。
不折。
不熄。
牧渊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没有召唤剑。
没有释放威压。
只是做了个最简单的动作——
接住,从天而降的一缕阳光。
那光穿过硝烟,穿过血雾,穿过所有未散的魔气,最终,稳稳落在他染血的掌心。
温暖。
真实。
不灭。
他合拢五指,将那缕光,轻轻握紧。
然后,他转身,朝着无双城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步履沉重。
却无比坚定。
身后,那柄横亘万里的星辰巨剑,无声消散,化作点点星尘,温柔洒落,如一场迟来的春雨,落在每一个幸存者的伤口上,带来清凉与愈合的暖意。
而他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无双城最高的断墙上,与所有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不分彼此。
不分高下。
不分生死。
只余一个,沉默而挺拔的轮廓。
和那柄……永远悬于众生头顶,却不再高高在上的——
第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