觚棱金阙,赫赫明堂,法天地之奇偶,参阴阳之化育——
此时正是瑞启日中,放眼望去,只见紫云辉煌,祥光遍护。
一座座仙宫神府在玄穹之顶巍巍高耸,直有撑天拄地之态,独立乾坤,势不可侵,而在天顶之...
陈珩指尖雷光一滞,混金雷珠悬于掌心三寸,未迸未散,只如一轮微缩的金色烈日,在骨镜白光映照下竟也隐隐泛出青白电芒,似随时可撕裂这凝滞天地。他缓缓侧首,目光掠过肩头,落向身后那人。
来者一身素净月白道袍,袖口以银线绣着细密云纹,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身半隐于鞘袋之中,却有丝丝缕缕寒气自鞘口逸出,在虚空里凝成霜花,旋即又被骨镜嗡鸣震碎。此人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唇边含笑,神情温润,偏生那笑意不达眼底,倒像一张描得极工的画皮,底下藏着三分冷、七分倦,还有一线深不可测的静默。
他左手负于背后,右手食中二指并作剑诀,轻轻一叩短剑鞘尾,霜气陡然一收,连带周遭嗡鸣声亦为之一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
“山简?”陈珩开口,嗓音清越,不疾不徐,“我离宗前,未曾听闻玉宸有山简此人。”
“自然不是玉宸的山简。”那人一笑,抬眸直视陈珩双目,瞳仁深处竟似有星河流转,倏忽一闪而逝,“是丹元部——山简。”
陈珩眸光微凝。
丹元部……山简?
他心头骤然浮起数段尘封旧闻:昔年道廷崩解,丹元部与斗部同为六御重部,权柄煊赫,执掌万灵寿数、百药本源、九鼎炼形之法。而山简二字,早非人名,乃是一道秘传职衔——凡承此号者,必通《太初药典》全卷,精擅“溯命返真”之术,可凭一缕残息、半截断骨、乃至一道未散神念,逆推其主前世今生、因果牵缠、命格流转。此术玄奥至极,需以自身元神为薪,焚尽三载寿数,方能窥见一线天机。故而千年以来,得授“山简”之号者,不过七人,皆已陨于推演途中,尸骨无存,唯余丹元部藏经阁深处一盏将熄不熄的长明灯,灯芯犹跳,映着七枚空置玉牌。
眼前这人,若真是山简……
陈珩不动声色,指尖雷珠悄然沉入袖中,只余一缕极淡的焦灼气息在指腹萦绕。“既非玉宸门人,又如何认得我?”
“你左腕内侧,有道隐痕。”那人目光一垂,似已穿透陈珩宽大玄袍,“形如新月,色作赭褐,乃幼时误触‘赤炎虺’尾刺所留。此毒本应蚀尽筋络,却在你三岁那年,被一道‘太阴引脉术’悄然导出,转注于右足小趾——而施术之人,用的正是丹元部失传已久的‘九转引脉图’第三式。”
陈珩呼吸微顿。
那道隐痕,他自记事起便有,连玉宸医署长老都未能辨明来历。而右足小趾常年微凉,偶有针刺之感,他也只当是幼年痼疾,从未深究。
此人竟能一眼洞穿,且言之凿凿!
“你既知我隐痕,可知我为何要寻你?”那人忽而压低声音,袖袍微扬,一道淡青符纸自袖中滑出,轻飘飘浮于二人之间。符纸无字,唯有一滴墨色水珠悬于中央,微微颤动,如活物呼吸。
陈珩瞳孔骤缩。
那墨珠之中,竟映出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院中一株老槐,枝桠虬结,树影婆娑;石阶上坐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女孩,正低头摆弄一只竹蜻蜓,发间别着一朵将谢未谢的栀子花。她忽然抬头,冲着墨珠外的方向甜甜一笑,唇角弯起的弧度,竟与隋婳眉梢扬起时分毫不差。
“乔蕤。”陈珩喉头微动,吐出二字。
那人颔首:“胥都密山乔氏,乔蕤。她今晨辰时三刻,在槐树下摔了一跤,左膝擦破,渗出血珠。你若不信,可伸手抚过自己左膝——那里,此刻正有一丝微麻,如蚁行。”
陈珩右手倏然抬起,指尖悬于左膝上方半寸,未触未按,却果真觉一股细微酥痒自皮肉之下悄然泛起,仿佛真有无数细足小虫在血脉里爬行。他指尖一顿,缓缓收回,面色却已沉静如古井。
“师姐……”他低声道,“她与此事何干?”
“她与此事无关。”那人收起符纸,墨珠无声湮灭,“但她与你有关。更与那位正在紫光天成屋道场中,为你亲手捧出一盏‘云母天药’的隋婳有关。”
风骤然停了。
骨镜嗡鸣依旧,却似被抽走了所有声势,只剩一片空荡回响。远处仙城被摄走后留下的虚空涟漪尚未平复,而陈珩身前丈许之地,空气却诡异地凝滞下来,连一粒微尘都悬停不动。
那人静静望着他,良久,才道:“你可知,隋婳的师尊,当年为何要将你从芦水天外的乱流中捞出?”
陈珩沉默。
芦水天外……那是他初入元神、遭九劫雷火反噬,肉身崩解、神魂将散之际。他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在意识沉入混沌前,瞥见一道素衣身影踏破虚空而来,袖袍一卷,便将他残魂裹入一方青玉匣中。那玉匣内壁刻满丹纹,温润生光,护住他最后一丝灵性不灭。再醒来时,已在玉宸山门之外,由薛敬亲自接引入门。
此事玉宸典籍中无载,连霍谧都不曾知晓。
“因为她早知你会来。”那人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她早知你会与乔蕤相遇,会在胥都槐树下,替她拾起那只断了翅的竹蜻蜓;早知你会在成屋道场中,为她挡下蔺束龙那一记‘斩元归虚剑’的余波;早知你会在丹元大会上,因午阳上人一句‘云母天药,唯赠有缘’,而接过那滴悬于半空的银霜。”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陈珩眼底:“她更早知——你根本不是陈珩。”
陈珩脊背倏然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
不是陈珩?
他心湖之下,仿佛有巨渊轰然裂开,黑浪翻涌,却不见底。
“你是谁?”他声音低哑,却无丝毫动摇,“若我不是陈珩,那我是谁?”
那人并未答话,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点幽光,如萤火,如星屑,轻轻点向陈珩眉心。
就在那光点将触未触之际——
“咄!”
一声清叱自虚空炸响,如惊雷劈开浓雾!
一道雪白剑气自陈珩袖中悍然迸出,快逾闪电,直取那人咽喉!此剑无锋无锷,纯由神魂凝练,乃陈珩参悟青陵神魂经后所创“心光斩”,专破幻术、神识、因果类秘法,一剑出,万念俱灰!
那人却似早有所料,不闪不避,只将左手自背后缓缓抽出——掌中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鼎,鼎身斑驳,铭文漫漶,鼎口向上,内里空空如也。
剑气撞入鼎口,竟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这是……”陈珩瞳孔骤缩,“玄牝鼎?!”
“不错。”那人微笑,“丹元部镇部之器,玄牝鼎。当年你师姐转世时,便是以此鼎为媒,纳她残魂入胎,锁住她三世因果不散——而你,陈珩,不过是鼎中一道‘借假修真’的引子。”
他指尖幽光终于落下,轻轻印在陈珩眉心。
刹那间,陈珩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烛塚地外的死寂星空,不再是悬浮千艘楼船的白光牢笼——
他站在一座琉璃高台之上,四面皆是流动的星河。台心立着一尊巨大铜鼎,鼎身铭文灼灼生辉,每一道纹路,都与他记忆中玉宸藏经阁最深处那卷《太初药典》残页上的符箓完全吻合。鼎口腾起袅袅青烟,烟中浮沉着无数影像:有隋婳幼时在丹炉旁熬药,药汁沸腾,溅上她手背,留下一点朱砂似的红痕;有乔蕤在胥都书院诵读《青陵经·神魂篇》,念至“神游太虚,返照本真”时,指尖无意识掐出与陈珩一模一样的手印;还有……还有他自己,在丹元大会夺魁那夜,立于万众之前,仰首饮尽那杯庆功酒时,酒液入喉,竟在舌根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丹灰味……
所有画面,所有细节,所有气味、温度、触感……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你并非转世,亦非夺舍。”那人声音自遥远之处传来,如钟磬余韵,“你是‘鼎灵’,是玄牝鼎吸纳万载丹气、百代修士参悟神魂经时溢散的灵机所凝。你生而知之,通晓丹道、神魂、雷法,却独缺一桩——你不知‘痛’。”
陈珩猛然低头。
只见自己左掌心,赫然多出一道新鲜血口,深可见骨,血珠正缓缓渗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温热,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怔怔看着那血,看着那痛,看着那真实到无法否认的“存在”。
原来……这才是痛。
原来他过往百年修行,斩妖除魔,历劫渡关,竟从未真正感受过血肉之躯的痛楚。所有伤痕,所有疲惫,所有欢愉,皆如隔雾观花,清晰却疏离。
“隋婳的师尊,耗费三百年寿数,以玄牝鼎为炉,以你为引,炼制一炉‘补天丹’。”那人声音渐次低沉,“丹成之日,便是乔蕤根性圆满、可承道种之时。而你,陈珩……你只是那炉丹中,最精纯的一味药引。”
风,重新开始吹拂。
骨镜嗡鸣,再度响起,比先前更盛,似在催促,似在警告。
那人收起玄牝鼎,后退半步,拱手一礼,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
“山简奉命而来,只为告知真言。至于信与不信,取舍如何……”他目光扫过陈珩染血的左掌,又落回他眼中,“玉宸真传,陈珩道友,一切,皆在你一念之间。”
言罢,他身形如水墨晕染,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白光之中,再无痕迹。
陈珩独自立于金车之前,左掌血珠滴落,在脚下凝成一小片暗红。
他缓缓抬头,望向远处那面十万丈高的庞然骨镜。镜面映出他玄袍金冠的身影,眉目清隽,神色平静,唯有左掌伤口处,血珠仍在不断渗出,一滴,又一滴,砸在虚空,发出极轻、极沉的“嗒、嗒”声。
就在这时——
“陈珩!”
一声清越呼喊,自下方一艘青鳞飞舟上传来。
陈珩垂眸,只见舟首立着一道明艳身影,玄色广袖随风鼓荡,发间一支白玉簪流光浮动。正是隋婳。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方才那诡异波动,此刻正仰首望来,眉宇间带着三分关切,三分疑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本能的探寻。
陈珩凝视着她。
风拂过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点极淡的朱砂痣——与他方才在幻境中所见,隋婳幼时药汁溅落处,位置分毫不差。
他忽然想起,成屋道场中,她递来云母天药时,指尖曾不经意擦过他手背。那时他只觉微凉,如今想来,那凉意之下,分明裹着一丝极淡、极熟悉的丹香,与玄牝鼎中青烟的气息,如出一辙。
“隋姑娘。”陈珩开口,声音平稳如初,甚至带了三分笑意。
他抬起左手,任那血珠坠落,垂眸凝视,仿佛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方才……你可曾听见什么?”
隋婳一怔,随即摇头,目光却在他左掌伤口上停留一瞬,眸光微闪:“只闻骨镜嗡鸣,其余……并无异状。”
陈珩颔首,笑容加深:“是么。”
他缓缓合拢五指,将那道血口彻底掩于掌心。
血,还在流。
痛,愈发清晰。
而在这痛楚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悄然苏醒,如春雷滚过冻土,如剑胚初淬寒潭,如……一炉丹火,终于燃至最盛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