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仙业 > 第七十四章 回山
    此时正值一轮红日移到了中天处,微风徐起,灿灿金霞铺满长空,暖而含和,光和不耀,有白云随意卷舒来去,任意西东,好一派自在闲适之景。
    在陈珩身下,那颗当年他亲手所植的寿春桃树似是又拔高不少,增了几分...
    金光如电,破开台池仙市上空游荡的紫气云霭,直坠而下,未带半分滞涩,仿佛早已勘定方位,只待命符落定。陈珩抬袖一引,那道金光便如倦鸟归林,倏然敛入他掌心,化作一枚寸许长的鎏金竹简,通体温润,浮着微不可察的星纹脉络,触手生凉,却隐有暖意自纹路中汩汩透出。
    他指尖轻抚简身,神念略一沉入——
    “紫英醍醐百坛,已封入‘玄牝玉匮’,即刻由燕氏‘青冥驿使’押送至台池仙市南坊‘栖霞阁’;另附《午阳上人近十年行迹考》三卷、《太初九曜图残页》一帧,皆以‘蜃楼印’封缄,非持简者亲启不得解封。另:燕徽小娘子亲绣‘双鸾衔芝’锦囊一枚,内藏‘清露凝魄丹’三粒,言曰‘聊慰道途风霜’。余事,静候玉宸回音。”
    字字如珠,不疾不徐,墨色似活,竟随他神念流转而微微明灭。
    陈珩眸光微凝,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笑意。
    燕徽?双鸾衔芝?
    他记得三年前在郯池之会后,曾于一处云海浮屿上见过一面燕氏女修——素衣如雪,发挽单髻,腰悬一枚青鳞小剑,剑鞘上就绣着并蒂莲与衔芝双鸾。彼时她立在云边,遥望八派六宗诸峰结阵升空,眸中无羡无妒,唯有一片澄澈水光,倒映着万丈霞光。后来听闻,那是燕氏当代家主幼妹之女,名唤燕徽,十五岁筑基,十九岁凝就星枢,二十一岁便已参悟《太虚引气诀》第七重,是燕氏百年来星枢成就最速者,亦是族中几位老祖亲口赞为“灵根若月,性光如镜”的奇女子。
    可那时,她不过远远望了一眼,便转身没入云雾,再未靠近半步。
    如今这枚锦囊……却是亲手所绣,还特意点明“清露凝魄丹”——此丹非寻常补益之药,乃是以昆仑墟寒潭深处千年凝结的“太初清露”,配以三百六十种魂系灵草,经七十二日阴火慢焙而成,一炉只得九粒,专为星枢受创、神魂震荡者所备。其炼制之难,不在药料珍稀,而在火候须得由元神真人以自身魂息为引,日日调和,稍有偏差,整炉丹即成灰烬。
    燕成子说她“仰慕已久”。
    陈珩缓缓将竹简收起,搁于案头。窗外,台池仙市的喧声隐隐传来——玉磬敲击声、灵禽清唳声、坊市间修士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混杂着远处“天工坊”里锻器时迸溅的星火噼啪声,织成一片浩荡尘世烟火气。
    他却忽觉这方寸洞府,一时静得有些过分。
    不是无声,而是所有声响都像隔着一层厚水,沉闷而遥远。唯有自己心口处,那一缕自金谷宫中带回的余韵,还在缓缓搏动,如古钟余响,绵长不绝。
    他垂眸,摊开左手。
    掌心之上,一缕极细的紫气正悄然盘旋,形如游丝,色若朝霞初染,气息清冽中带着几分不容亵渎的庄严——正是紫英醍醐入体后,所残留的一线本源精粹。此气并非药力,而是“道韵之痕”,是紫光天千载酿酝、百种大药熔铸、阴阳火候淬炼之下,偶然凝成的一点“天地真契”。
    寻常修士饮尽醍醐,药力散尽,道韵即消。可陈珩不同。
    他星枢已登六境,法体初具羽仙之相,神魂更在雷经争夺中历经“九劫雷池”洗礼,早将凡俗魂质淘洗殆尽,纯以太和真炁为骨,以玉宸道种为心。故而这一缕紫气,非但未散,反被他神魂本能所摄,悄然渗入识海深处,与那枚悬浮于识海中央、形如青莲的“玉宸道种”轻轻一触。
    嗡——
    识海微震。
    青莲瓣上,竟悄然浮现出一道纤细紫纹,如藤蔓缠绕,又似天书初落。纹路虽浅,却稳稳扎根于道种本源之中,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陈珩瞳孔微缩。
    这不是药效反哺,这是……道种认契!
    紫光天乃前古九大源天之一,其天道法则自成一体,尤擅“养神铸魄”之道。而紫英醍醐,实为紫光天道则凝练之精粹,向来只赐予本天嫡传或经天道认可之宾。外天修士饮之,不过得其药力;唯有道种与其天道相谐者,方能引动道种共鸣,留下此等“契纹”。
    燕成子赠酒之时,语带机锋,称其“对陈真人应也多少是一些用处”。彼时陈珩只当是客套,未曾深思。如今方知,这哪里是客套?分明是试探,是叩门,是燕氏以紫光天道则为引,悄然叩击他玉宸道种的一记重锤!
    若他道种驳杂、根基不纯、气数不谐,这一缕紫气只会烟消云散;可若他道种真如传言那般,是太和真人亲点、玉宸山门倾力浇灌的“九转琼胎”,那这一契,便如钥匙入锁,悄然开启了燕氏与玉宸之间,一条此前从未存在过的隐秘通道。
    难怪燕成子最后那句“可惜以如今局势,我……”戛然而止,只余一声轻叹。
    他想说的,恐怕是——可惜如今八派六宗与道廷之间,因“太常龙廷余孽”一事,暗潮汹涌,彼此戒备,连正虚山都暂闭山门,谢绝外客。否则,以道廷中坛君与燕氏千载交谊,必会亲自为燕徽与陈珩证道,甚至可能直接敕下“双曜同辉”之契印,将此事定为两大道统联姻之始!
    陈珩缓缓合拢手掌,紫气随之隐没。
    他起身,踱至窗边。窗外,台池仙市最繁华的“星槎大街”上,一艘艘银鳞飞舟正悬浮于半空,舟首镶嵌的“璇玑罗盘”滴溜溜旋转,校准着通往各天的虚空坐标。其中一艘舟首铭文赫然是“紫光·青冥驿”,舟身已泛起淡淡青辉,显然驿使已至,只待交接。
    他并未急着赴约。
    反而取出一方素白玉匣,掀开盖子——匣中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黝黑的卵状物,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幽蓝冷光,如沉睡巨兽的呼吸。
    “午阳上人……”
    陈珩指尖悬于卵上寸许,神念如丝探入。
    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轰然冲入识海:赤地万里,焦土龟裂,天空悬挂着一轮血色残阳;一名赤袍老道踏火而来,袍角猎猎,手中托着一座玲珑宝塔,塔尖射出九道金光,将一座悬浮山峰硬生生钉入地脉;山峰崩塌刹那,一道青影自废墟中暴起,手中长剑斩断三道金光,却终究被第四道洞穿左肩,血洒长空……
    画面倏断。
    陈珩收回神念,指尖微凉。
    这枚“玄冥遗卵”,是他三年前于北荒绝域深处,自一座坍塌的“玄冥观”废墟中所得。当时卵壳尚完整,内里幽光如豆。他本欲携回玉宸,请掌教真人辨其来历,却在归途偶遇一伙“太常余孽”,一场恶战后,卵壳乍裂,幽光暴涨,竟自主吞纳了战场中弥漫的数十道残魂戾气,自此沉寂。
    后来他请玉宸典籍司长老查考,翻遍《太古遗录》《万界源流志》,只在一页虫蛀严重的残卷上,寻到八字批注:“玄冥之卵,寄魂于日,阳极生阴,阴极化劫。”
    再无其他。
    而今日,燕成子一句“午阳上人并不可信”,竟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这团迷雾。
    午阳……玄冥……阳极生阴……
    陈珩眸光渐沉。
    若他所料不差,“午阳上人”根本不是什么夏朝供奉的散修高士,而是当年太常龙廷覆灭之际,侥幸遁走的一位“玄冥祭司”!此人借“午阳”之名掩护,实则以太阳真火为炉,日夜煅烧这枚玄冥遗卵,欲将其彻底转化为己用——那血色残阳,便是他强行催动“阳极生阴”之法,将太阳真火扭曲异化后的征兆!
    而他之所以能混入夏朝,甚至接近冲玄金斗,恐怕正是因为……夏朝内部,早有与太常余孽勾连之人!
    陈珩指尖一弹,一缕青焰自指尖跃出,轻轻拂过玉匣。
    匣中遗卵表面,那些细微裂纹竟随之微微翕张,幽蓝冷光陡然炽盛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在回应他的试探。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三声沉稳鼓音,自台池仙市最高处的“观星台”传来。
    鼓声并不响亮,却似直接敲在所有修士心头,令人心神俱震,神思清明。这是“天律司”颁下的“三更鼓”,意味着仙市即将闭市半个时辰,所有交易、契约、文书,皆须于此段时间内完成公证,逾期作废。
    陈珩抬首,目光穿透洞府禁制,望向观星台方向。
    台顶,并未见鼓吏身影。
    唯有一面青铜巨鼓悬于虚空,鼓面无风自动,正微微震颤。
    而鼓身之上,一行朱砂小篆,正随着鼓音明灭:
    【道律昭昭,契成于心,非关金玉。】
    陈珩怔住。
    这并非天律司惯用律文。此句,分明出自《玉宸道藏·心印篇》开篇!
    他豁然回首,目光如电,扫过洞府四壁——墙壁上,几幅寻常装饰的云山图卷,此刻画中云气竟似活了过来,缓缓流转,隐约显出几道极淡的星轨痕迹,正是玉宸山门护山大阵的“北斗隐枢图”!
    有人,在他不知情时,已悄然将玉宸道律、山门阵图,无声无息地烙印于这方洞府之内!
    不是入侵,不是窥伺。
    是……授印。
    是玉宸山门,以最古老、最郑重的方式,在他星枢登临六境、于金谷宫独占鳌头之后,正式向整个众天宣告:陈珩,已是玉宸道统,真正意义上的“持律真人”!
    洞府外,青冥驿舟的青辉,已如潮水般涨至窗棂。
    陈珩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还裹挟着紫英醍醐的清冽,与玄冥遗卵的幽寒。
    他抬手,将玉匣收入袖中,又取过案上那枚鎏金竹简,指尖在简身一道隐秘纹路上轻轻一划。
    竹简嗡鸣,简身浮现一行新字,墨色如血:
    【玉宸陈珩,承燕氏厚谊,敬领醍醐百坛、秘卷三帙。另:双鸾衔芝,心领神会。午阳之事,玉宸已悉,不日当有确证奉上。】
    字迹落定,竹简自行燃起一簇青焰,瞬间化为飞灰,只余一点星芒,倏然射向窗外青冥驿舟。
    舟首“璇玑罗盘”猛地一颤,青辉暴涨,随即调转方向,如一道离弦之箭,撕裂台池仙市上空的紫气云层,朝着紫光天深处,疾驰而去。
    陈珩立于窗前,衣袂微扬。
    他并未回头去看那消失的舟影。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缕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青色罡风,自他指尖无声涌出,盘旋升腾,渐渐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虚影。鸾首高昂,翎羽分明,双目开阖间,竟有星辰明灭,仿佛它并非罡气所聚,而是自某处不可测度的混沌深处,被陈珩以意志强行召来的……一道活生生的“道则显化”!
    青鸾振翅,发出一声清越长唳。
    唳声未落,陈珩掌心青光骤然内敛,青鸾虚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眉心。
    识海之中,那朵青莲微微摇曳,莲瓣上的紫纹,竟与刚融入的青光悄然交织,紫青二色流转不息,渐渐勾勒出一枚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印记——
    形如双翼,翼下衔芝。
    陈珩闭目,唇角终于浮起一抹真正释然的笑意。
    他知道,自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玉宸的丹元魁首,也不再仅仅是金谷宫中那个横推二十四阵关的星枢化身。
    他是陈珩。
    是燕氏眼中那个值得以紫英醍醐叩门、以双鸾衔芝为信的持律真人。
    也是玉宸山门,以北斗隐枢图为印、以道律为诏,正式册立的……下一代,道子候选人。
    窗外,台池仙市的喧嚣依旧鼎沸。
    可陈珩却觉得,整座仙市,整片紫光天,乃至浩渺众天,都在这一刻,悄然屏住了呼吸。
    等待着他,展翼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