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当官,然后一直往上爬?
对于皇帝来说……
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可或缺的存在,你不干,有的是人能干,随时提拔便是。
当然了。
前提是皇帝的大权没有旁落,威望够高,...
高澄告退之后,显阳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御案上那几份尚未批阅的奏章边缘泛着微黄的光晕。低羽并未起身,只是将手按在案角,指尖缓缓摩挲着紫檀木上细密的纹路,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似有千钧暗流在深处奔涌不息。殿外风起,檐角铜铃轻响三声,清越而冷寂,仿佛一声叹息,又似一声号角。
不多时,近侍低声禀报:“陛下,崔暹求见。”
“宣。”
崔暹步履沉稳入殿,未及跪拜,低羽已抬手止住:“免礼。坐。”
崔暹谢恩落座,腰背挺直如松,神色肃然中透着三分审慎。他早知今日召见必为佛事,更知崔氏虽未与阿育王寺勾连,却难逃朝野上下对其“清流世家”的揣度——清者自清,然世人眼目如刀,刀刀皆向名门。他未开口,只将袖中一封薄薄册子双手呈上。
低羽接过翻阅,纸页微响,竟是邺城周边七县僧籍名录、寺产田亩核验初稿,字迹工整,条分缕析,连某寺香火钱年收多少、某僧俗家侄子代管佃户几户、某尼庵后院私垦荒地三亩二分,俱列其上。末页朱砂小楷批注:“查实虚挂寺籍之田共四千一百六十七亩,隐匿丁口三百二十九口,多系博陵崔氏旧仆、清河张氏远支,未涉本宗主干,然有纵容之嫌,已令其族老具结画押,愿缴罚金两千匹绢,充作运河工役粮秣。”
低羽合册,颔首:“崔暹,你比朕想得更细。”
“臣不敢。”崔暹垂眸,“非是臣细,实是陛下此前明发《清查诏》中所言‘不究既往,唯察实害’八字,如悬顶之剑,令各郡不敢藏掖。而河北诸州刺史,亦多由中枢调遣,非本地盘根错节之旧吏。故此番查证,阻力反较预想为轻。”
低羽一笑,笑意未达眼底:“轻?不过是豺狼暂伏,见猛虎睁眼,尚不敢扑罢了。真要撕咬起来,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嚼碎咽下。”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急促足音,一名都察院密探疾步入内,甲胄未卸,额角汗珠滚落,单膝叩地,双手奉上一卷油布裹严的竹筒:“陛下!邢元密报,八百里加急,刚自相州飞骑送达!”
低羽伸手接过,亲手启封。竹筒内仅一纸,墨迹犹带潮气,字字如刀:
【阿育王寺方丈法空,原名赵大郎,怀朔边军溃卒,武定三年冒死遁入嵩山,假托得遇高僧点化,削发为僧。其弟赵二郎,今为相州府仓曹佐吏,掌各县粮秣调度。昨夜刑讯,法空招认:纵火之事,确由其授意,然火种非投于禅房,实引于寺后柴房——柴房毗邻僧舍,内囤枯枝千担、桐油二十瓮,火势借风西窜,本欲焚尽高澄宿处,却误烧及西侧斋堂,致三僧二俗毙命。又供:邺城北市‘慈云香铺’为其私产,所售檀香掺砒霜灰,专售于信佛病重之家,谓之‘助往生’;另设‘放生池’七处,实为掩埋横死者尸骸之所,今已掘出骸骨十一具,其中五具颈骨断裂,显系活埋前遭扼杀……】
低羽读罢,将纸覆于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纸边,焦黑迅速蔓延,他凝视着那点幽蓝火苗,直至整张供状蜷曲成灰,簌簌坠入铜炉。
“传旨。”低羽声音平静得可怕,“即刻褫夺法空僧籍,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不得延宕。其弟赵二郎,革职下狱,查抄全部家产。慈云香铺封门,掌柜、伙计尽数收监,追查十年来所有购香账册。放生池所在之地,立碑为界,派兵驻守,待秋后开棺验尸,一一比对户籍。凡涉案僧俗,无论是否认罪,一律勒令还俗,编入屯田营,永不得返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暹:“另拟一道敕书,明发天下:自即日起,凡寺院方丈、住持,须经礼部、鸿胪寺、太常寺三部联考,通《金刚》《法华》《维摩诘》三经义理,晓农桑赋税、乡约律令,能判词讼、识灾异者,方准就任。考试不合格者,削去职衔,降为普通僧人,不得主持法会,不得收徒讲经。”
崔暹凛然应诺,提笔速录,笔锋如刀刻石。
低羽却忽又道:“再加一条——今后但凡寺庙扩建、新建,须先由地方官申奏,户部核查寺产增益是否合制,工部勘验是否逾制,最后由朕亲批‘可’字朱批,方可动工。违者,以僭越论,方丈杖八十,寺产没官,工匠流三千里。”
崔暹笔尖一顿,墨滴坠于纸上,洇开一小片浓黑。他抬头,欲言又止。
低羽看穿其意,淡淡道:“你想说,此举恐失人心?”
“臣……不敢。”
“人心?”低羽冷笑,“朕给过他们人心——七年不征佛田、不检僧籍、不问香火,连达摩祖师圆寂的少林寺,朕都未曾遣人踏足。可他们拿这人心,换来了什么?换来了用砒霜灰熏死病弱信众,换来了活埋不肯还俗的沙弥,换来了在御史卧榻之下堆满桐油!”
他猛地起身,袍袖拂过御案,震得镇纸嗡鸣:“若这便是人心,朕宁要铁心!”
殿内死寂。窗外风势骤烈,吹得宫灯剧烈晃动,光影在低羽脸上来回切割,半明半暗,恍若神魔交界。
次日清晨,洛阳南市“广济药行”门前排起长队。百姓捧着家中珍藏的香料、佛经、木鱼,甚至还有开了光的玉佛,默默置于药行阶下。药行掌柜亲自立于阶前,身后数名伙计手持厚册,逐一点验、登记、盖印。凡交验者,皆领一纸“清心券”,凭券可于官办义仓领粟米三斗、粗麻布两匹。
一老妪颤巍巍捧出个褪色锦囊,里面是她亡夫临终前咬破手指写就的《心经》血书。伙计正欲接过,老妪忽然攥紧锦囊,浑浊双眼直视掌柜:“老身斗胆问一句……我儿去年在阿育王寺做火工,说是念经超度能积功德,可他如今怎的连尸骨都没寻见?官家……当真要替我们这些泥腿子讨个公道?”
掌柜默然片刻,解下腰间一枚乌木牌,正面刻“大齐户部”四字,背面烙“清查”二字火印,轻轻按在老妪枯瘦的手背上:“阿婆,您且收好。此牌可抵三斗米,亦可抵三日工钱。若您儿子确在阿育王寺失踪,三日后,都察院差役会登门,带您去认尸。若认得出,官府出钱厚葬;若认不出……”他喉结滚动一下,“官府便替您儿子,在邙山脚下立块无字碑,碑文刻‘大齐子民某某,死于佛祸,天鉴’。”
老妪怔住,继而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青石阶上,额头触地,久久不起。周围百姓亦随之垂首,有人悄然拭泪,有人攥紧拳头,更多人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物件放得更稳、更正。
消息如野火燎原。三日之内,河南、河东、关中三道大小寺院,竟有七十二座主动闭门,僧众剃度还俗者逾三千。洛阳白马寺方丈亲赴刑部投案,自陈二十年来代管豪强田产十六顷,愿缴罚金万贯,乞朝廷宽宥余众。长安大慈恩寺住持则连夜遣使赴洛,献上寺内珍藏的《开元释教录》孤本,并附手书:“愿效萧居士,为陛下订度牒之法,助国朝厘清佛门。”
八月二十三,太极殿再开朝会。
低欢携三司会审结果亲奏:法空等十七名首恶,依律当斩;其余二百三十一人,或勒令还俗,或流岭南,或发配河西修渠。最惊人者,乃查实阿育王寺名下田产,竟有八成系伪托——所谓“香火田”,实为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三家暗中划拨,每年收取七成租谷,仅留三成充作香火。而三姓家主,竟无一人亲至相州,全由家奴遥控。
低羽听罢,未置一词,只将一份新拟《度僧令》副本掷于丹陛之下。
“诸卿且看。”
群臣俯身拾起,只见首页赫然印着朱砂大印:“大齐天授五年八月颁”。正文第一条即曰:“凡欲出家者,须年满十五,通识字,能诵《孝经》《论语》各百句,乡里保举无奸盗劣迹,方准报名。试期三日,首日考经义,次日考律令,末日考农桑实务。三试皆过者,赐度牒,蠲赋役;一试不过,候补一年;两试不过,永绝僧籍。”
第二条更骇人:“度牒分三等:上牒者,可任方丈、讲经法师,享全免赋役;中牒者,可为普通僧尼,蠲半赋役;下牒者,仅许挂单修行,不免税役,且须于寺中服杂役三年,方得转中牒。”
殿内一片吸气之声。这哪里是度牒?分明是将佛门彻底纳入科举体系,把袈裟当成了官服!
散朝之后,低欢匆匆出宫,马车直奔崔府。娄昭君早已候在二门,见他下车,劈头便问:“如何?”
低欢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函,正是萧菩萨亲笔拟定的《僧官考课细则》,其中竟有“每季须赴县学听讲《周礼》《管子》,年终由县令考评德行”之条。
娄昭君展卷细读,良久,忽将纸页凑近烛火,看着那墨迹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飘落于青砖之上。
“夫君,”她声音极轻,却如寒刃出鞘,“烧得好。这世上,从来就没什么超脱红尘的净土。泥胎木塑的佛像,也得靠活人的香火供着。既然靠人活着,就得守人的规矩。”
低欢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洛阳城墙。夕阳熔金,泼洒在朱雀大街两侧的屋脊上,仿佛给整座皇城镀了一层流动的赤色火焰。
而就在同一时刻,相州邺城,阿育王寺山门外。
昔日香客如织的石阶上,如今唯余几名府兵持矛肃立。寺门紧闭,门楣上那块御赐金匾已被摘下,露出后面斑驳的旧木。两名僧人正低头收拾行囊,衣襟上尚沾着昨夜暴雨打湿的泥点。其中一人忽停下手,指着山下田埂间几个弯腰拾穗的老农,喃喃道:“师父常说,众生皆苦……可如今我们倒成了苦的根由。”
另一人苦笑,将一只缺了口的陶钵塞进布袋:“苦?苦的是他们。咱们苦,是因为偷懒;他们苦,是因为饿肚子。陛下烧的不是庙,是灶膛里的柴——柴多了,灶眼堵着,饭煮不熟;柴少了,火不旺,饭还是夹生。”
两人相视,竟同时笑出声来。笑声干涩,却奇异地冲淡了山门下的阴郁。
此时,一骑快马自官道扬尘而来,马上骑士高举黄帛圣旨,声音穿透暮色:“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阿育王寺即日起废为官仓,所有田产充作屯田,僧众择其善耕者,授地三十亩,余者编入驿卒……”
山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那叶子飘过新开垦的田垄,掠过正在夯土筑墙的民夫脊背,最终,轻轻落在洛阳皇宫显阳殿外一株百年银杏的虬枝之上。枝头新叶初绽,嫩绿如洗,在晚照中微微颤抖,仿佛正承接某种古老而崭新的重量。
低羽并未看到这片叶子。他正伏于御案,亲手绘制一幅舆图——非是疆域,而是佛寺分布图。朱砂点染处,是已查实的伪寺;墨线勾勒者,为待考校之正寺;而空白之处,则用极细的狼毫,标注着“待设义学”“待建医馆”“待置屯田营”字样。烛火跳动,映得他眉宇间沟壑纵横,却不见丝毫疲态,唯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知道,这场火,才刚刚烧到柴堆中央。
真正的灰烬,尚未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