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牧渊结束入定,只觉浑身帝脉仿佛被抽空一般,天魂也几近萎靡。
“太古功法,玄妙是玄妙,但对帝力和魂力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无论是发动还是修炼,仅需半天,便能将体内气力耗尽。”
“如此一来,再与太虚门的人交流,着实不便。”
一番思索后,他立刻召来叶天海、谢长空、周恒、萧南风以及牧岁年。
“我要你们立刻按照我给的阵图,在这里布设法阵。记住,要快!”
“此外,族内所有的聚气丹、补气丹、大还丹……全部给我运......
雾气翻涌,八臂天魔诀的魔纹自牧渊脊背一路蔓延至颈侧、额角,如活物般蠕动攀附。每一道魔臂破雾而出,皆裹挟着撕裂虚空的尖啸——第一臂持天谶残影,第二臂握一柄黑焰缭绕的断戟,第三臂托起一方滴血罗盘,第四臂攥紧一条缠绕雷光的锁链,第五臂摊开掌心,悬浮着一枚不断坍缩又膨胀的灰白眼球,第六臂五指张开,指尖垂落三滴悬而未坠的银色水珠,第七臂反手抽出一柄半透明骨刀,第八臂则空空如也,唯有一团缓慢旋转的暗金色漩涡,在掌心无声吞吐。
全场死寂。
连风都凝滞了。
“八……八臂天魔诀?”抱朴大师喉结剧烈滚动,抚须的手指僵在半空,指节泛白,“此术早已失传于上古纪元!传说修成者需以自身魂魄为引,融八尊陨落古魔之残念入识海,稍有不慎,神魂即被反噬,万劫不复!他……他怎敢修?”
启天敖瞳孔骤缩,第一次失态低喝:“快拦住他!此诀若成,他根本不是在比剑——是在重演一场灭世劫!”
话音未落,牧渊已动。
不是冲刺,不是跃杀,而是——解构。
他脚下大地无声崩解为亿万微尘,身形却未下陷分毫;头顶苍穹似被无形巨手攥住,缓缓扭曲成螺旋状;四野观战者只觉耳膜刺痛,眼前景物竟如水中倒影般晃动、拉长、错位。有人捂住双眼,却发现指缝间渗出鲜血——那是双目承受不住空间畸变而自发迸裂。
“他在……改写周遭法则?”叶天海声音发颤。
“不。”谢长空死死盯着牧渊身后那八道魔臂,“他在把这片天地,当成自己肢体的一部分来操控。”
轰!
第一臂挥出天谶残影,剑光未至,启天星身前百丈空间已如琉璃般寸寸龟裂。第二臂断戟横扫,戟尖拖曳出的并非轨迹,而是一条正在疯狂自我复制的黑色裂痕,眨眼便蔓延成网,将启天星连同三尊帝灵尽数罩入其中。第三臂罗盘猛然一顿,指针狂转三十六圈,启天星体内帝力骤然紊乱,刚催动的二十倍速竟如断弦般戛然而止,踉跄半步,喉头涌上腥甜。
“呃啊——”启天星怒吼,强行提剑欲斩,可第四臂雷链已如活蛇缠上其腕骨。嗤啦!紫电炸裂,他整条右臂瞬间焦黑碳化,帝剑脱手飞出。第五臂那枚灰白眼球骤然睁大,瞳孔深处浮现出启天星此刻惊骇欲绝的倒影——下一瞬,启天星左眼毫无征兆爆开,血浆混着碎晶喷射而出。
“少主!”启神族阵中惨嚎迭起。
启天星却未倒下。天神再临的虚影陡然暴涨,神明长枪横扫,硬生生震碎雷链与眼球幻象。他抹去满脸血污,只剩一只右眼疯狂转动,嘶声咆哮:“你不过是借魔威逞凶!我有文言天书为凭,有启神血脉为基,有父王赐予的神谕护体——你拿什么跟我斗?!”
“拿这个。”牧渊开口,声线平静无波,却令天地共鸣。
第八臂掌心那团暗金漩涡骤然扩张,无声吞噬了启天星刚刚喊出的每一个字音。紧接着,漩涡边缘浮现出无数细小文字,全是他方才所言——“文言天书”“启神血脉”“父王神谕”……每一个字皆被染成血色,随即扭曲、溶解,最终重组为一行崭新铭文,悬于牧渊眉心:
【尔所恃者,皆吾所弃之尘】
启天敖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三步,脸色煞白:“他……他竟能篡改文言天书的底层真意?!”
“不。”抱朴大师嘴唇哆嗦,手中古卷竟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他不是篡改……他是……在补全。”
就在此刻,牧渊第六臂指尖那三滴银水终于坠落。
第一滴砸在启天星脚边,地面未溅水花,却浮起一片粼粼波光——启天星低头,赫然看见波光中映出自己幼时跪在启神族祖庙前,被族老用烧红铁钳烙下“承天印”的场景。他下意识抬手触碰额角旧疤,动作却僵在半空:那波光里的孩童,额上烙印分明是三条逆鳞纹路,而非启神族引以为傲的九星图腾。
第二滴水落入启天星左肩伤口。焦黑皮肉之下,竟钻出细密龙鳞,青灰冷硬,边缘锋锐如刃。他惊恐甩臂,鳞片却越生越盛,迅速覆盖整条手臂,指甲暴长三寸,弯曲如钩,泛着金属寒光。
第三滴水,直直没入他仅存的右眼。
视野骤然血红。
无数破碎画面洪流般冲进识海——
他看见自己襁褓中被裹在龙族玄冰茧内,脐带连着一截断裂的龙角;
看见启天敖深夜跪在血池边,亲手剜下自己左眼,嵌入一具青铜傀儡眼眶,而傀儡额上,赫然刻着与他幼时额角一模一样的逆鳞纹;
看见萧敬远立于云巅,指尖点向自己眉心,一道金线蜿蜒而下,直贯丹田——那金线尽头,盘踞着一头沉睡的、仅有半截身躯的青色龙魂。
“不……不可能……”启天星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右眼中血泪横流,“我是启神族少主!我血脉至纯!我……”
“你只是个容器。”牧渊的声音响彻天地,“启天敖用你身体养龙魂,用你神魂镇龙怨,用你一生演一出‘天命归启’的大戏。而真正的龙族遗孤……”他缓缓抬起第七臂骨刀,刀尖遥遥指向启天星心口,“早被你每日饮下的‘净血茶’,一滴一滴,炼成了你的骨。”
启天星浑身剧震,猛然撕开胸前衣甲。
皮肤之下,赫然游走着无数淡金色丝线,正缓缓渗入心脏。而心脏搏动之声,竟与远处龙族祭坛上那面亘古长鸣的龙吟鼓,完全同频。
“你骗我?!”他猛地抬头,血目死死盯住启天敖,“父亲!您说我是启神血脉,说龙族早已腐朽堕落——可为何我的血……会应和龙鼓?!”
启天敖沉默如石雕,袖中双手早已捏碎三枚玉简。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牧渊收刀,八臂魔纹如潮水般退去,唯余天谶静静垂于身侧,“你的确是启神血脉,也是龙族血脉。启神族先祖本就是龙族叛军,千年前弑杀龙皇,窃取龙脉核心炼成启神源核,才有了今日启神星域。而你……是你母亲临终前,将最后一滴纯血渡入你胎魂,硬生生把你从‘源核寄生体’,扭转成了‘双血承器’。”
风停了。
连那高悬于天的文言天书,墨迹都微微晕染开来。
启天星呆坐原地,右眼血泪干涸,凝成两道赤色冰棱。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所以……我不是少主。我是钥匙。是祭品。是你们所有人,等了整整一千年的……活祭坛。”
他缓缓站起,身上焦黑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肌肤。那肌肤之下,金线与龙纹交织盘旋,竟在胸口处凝成一枚缓缓旋转的太极图——阳面是九星启神纹,阴面是逆鳞龙皇印。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弯腰拾起坠地的帝剑,剑尖却不再指向牧渊,而是斜斜插进自己左胸。
噗嗤。
剑尖没入三寸,鲜血未涌,反而蒸腾起缕缕青烟。烟雾中,那三尊曾不可一世的大帝灵体,正痛苦扭曲,身影由实转虚,仿佛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强行剥离。
“你干什么?!”抱朴大师失声厉喝。
启天星拔出帝剑,任由青烟缭绕周身。他望向牧渊,那只独眼里,血色褪尽,唯余澄澈:“牧渊,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若今日胜者是你,你会如何处置这具身体?”
牧渊凝视着他,竖瞳中猩红渐隐,露出底下深潭般的墨色:“还给它本来的名字。”
启天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右瞳已彻底化为纯粹的龙族竖瞳,幽邃如渊。
“好。”他点头,随即转身,帝剑倒转,狠狠贯入自己天灵盖!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悠长清越的龙吟,自他躯壳深处迸发,直上九霄。那龙吟初时稚嫩,继而苍茫,最终化作席卷八荒的浩荡长啸。他周身血肉寸寸晶化,又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青金色光点,每一粒光点之中,都蜷缩着一条微缩的幼龙虚影。
光点升腾,汇入苍穹,竟在文言天书下方,凝成一幅横亘万里的巨大图卷——
图卷左侧,是断角龙尸伏于血海,脊骨断裂处,新生启神星核如毒瘤搏动;
右侧,是九星连珠悬于天幕,星光垂落,却照不亮下方匍匐跪拜的万千启神子民,他们额上九星烙印,正一一点亮,又一一熄灭;
而图卷正中,一条青龙衔尾盘旋,龙首是启天星的面容,龙尾却化作牧渊执剑之手。龙鳞每一片,都镌刻着不同文字:启神古篆、龙族星纹、人族方块、妖族骨契……最终,所有文字在龙心位置交汇,熔铸成两个燃烧的字:
【归墟】
“原来……这才是文言天书真正的样子。”叶天海喃喃道,老泪纵横。
“不。”谢长空仰望着那幅图卷,声音颤抖,“这是……天书被补全后的模样。”
抱朴大师手中的古卷,此刻已化为飞灰,随风飘散。他怔怔望着图卷中央那条衔尾青龙,忽然想起幼时师尊说过的话:“天书非天所书,乃人心所铸。人心不全,天书残缺;人心圆满,天书自明。”
他低头看向自己枯槁双手,苦笑一声,身形如沙塔崩塌,无声消散。
启天敖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竟未走向牧渊,而是径直走到那幅万里图卷之下,双膝重重砸在焦土之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启神族第九代族长启天敖,叩谢龙皇归位。”他声音嘶哑,字字如刀凿石,“启神源核,今日奉还。”
话音落,他额角九星烙印寸寸皲裂,一道青光自裂痕中迸射而出,直冲图卷。光中浮现一枚核桃大小的星辰结晶,表面布满蛛网般裂痕,裂痕深处,隐约可见一截断裂龙角的轮廓。
牧渊并未伸手去接。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枚源核飞向图卷中央的衔尾青龙。当青光触及龙心的刹那,整幅图卷剧烈震颤,随即如琉璃般片片剥落,化作亿万光蝶,翩跹飞向四面八方——有的落入龙族祭坛,让沉寂千年的龙吟鼓再度擂响;有的没入启神族大军,那些额上烙印熄灭的战士们,忽然感到血脉中久违的温热;有的掠过周恒、谢长空等人指尖,让他们体内奔涌的龙血,第一次不再灼痛,而是如春水般温柔流淌。
最后一片光蝶,轻轻停在牧渊肩头。
他伸指轻触,蝶翼微颤,化作一滴温润水珠,悄然渗入他眉心。
刹那间,天谶嗡鸣震颤,剑身之上,九道古老符文逐一亮起,最终汇聚成一行血色铭文,浮于剑脊:
【第一剑仙,牧渊。名非自封,天授为证。】
平原风起。
吹散硝烟,吹散血腥,吹散所有未出口的质问与不甘。
牧渊收剑入鞘,转身走向龙族阵营。走过之处,焦土萌发新绿,断山自动弥合,连那被撞塌的山头,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隆起,重铸峰峦。
牧岁年迎上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牧渊停下脚步,望向远方地平线上,初升的朝阳。金辉泼洒在他染血的白发上,竟镀出一层温润暖色。
“爹,”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龙族的火种,该回家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朝天一招。
嗡——
九天之上,云层骤然洞开。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轰然垂落,光柱尽头,并非天宫圣境,而是一片浩渺无垠的星空。星海深处,悬浮着一座断裂的巨碑,碑身布满刀劈斧凿的伤痕,却依旧巍峨如初。碑面正中,三个崩坏大字在金光中缓缓浮现:
【龙冢·界】
风声呜咽。
所有龙族人同时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悲鸣:“恭迎……龙冢归位!”
牧渊最后回望了一眼启神族阵营。
启天敖仍跪在原地,额角鲜血蜿蜒而下,却始终未抬首。他身侧,那枚启神源核静静悬浮,裂痕中透出的青光,正一寸寸,将周围焦土染成温润的翡翠色。
牧渊收回目光,迈步踏入金色光柱。
身形消失前,他白衣翻飞,背影挺直如剑。
而在他足下,那片被战火焚毁的平原,正以惊人的速度复苏——野草疯长,百花怒放,溪流自无到有,蜿蜒成河。河面倒映苍穹,竟清晰映出九颗星辰,正以玄奥轨迹缓缓旋转,最终凝成一枚璀璨星环,悬于天心。
星环之下,万籁俱寂。
唯有风拂过新叶的沙沙声,与远处龙吟鼓永不停歇的咚咚声,交织成一首古老而崭新的歌谣。
歌谣的第一个音节,无人听清。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名为——
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