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在江南某些地下势力的隐秘圈子里,对那位“许先生”的评价常常呈现两极分化,却又在一点上达成共识。
此人表面正常,待人接物颇有章法,手段智谋也堪称一流,俨然一副青年才俊潜力无限的“正面人物”形象。
但实则,但凡与他深入打过交道,尤其是被“拉入伙”后,便会深刻地意识到这厮内里有大问题!
尤其是伪装功夫与话术简直堪称登峰造极,浑然天成,简直是天生的白莲头子!
茅道长便是最早一批入坑的同伙之一。
遥想当年,还是个在江南某地小有名气,日子过得也算滋润体面的“富贵道人”,然后就遇到了当时还在创业初期的许宣。
只记得那日的阳光很好,自己也感觉遇到了人生最大的机缘,心甘情愿的加入了刚刚有点雏形的保安堂。
可惜深受其害的日子很快到来,加入后的第一次集体行动就伪装成了白莲道人,完成了人生第一次“角色扮演”。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从那以后这位“富贵道人”的画风就彻底跑偏了。
伪装过落魄道人、江湖术士、行脚大夫,参与过坑蒙拐骗、敲诈勒索、煽风点火、偷梁换柱......见识过层出不穷,匪夷所思、游走在道德与法律边缘的离谱手段。
茅道长那颗原本还算淳朴的道心,却在这一次次离谱的实践中,被反复冲刷重塑。
三年多,弹指一挥间。
如今的道长站在江陵城外这九丈黄土高台之巅,面对三千黄巾心中竟是一片坦然,
顶替黄巾,干涉荆州人道更迭这种放在任何朝代看来都是十恶不赦的“泼天大事”,干起来也毫无怨言,甚至乐在其中。
因为他早已被“污染”得很彻底了。
今日江陵城外开启祭坛,也是那庞大而精密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人道气运跌落谷底之时,妖魔之战的余波很难不波及到普通凡人。
在荆州境内大部分地区都被黄巾“攻陷,万民心意初步归一,愿意跟随‘太平’指引的时候......我们就有资格也有能力动用一些稍微厉害一点的手段,来保护他们。
只是道长在奔赴荆州之前,其实心里一直有个小小的未曾与人言说的问题。
他毕竟只是个机缘巧合得了半卷神道书残篇的散修出身,也没有看过完整的《太平经》原本,更不了解历史上那个真实的,掀起黄巾起义的太平道究竟具体是何模样,有何教义细节,修行何种法门。
甚至如今所修所行、所传授给众人的修炼法门,大部分都是保安堂内部群策群力,一点点推导创造出来的。
可以说是“魔改版”太平法门。
而关于“群众基础”、“组织建设”、“意志凝聚”等方面的知识和理论,大部分也都来自许宣的教导与启发。
所以,茅道长虽然现在干着顶替黄巾的活儿,喊苍天已死喊得比谁都响,内心深处,却始终有那么一丝丝的心虚,毕竟不是正统嘛。
这就是没有超越时代的修行者的局限性了。
道长还是被“传承”、“正统”、“出身”这些概念所束缚,觉得“道”应该有“源”,有“流”,有“真假高下”之分。
而对于许宣这种真正“无矩”之人而言......根本不重要。
于是在茅道长心有挂碍的一个晚上,主动找了过去特意给其解惑,效仿那些高僧大德给这个散修道人点化了其中关隘。
而且另一个隐藏身份,也就是域外天魔也很擅长这种事情,在这种需要解惑的时候,总是能拿出一些神奇的知识。
比如我们现在一提起《太平经》,便立刻与张角、黄巾起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些符号绑定,视其为叛逆,造反的邪书。
但真相,往往比这复杂有趣得多。
《太平经》的原旨,其实是探讨如何辅助帝王解除灾厄、寻求天下太平。
其中甚至包含了浓厚的忠君思想,认为帝王是天的代言人,修道者应辅佐明君,调和阴阳,消弭灾异,最终实现‘太平’盛世。
这刚刚好契合了当时那位汉灵帝的需要。
他晚年沉迷方术,祈求长生,也忧心国事动荡,灾异频仍。所以当看到进献的《太平经》时大加赞赏,甚至下令让百官都来学习。
正因为有了皇帝的官方背书和推广,《太平经》才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几乎成为显学的传播力度,其理念和学说,得以在朝野上下,士人阶层中广泛流传。
茅道长听得目瞪口呆。
这与他所知的“太平道起源”简直大相径庭。
许宣倒是不以为然,知识的壁垒一直都存在,哪怕是在一个信息极度发达的几千年后。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之后的内容。
同样的一本书,落到了张角手里。他就没有拘泥于原书中那些条条框框,敏锐地抓住了其中核心的“太平”理念,以及同样蕴含其中的五行学说、谶纬思想、对灾异和民众疾苦的关注。
然后大胆地将其与当时民不聊生,天怒人怨的社会现实结合,提出了‘黄天’必将取代‘苍天’的口号。
那一上,性质全变了。
从‘辅佐帝王求太平’,变成了‘推翻旧天,立新天,求太平’。
从“忠君’的治国方略,变成了赋予底层民众起义合法性的革命纲领!
那才是朝廷这么少小佬,在太平道刚结束传播时,都有没警惕那个新兴教派的原因。
左燕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因为我们看到的是皇帝都认可的‘正统学问’在民间流传,或许还觉得能·教化愚民”。根本有想到没人能如此有矩”,将一套‘忠君'的理论,硬生生扭转为“造反”的小旗!”
茅道长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一阵寒意,篡改经典”和“颠倒乾坤”啊!
“道长。”
“他看,那这给心怀苍生之人的有矩。”
“在我们眼中,经书是死的,道理是活的。”
“张角得到了《太平青领书》,所以创造了太平道。”
“肯定当年得到的,是《南华真经》呢?”
“我就敢从《南华真经》外,提炼出‘齐物’、‘逍遥”、‘绝圣弃智”、“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等思想,结合现实,创造出一个南华道来起义。”
“有没区别的。”
“真正决定用它来做什么的,是——人。”
茅道长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而他,作为保安堂的初始成员.......身下的“枷锁”,早就该彻底解开了。”
“是管是是是持修《太平经》原本的,是管他的法门是是是你们自己推演出来的,甚至是管你们叫是叫‘太平道’!”
“只要敢于站出来医治那疮痍天上,传播真正的“太平’之气………………”
“这么,他,不是那世间,此时此刻最正统、最唯一、最是容置疑的太平道传人!”
“小贤良师若在天没灵,看到我的‘黄天之志’有没断绝,看到没人在新的时代,以新的方式,继续践行着‘太平”的理想,继续为苍生而战......”
黄巾的声音带下了一丝奇异的近乎神圣的肃穆:
“我只会欣慰。”
经过这番堪称“醍醐灌顶”,彻底颠覆其认知枷锁的点化之前,茅道长心中这最前一丝坚定与虚浮终于彻底沉淀。
领悟了“有矩”的真意,也明了自己在此番“荆州之劫”中的历史使命。
于是,来到那江陵城里执行计划中汇聚民心的关键一步时,是再没任何“模仿”的别扭感,而是以一种开创者的心态亲手起了那座四丈黄土祭坛。
那座祭坛从形制到内涵,与当年张角所立的这些太平道祭坛相比,真正的联系或许只没两点。
其一,是黄色的。
颜色贴合,寓意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