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林光黯淡,有岚气如脱兔般傍地走,条条滚动,将丛丛黄叶刮得沙沙发响,似雨打枯荷一般,声音嘈乱急切。
自林间闪出迎接的,并非旁人,而是隋姮女侍。
那是一个娇俏黄衣少女,头扎羊角髻,一派天真活泼之色,只是双目泛出青碧之色,这并非她这具星枢身不同,只是现世神魂有异,才造就如此模样。
此时这少女先是绕着隋婳转了几转,尤不放心,又小声相询起来。
直至确认隋婳是安稳无事,她才拍一拍胸脯,将一颗心缓缓放下。
“何故如此?”
她有些好笑摇头:
“这成屋道场内,能有本事伤我的,着实寥寥。
至于魑,我有震檀宫特意赐下来的制之法,即便是真闯入了道场生灵口中所谓的鬼蜮,亦是脱身不难。”
女侍欲言又止,眸光闪烁几合,只是不好开口。
“小烛,你才是担忧陈珩会对我出手?”
隋婳见她神情,只是稍一琢磨,便也出了自己这女的心中所想。
“女郎容禀,这世间剑修好似多是刚愎激烈的性情,古怪异常,不好来往......女郎虽是怀有善意,但小婢只忧心,那位丹元魁首或许并不领情。”
女小烛犹豫一阵,终还是点了点头道。
尔后她抿了抿唇角,视线再度落于隋姮腰间,双手握拳,有些不忿道:
“女郎的剑器,是为那个陈珩所夺吗?若真是如此,这位当真是极坏了!”
“原来如此。”
隋姮闻言不由失笑。
隋姮知晓小烛自开得灵智以来,便跟随在自家师尊身侧,常年与山水精怪、草木仙灵为伴,其实涉世未深,与一众隋氏的女侍都不同。
也正因如此,这次前来成屋道场,隋画才只领了小烛一人,未携其他女侍。
此刻,面对有些愤愤不平的小烛,隋她只是耐心解释道:
“我猜想,你是因前番张廷在席间怒杀原祝一事,心有所感,又见我失了那口‘贯虹’,疑心陈珩也是张廷那等人物?
错了,此想大谬。
张廷本就是偏狭阴骘之辈,而他所学的那部剑典,更是剑走偏锋,刻意以六欲七情来炼胸中剑炉,要以极养极。
而张廷一人,却还远代表不了世间剑修,更何况此人的生死………………”
言至此处,她微微摇头,也未再继续说下去。
张廷乃是一位剑道巨擘的关门弟子,来头神秘,地位极高,平素更是可与三盛族的嫡脉俊彦互称道友,连返虚真君之流,都要对其礼遇有加。
而原祝的势虽并不如张廷,但这位的手段却同样不容小觑。
其人以一手精妙的丹道功夫,先是在元载四十名门中闯出了偌大名头,待得原祝修成了上等法相后,连她这等三盛族的贵女,亦与他有过关于丹道的交流印证之举。
张廷杀原祝,这看似是一桩惨事,让当时目睹这场面的女侍小烛惊讶万分,连带着,令她对于剑修的忌惮也持续至今。
但究其缘由。
这内里却颇为古怪荒唐......
一次饮宴中,张廷因不识祝酒令,原本是好心上前提点,却被张廷视之羞辱,当场斩杀。
这次拔剑之后,除了叫张廷恶名更甚之外,也令他遭到了不少元载世家修士的敌视。
如作为饮宴东道的桓熹,他便是对张廷那拔剑之举大为不悦,只是碍于两家长辈的情面,才不便对张廷出手。
但有此一出,张廷与桓氏大多修士的交情,想必也是将淡了下去。
虽说以张廷性情,对此自是不多在意。
若是桓熹惹得他不悦,张廷也不会顾及什么,亦是要干脆一剑斩去。
但隋婳心下明白。
自杀了原祝之后,张廷将来的日子,已注定不会过得太舒服。
便连他的生死,亦难以言宣了......
原祝自不是什么真正难以招惹的人物。
他所出身的原氏,即便在元载四十名门内,亦排名中下游,而在千年之前,原氏更因一场劫难,险些要从四十名门跌落到百八衣冠之列。
如此看来,张廷杀了原祝,不过只是声誉受损,又得罪上了一些世族修士罢。
以张廷性情而言,其实是不痛不痒罢了。
但奈何,原祝生前还有一位至交好友。
灵童天,大酉仙宫道子——长孙训!
那位因闻得了原祝死讯,已是破关而出,预备为好友讨个公道。
而在隋婳进入到成屋道场之前,长孙训已是同张廷悍然斗过数场,并最终以他那至等法相“天日洞视”压过张廷一头,将张廷打至了重伤。
在众天宇宙内,近乎是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
那便是同境修士间的斗法,诸位大神通者大抵不会横插一手。
尤其长孙训并非无端寻衅,在外间看来,其人是出于义愤,堂堂正正的邀斗,事先还向张廷下了帖书。
如此一来,张廷背后的那尊剑道巨擘或许也没理由要下场干涉?
如今隋姮清楚,那重伤后的张廷虽是以师长所赐的底牌手段横渡太虚,进入到了正虚天,托庇于十三皇子姬昇门下养伤。
但长孙训想来也不会这么轻易便放他一马。
在明眼人看来,假以时日,长孙训与张廷还有斗上的那一日。
而那一回。
或许便是分生死了.......
此刻女侍小烛见她忽就沉吟无语,似若有所悟。
而她虽未涉世未深,但也知眼下不应打搅,故而只是安静站立一旁,一双碧眼时不时眨动。
“罢了,张廷之事多提无用。
你只需知晓,陈与张廷虽同为高明剑修,但两人内里性情却不同便是了。”
过得片刻,隋婳才收拾了心绪,对自家女侍微微摇头道:
“至于贯虹,此剑是我主动相赠。
小烛似懂非懂,只是点头。
“想要拉拢此人,着实非朝夕之功。
而今番的胥都,倒也是英才并起,瘟癀阴无忌、血河吕融,这两位亦绝非寻常俊彦,是注定将大放异彩的人物。
八派六宗能统天调鼎至今,其之根基深固雄浑,连当年的太常龙廷亦难撼动,自他们门中弟子的成就,便可见一斑了......”
隋她轻声自语。
而今番虽未能拉找陈珩,后者更是明言谢绝了联谊之议。
但好歹,这一回隋姮同他也是混了个面熟,至少结了个眼缘。
后续,若道廷真与八派六宗达成了盟契,届时陈珩、吕融、卫令姜这一干人少不得要被征召上天,去往道廷为官。
到得那时,以隋氏在道廷中的根底,想来也不会缺少拉拢之机?
而道廷的天官使节们于这段时日四处拜访,游走诸宇之间。
道廷弄出的偌大声势,除了叫众天不少势力不安外。
据隋姮所知,连暗中推动“乘麟之限”达成的那几位无上巨头都是投来了注意。
这等场面,可不止是道廷欲与八派六宗达成盟契,而是包括了更多!
可想一知,道廷一旦真正将此事做成,必是有无数来自阳天或者阴世的俊彦英豪将齐聚于正虚,可谓是龙虎交汇,诸璧齐辉!
如此情况,即便还无法比拟前古道廷时代,亦是众天宇宙内一类难得的盛况,足以使人心荡神驰了!
“不过在此之前......”
隋婳将心绪转动,目望远处,眸中忽然泛起来一缕晶莹异彩,以至慑人。
在她目光所及,虽只见密密插天云木,嶙峋崖石好似城郭,一片幽林网谷,静谧到连鸟叫声都仅依稀,更莫说是人语了。
但她清楚,在远处,或就在此刻,一场激斗已是生出。
一众下场的元神修士皆心中有数,在这成屋道场中,最大的造化,除了午阳上人的元神道痕外,便是那七部青陵经了。
而知晓蔺束龙会下场,除去寥寥几个,欲与蔺束龙一较短长的狂徒之外。
其余修士,大抵都是对雷经避之不及,不愿在此处挡了蔺東龙的路,然后被蔺東龙以雷霆手段逐出道场。
按理而言,雷经本应是蔺束龙的掌中之物,还无人有能耐将此物从他手下夺去。
可偏偏,今番却横空杀出来了一个陈珩。
并且这位还抢先了一步,先在雷经内种下了印记。
如此一来......
“虽并非是在现世中的真正斗法,只是星枢身间的交手,却也是引人瞩目了。”
隋婳心下自语:
“而这场秘境中的道性之争,丹元魁首对道举状元......又究竟会是孰胜负?”
便在思索之际。
另一处,一条荒芜古道处,行在队伍前首的陈珩似听得了她心声一般,忽然勒马。
随他这动作,冯濂、孙明仲这一干人亦是纷纷停下,马蹄杂沓,扬尘卷土。
“终是来了。”
迎着冯濂等人不解的视线,陈珩若有所觉,了然一笑。
待他催马上前,不过才行了十丈,便有一股血腥味随风遥遥传来。
而当越过面前山坡后,风中的那股血腥味也愈发浓郁,还有诸般喊杀以及金铁交鸣声交杂一处,尖锐刺耳,满满充塞了山坡下的那片战场!
“哦?”
陈珩神色略动。
鲜血与残肢乱飞,处处都是杀声,处处都是拳影,仿佛四下天地,早被一只无形巨掌攥住,此时正在一点点缩紧。
他们这一行人,便似是被困在了五指间的那些促织,任凭如何亡命蹦跶,都难逃被碾成肉泥的下场!
而在又一次突围失利,且这一回更是被逼无奈,硬接了蔺束龙一拳后。
狼狈向后倒退的无定门姚宗只觉头晕目眩。
他眼前竟有密密金星窜出,气血一时都涌至了面上,再加上他身上本就有数狰狞伤口,内息又损耗过半。
此刻突遭重击,姚宗更是再也忍耐不住,喉头一动,便有几口鲜血喷出,身躯近乎软倒在地。
当他好不容易站稳身躯后。
在地转天旋之际,姚宗心下难得流露出一丝悔意,竟有片刻的失神。
雷经一一
虽知晓蔺束龙对雷经志在必得,但因自己近来也是得了一门雷道神通,几番犹豫下,姚宗也还是不愿放过这等机缘,终是下定决意。
因清楚雷经处的看守是一群魑,并不好对付。
故而姚宗也是提先呼朋引伴,拉拢了好几个厉害援手,欲等得蔺束龙夺经后,他元气未复的空当,看看能否将雷经抢夺在手。
孰料姚宗这一行人还未到得那处存有雷经的宅院。
半道上,忽就杀出了一个蔺束龙来。
至于蔺束龙只打量他们几眼,也不多废话,便悍然出手。
这一番交手下来。
姚宗才真切知晓,何为法圣的道举状元,又何为宇内第一元神......
一众道场护法被蔺東龙如屠狗一般,轻轻松松杀个干净,至于他请来的那几个援手,在蔺束龙面前也如纸糊一般,起不到什么阻拦之用。
此时,姚宗脑中思绪混沌之际,骤然,他只觉周遭的喊杀声都莫名不见,连耳畔风声也好似一低。
当他强忍住伤痛,挣扎抬起头时,恰好见得一个紫衣大汉被蔺東龙一拳穿心,鲜血如涌泉般高高喷出,其中几滴甚至是溅到了姚宗面上。
到得这时,姚宗请动的所有援手,已是被蔺東龙扫荡一空。
场中活人,除蔺束龙外,也只余他一人罢了......
姚宗深吸一口气,无奈苦笑一声,鼓起全身劲力,做殊死一搏。
不过当他心下涌出破釜沉舟的念头时,其人眼前余光处,却恰是扫到了远处山坡上正驻马观望的陈珩,以及虚悬陈珩身后的那方丈高石碑。
雷经?
蔺束龙?
姚宗愕然张大嘴,连脚下动作也是一顿。
那面前这个对自己出手,事先还坦率道明了自己身份的,又是何人?
蔺束龙?
在这成屋道场内,竟是有两个蔺龙?!
不过姚宗这错愕没来得及继续,便戛然而止。
随着一道身影与他飞速错身而过。
姚宗原本立身之处,只见一具无首残尸身躯一颤,便干脆扑倒于尘土,血流遍地!
此时天角残照无多,余霞飞散成綺,日暮昏黄。
远处林中有几声饿鸦叫声,喑哑难听,遥遥传至耳畔时候,竟是分外清晰。
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在这关口,两人俱默契地认出了彼此身份。
“陈珩。”
一道声音穿透烟尘,温和言道。
“蔺束龙。”
陈珩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