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仙业 > 第七十二章 乾元司辰宫
    此时正值急雨歇,碧色新透,天地之间仍是一片水汽氤氲之景,好比美人初般,秀美婉约。
    而绵延山势亦似随着烟霏浮沉而屈曲流动,奇幻特绝,使人心气不由一,好似能尽扫烦忧之气,让人飘飘忘俗......
    眼下亭中的石凳上,一西一东,正有两人在推杯换盏,谈笑正欢。
    东位那位是一个头挽抓髻,身着绿锦罗袍,玉带朱履的矮小道人。
    其人也不用酒樽,只捧着一坛足有半人高大的醇浆往嘴里猛灌,似是渴极了一般,数年都不曾饮水的模样,举止甚是粗犷豪放。
    而这般姿态,叫与之对饮的那个同案者看在眼中,眉心抽搐,几欲言又止。
    在矮小道人的腰间还以丝缘松散系着一根桃木枝。
    却不是中乙的治世祖师岷丘,又是何人?
    至于西位与岷丘对饮,也正是方才出言的,则是一个金袍男子。
    金袍男子外貌约莫四旬年纪,肤色柔嫩白皙如嬰孩,容貌端雅,气度雍容,好似某位和蔼长者一般,叫人一见便莫名心生好感。
    男子名为申辂,是岷丘多年来的好友,亦是领了正虚道廷诏令,特意出访胥都的道廷使节。
    此时听得申辂的话语,岷丘将眼一瞪,将手往上石桌上一拍,怫然不悦:
    “多年交情了,你我难得相见,便如此急着走?”
    “实是有正事在身,不敢耽——”
    “你如今能有甚正事?”
    岷丘嗤笑道:
    “道廷差你前来都,不过是欲令你先探探风头,再试诸宗之意,至于真正的定盟立契大事,哪能够由你申辂来主持?
    我八派六宗的条件早便鲜明摆在了案头,道廷处亦早是知晓,双方之所以还在拉扯,不过是想令对面再多少让步一二罢了!
    但无论是怎般说来,因那几位的点头,定盟已成了注定之事,若无例外的话,极难有什么变故。
    岷丘摇一摇头,道:
    “既如此,那你来都不过是敲敲边鼓罢,能有什么正事,又要急着回去复什么命?”
    “你这老儿倒是一贯的牙尖嘴利。”几息沉默后,申辂摇头无奈。
    “所谓瘦死的骆驼大过马,道廷即便不是前古时候,但与胥都重新修好这等大事,也不会只是你今番所携的这般阵仗。”
    岷丘嘿嘿一笑,又道:
    “你是心疼自己身上的几坛好酒,怕再不走,就要被我清扫一空了?”
    申辂面无表情道:“明知故问!你之所以将我拖在此处,不便是为了我手中仙酿?”
    话到这时,绕是以申辂性情,也不由露出些肉痛之色。
    需知此时两人所饮的“九光碧蘅”可来头不一般,这酒液乃是申辂花费了不少人情,特意请三世天的那位月庵圣母所炼,为此还搭上了手中一件重宝。
    而“九光碧蘅”除了可辟除百邪,安身养神之外。
    此等仙酿最紧要的一桩,便是可以增福添禄,于冥冥之中温养饮者的命格,使之更上一层。
    如今的先天命运大道虽说已然衰败,远比不得前古时代。
    那曾经鼎盛无极,近乎是修道第一要的命格之学亦渐渐势微,直至眼下变得无人问津。
    但先天命运大道毕竟是四十九条先天大道之一,是构成这方天宇宙的极重要一环。
    所谓虎死不倒架,无论如何,命格终还是有些厉害玄异的!
    如申辂,他便是要以“九光碧蘅”为助力,来提升自己命格,好方便做成将来的那桩设想。
    如今申辂的命格虽已提升,但“九光碧蘅”毕竟是一类难得仙酿。
    见岷丘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口腹之欲,便将这等珍物牛饮,申辂自然大感肉痛,恨不能将他脖颈扼住,让岷丘住嘴。
    而在插科打诨一阵,好赖话都说尽,终从申辂手中又硬求过来半坛后。
    这时候的岷丘却不急着享用,而是小心将之收起,旋即他越过桌案,用力拍了拍申辂肩头,又顺手将申辂面前的酒樽顺了过来。
    “申兄,我有一事相求。”岷丘道。
    申辂沉默片刻,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挥挥手:
    “说罢。”
    “一旦我等定盟约,遵照旧例,我等需将宗内弟子送往正虚,以示亲近郑重。
    岷丘沉声道:
    “申兄在道廷为官多年,勉强也算是个东道了,届时还望兄看在你我交情上,对我那宗内小辈照拂则个!
    当今道廷形势你比我要更为清楚,各方倾轧,争斗不休,说是一锅乱粥也并不为过,着实不得不防呵。”
    申辂皱了皱眉,有心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一时哽住。
    思索半晌后,他苦笑一声,只是默然而已。
    一锅乱粥——
    尔斗我,我斗尔,各方势力互为攻伐,倾轧不休。
    而即便同一阵营,亦分裂百脉,此脉与彼脉不合,彼脉又与此脉不睦,使人每思有所作为,则百端牵制,十面掣肘,最后竟不能成。
    岷丘话语虽然粗俗,但用在如今道廷的身上,倒是恰如其分。
    若不如此,即便是为那“乘麟之限”住了手脚。
    但堂堂道廷。
    又怎会是今日之地步?
    “我明白了,旁的不敢多说,只能是尽力而为......”申辂苦笑一声,有些无奈应下。
    “老友你是个信人,自你口中说出的话,老夫向来是深信不疑的。如此干脆,果真未辜负你我交情!”
    岷丘大笑:
    “可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那时老夫是头一回去往正虚游历。
    因几回除魔有功,老夫很快便自道廷一路升迁,而在随军征讨那头大妖时,你我倒是因为争夺天功,不打不相识,当时你......”
    岷丘这一开口,话匣子就有些难以收住。
    而见岷丘愈说愈是欢快,申辂本就被他方才言语勾动了思绪,心中怅然无奈,又想起自己今番因岷丘而痛失的几坛仙酿,又更莫名憋闷。
    他想上一想,忽道:
    “那玉宸弟子又如何?”
    岷丘一时未会意回来,只疑惑道:
    “玉宸弟子自是由他玉宸的人去照拂,又干老夫事?”
    “果真如此?可我近日听闻,有一玉宸弟子与你派乔玉璧干系匪浅,乔玉璧于他而言,可是有护道之情,救命之恩。
    而乔玉璧还曾将自己亲手打造的伏魔剑箓相赠,显然是将那玉宸弟子视为半子了。
    乔玉璧乃是中乙未来支柱,单看你们中乙为他预留的那柄剑器便可知晓了!而如此英才的子侄辈,你一个中乙祖师怎能毫无尊长风范,不顺带对他也关照一二?”
    申辂盯着岷丘,悠悠说完这一席话。
    其实在申辂话到半截时候,岷丘便已觉察到了不对,神情有异。
    只是申辂并不予他插嘴的时机,直将那话一气道完。
    这时申辂微微一笑,又道:
    “至于那玉宸弟子因乔玉璧的缘故,似也有意拜入中乙,还起过前往谯明峡的念头?
    可惜,既是有此等渊源,那这位又是因何缘由未能入中乙门庭?细一想来,也着实是令人心下不解......”
    眼见岷丘面皮逐渐由红转青,申辂此时只觉心气一舒,旋又淡笑补上一句:
    “连丹元魁首,一个真真正正的道种亦能痛快舍出,老友你果真是高风亮节!
    下回若再有这等好事,不妨想上一想道廷,那也不负你我多年交情了!”
    这句说完,申辂也并不多留,身形忽然淡去不见,只剩岷丘一人在亭中瞪眼,无言以对.......
    过不多时。
    在远处青天等候的白狮忽见岷丘踏空而来。
    因嗅到了自家主人身上酒香,白狮馋得涎水直流,亦知晓岷丘必是得偿所愿,从申辂手中诓得了几坛仙酿。
    只是不等白狮厚着脸皮上前讨要几杯,却见岷丘只是面无表情架起一道剑光,一眨眼,便不知是去了何方。
    "......"
    白狮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是回过神来。
    虽不知自家主人是触了什么霉头,但白狮还是不敢多想,忙舒开四爪,循着冥冥中那感应,紧跟过去。
    接下来几日里,饶白狮百般谄媚讨好,都未能从岷丘手里讨来半滴“九光碧蘅”,浑然不似岷丘平素作风。
    便在白狮迷茫时候,忽然,正端坐玄台上的岷丘眉头一皱。
    在岷丘耳畔,此刻清晰传出了一道悠悠钟响。
    那音宏妙庄严,雍雍穆穆,似是出于渺渺太漠之中,可令山海静波,三光停晖,带着一股难以言语的壮伟之意,将岷丘注意忽然拉住,令其容色亦不由稍稍一正!
    而不仅仅是岷丘。
    与此同时。
    玉宸、神御、赤明、先天魔宗、血河、太符.......
    只要是在胥都大天内,此刻,八派六宗的治世大德们耳畔皆有一道清晰的钟声响起。
    宵明大泽处,山简站起身来,他与擎日岛内的威灵遥空对视一眼,旋即大袖一动,便消失不见。
    三垣玉崖上,一个惨绿衣裳的少年本是在自斟自饮,一只肥硕狸猫趴在他脚畔,正仰着肚皮,伸爪拨弄着少年衣袖,也玩得不亦乐乎。
    听得钟响,绿衣少年轻咦一声,在揪着狸猫后颈肉将它随意扔入池中后,少年只是酒壶往身上一端,便也迈出玉崖。
    斗枢派,一片高耸殿塔中,密密层层,怕不下有十万之数。
    一个首戴月冠,身着碧色深衣的重瞳道人本在塔楼高处编纂经册。
    忽然他缓缓停下动作,在望空一眼之后,原处只是一缕飞烟徐徐飘散,不知何时已没了道人身形。
    瘟癀宗中有一团宏盛法光升腾而起,其势之浩大,已难用言语形容,不知是惊动了多少海陆生灵!
    而在太符宫的阳壤山,亦是有一架小飞车驰出了东州土地。
    岷丘视线一一自那些同道身上移过,最后只落到了东州赤明的鹿台山处。
    “我才回山未多久,又是轮到我去?于心何忍啊?”
    过不多久,在那位太文妙成道君的无奈抱怨声中,鹿台山亦有一朵殷红赤云腾起,冉冉飞往极天。
    “大智若愚,慧极反诞呵。”
    忽然,白狮听得岷丘开口赞了一声。
    而未等白狮询问这话中深意,只是一道明亮剑光忽拔地飞空,须臾分了天幕!
    这一刻,无论八派还是六宗,都陆续有一道冲霄气机现出,破空越海。
    同样,诸位治世道君的目标也皆是一致——
    乾元辰宫!
    大殿之中瑞霭盘旋,仙光盘绕,团团彤假如火日当空,不知是一气铺开了几万里,香香馥馥,而地面亦有百亿金莲放彩,随云气去来而徐徐摇动,叫殿内清音阵阵。
    待得岷丘在几个值宿天神的恭迎下越过那“定世金桥”后,殿中已来了不少道君,正在叙礼交谈。
    在先向殿内诸真打了个稽首致意,见通并不在场,此番玉宸的来人乃是山简,岷丘心下莫名有些憋闷。
    在与太符宫的符愚道君点点头后,岷丘也是坐定玉台之上,微微垂眸,摆出一副入定姿态。
    不多时候,八派六宗的道君已是过来了十三尊,除先天魔宗之外,各家都已到场。
    而十三尊治世大德难得齐聚一处,即便未曾刻意有气机外泄,但单是这等景象,便已惹得天公降感,地母示瑞了!
    在乾元司辰宫之外,无垠虚空忽光彩陆离,一团团渺然玄气高悬极空,庄严无尽,里内放射出不同景象。
    同时随玄气缓缓张扩,天地阴晴亦随之变化百端,时时雨,时雷时雪,寒暑错行,炎凉无定!
    而在此刻,殿中的诸位道君大德忽听得一道清音渺渺传来。
    随此音响起,不知何时,先天魔宗的那只玉台处,也是添出一道模糊幽影。
    见得幽影当面,殿内诸位道君都是冲其打了个稽首致意。
    不过六宗道君多称“师兄”,而八派道君则唤其为“玄冥五显道君”。
    “今日敲钟相邀,贻误诸位道兄静修,实深愧歉,万望海涵。”
    玄冥五显道君客客气气还了一礼,语声温和。
    “玄冥五显道友既是敲动金钟,想来也是有大事相告。”
    太符宫的符愚道君一笑,问道:
    “还需劳烦道友为我等解惑。”
    玄冥五显道君微微颔首,旋即他伸手一布,身后便有一道如瀑云气飞出。
    只是望空四下一展,在哗啦声中,云气中便依稀有一片浩瀚的水天世界渐次显现,并以肉眼可见之速清晰起来。
    “我今邀诸位道友前来,着实是有几事,其一,乃是关于太常龙廷。”
    玄冥五显道君朝身后的水天世界一指:
    “而此事我之所以能得悉,玉枢在其中出力不小。”
    玉枢......
    “陈玉枢吗?”
    在此刻,本是在专注把玩手中盘蛇小鼎的太文妙成道君笑了声。
    他将目光落向那方水天世界,眉尾一挑,神色有些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