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泼刀行 > 第909章城南五道庙
    “阴阳合雷……”
    白云观高功瞳孔一缩,“不要命了?肉身武法怎敢用此术!”
    阴阳为变化之始。
    不是没人想过阴阳合雷之法,但这东西很不可控,即便那些个名门大教,也是用法坛多人控制。
    ...
    马车碾过青砖路,车轮声被两侧高墙挤压得沉闷而滞涩。李衍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断尘刀鞘上那道新添的浅痕——是昨日在茶棚外,巴东海拱手时袖角带起的风刮出的。他闭着眼,可眼皮底下眼珠却微微转动,像一尾游在深潭里的鱼,在暗处打量着整座京城。
    车外喧嚣如潮水涨落:燧轮车喷吐白汽的嘶鸣、车夫呵斥骡马的破嗓、小贩摇拨浪鼓的脆响、还有不知哪家酒楼飘出的炖肉香气混着煤烟的焦苦……所有声音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灰翳,压得人喘不过气。
    沙里飞掀开车帘一角,朝外啐了口唾沫:“这味儿,比东瀛海雾还腌臜。”
    王道玄没睁眼,只鼻尖微动:“不止是味儿。”他忽然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缓缓画了个半弧,指尖泛起一缕极淡的青光,如游丝般缠上车窗缝隙渗进来的风。“你闻不到,但我感得到——这城里,阴脉乱了。”
    李衍睫毛一颤,终于睁开眼。
    王道玄指尖青光倏然散去,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永定门下埋着三道镇龙钉,原是顺天府阴阳司按《九宫镇岳图》所布,借地脉阳气锁住京畿龙脊。如今钉位偏移七寸,其中一道,已锈蚀成粉。”
    “谁动的?”李衍问。
    “不是‘动’。”王道玄摇头,“是‘塌’。地脉自己塌了一截。”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顿,车身歪斜,众人皆向前倾。帘外传来车夫惊叫:“哎哟!地陷了!”
    车厢外霎时乱作一团。马匹惊嘶,行人尖叫,远处燧轮车正巧驶过,蒸汽喷发声骤然拔高,仿佛一头受惊的巨兽在喉间滚雷。李衍一把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十字街心裂开一条尺余宽的黑缝,沥青路面拱起、碎裂,青砖翻卷如鳞,裂缝深处幽暗无声,却有缕缕灰白雾气缓缓升腾,触之即凝,眨眼结霜。
    几个巡城军士刚冲上前,脚下石板突然崩裂,三人猝不及防坠入缝中。惨叫声只响起半截,便被吞没。剩下两人僵在边缘,脸色惨白,手中水火棍抖得像风中芦苇。
    “退后!”李衍低喝,人已跃出车厢。
    他足尖点在裂缝边缘一块翘起的青砖上,砖面应声龟裂。断尘刀尚未出鞘,只是刀鞘尾端轻轻一点地面——嗡!一股沉钝震波自他脚底炸开,如石投静水,涟漪般扫过整条街面。裂缝边缘碎石簌簌弹跳,那灰白雾气竟如沸水遇冰,滋滋消散三寸。
    就在此时,裂缝深处忽有一声轻响。
    咔。
    极细微,却清晰得如同冰层乍裂。
    紧接着,一只枯瘦的手,自幽暗中缓缓探出,搭在裂缝边缘。指甲乌黑蜷曲,指节反向扭曲,手背皮肤干瘪如陈年树皮,爬满蛛网般的暗红血丝。那只手没握任何物事,只是静静搁在那里,仿佛已在此等待百年。
    李衍瞳孔骤缩。
    不是鬼物——鬼气不至此。也不是妖祟——妖气太单薄。更非活人——活人手腕不可能折出那种角度。
    这是……被地脉反噬后,从龙脊骨缝里挤出来的“旧东西”。
    他腰身微沉,右膝略屈,左手按在刀柄末梢,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虚按于裂缝上方三寸。指尖一丝金芒隐现,如熔金滴落,无声没入灰雾。
    断尘刀依旧未出鞘。
    但整条街的风,忽然停了。
    连燧轮车喷出的白汽都凝滞在半空,如一幅劣质水墨画里僵死的云。
    那只枯手微微一颤。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长的、非人非兽的叹息,似自远古岩层之下透出,又似从所有人耳骨内直接响起。街边酒幡垂落,瓦檐积雪簌簌滑落,连巡城军士甲胄上的铜扣,都发出细微嗡鸣。
    李衍掌心金芒暴涨,如一轮微型烈日悬于幽暗之上。
    枯手五指猛然蜷紧,指甲刮过青砖,刺耳尖啸撕裂寂静。下一瞬,整只手连同小臂,如被无形巨力攥住,狠狠拽回裂缝深处!黑缝剧烈抽搐,边缘青砖寸寸爆裂,灰雾疯狂倒灌,宛如巨口吞咽。轰隆一声闷响,裂缝骤然合拢,地面复归平整,只余一道蜿蜒如蚯蚓的漆黑印痕,冒着丝丝寒气。
    李衍缓缓收手,额角沁出细汗,呼吸略沉。
    街市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有人哭喊,有人念佛,更多人只是茫然四顾,仿佛刚才那场异变只是错觉。巡城军士哆嗦着扶起同伴,见地上空空如也,竟不敢再看那道黑痕一眼,只胡乱驱散人群,仓皇离去。
    沙里飞抹了把冷汗:“这……什么玩意儿?”
    王道玄盯着那道黑痕,眼神晦暗:“不是地脉塌陷的‘骨痂’。龙脊受损,血肉溃烂,自然生出这种东西来。”
    李衍弯腰,指尖拂过黑痕表面。触感冰冷滑腻,像摸到一条刚剥皮的蛇。他捻起一点黑灰,凑近鼻端——无味,却让舌尖泛起铁锈腥甜。
    “赵长生撕裂法界时,”他开口,声音平直,“没留下三处‘漏口’。一处在东海,被我们填了;一处在昆仑墟,玄门联手封了;最后一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皇城方向,铅云低垂处,琉璃瓦顶隐现一线朱红。
    “就在京城地心。”
    车继续前行。越近皇城,街市越显肃杀。沿街铺面多挂白幡,灯笼蒙着素纱,连燧轮车经过时,车头麒麟浮雕也被覆了层黑布。偶有送殡队伍缓行,纸钱如雪片纷扬,却被煤烟熏得发黄,粘在路人衣襟上,久久不落。
    陈文先忽然道:“殿下召见,定在今日酉时。但……”他喉结滚动一下,“太子府西角门,今晨起,已封了三日。”
    李衍抬眉:“为何?”
    “因门内那棵百年老槐。”陈文先苦笑,“昨夜子时,整棵树……自根而上,枯死了。”
    李衍沉默。槐树最喜阴,百年老槐更是聚煞纳阴之物,寻常宅邸绝不敢种于主院。太子府偏将其植于西角门内,必有深意——或是镇守某处,或是引渡某种气机。
    “枯得彻底?”他问。
    “连树皮都没剩。”陈文先压低声音,“全化成了灰,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个坑,坑底……”
    他没说完,只用拇指在袖中比划了个圆。
    李衍心头一沉。
    ——坑底若呈太极状凹陷,便是地脉“息穴”被强行抽空的征兆。那棵槐树,根本不是树,而是根扎在龙脊上的一枚活体钉子。
    车行至东华门外,一行人下马。守门侍卫甲胄锃亮,眼神却疲惫涣散,见了陈文先腰牌,只匆匆查验,便挥手放行。朱红宫墙高耸,墙头覆雪未融,寒气刺骨。李衍抬头,望见墙垛缝隙间,几株野草倔强钻出,在朔风中瑟瑟发抖——草叶边缘,竟泛着极淡的、不祥的靛青色。
    太子府比记忆中更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掠过廊柱的声音都像被吸走了大半。庭院里积雪厚达三寸,却不见一人清扫。回廊柱础上的瑞兽石雕,眼窝深陷,嘴角竟凝着两道暗红冰棱,似泪,又似血。
    陈文先引路,步履沉重。转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占地十余亩的演武场,青砖铺地,四角立着四根蟠龙石柱,柱顶铜炉空置,炉底积灰厚寸。场中央,一座三丈高的青铜鼎静静矗立,鼎腹饕餮纹狰狞,鼎口却覆着块黑绒布,布角垂落,随风轻颤。
    “这是……”沙里飞皱眉。
    “昭明鼎。”陈文先声音干涩,“先帝亲铸,镇东宫气运。鼎腹刻有《皇极经世录》全文,鼎底压着三十六枚太乙神符。往年宗师战胜者,皆需登鼎击钟,以示承天命、继道统。”
    他指向鼎旁一方青石案:“案上放着的,是殿下亲题的‘宗师帖’,邀天下英杰赴此较技。如今……帖子已积灰三日。”
    李衍走近石案。案上紫檀木匣半开,露出一卷素笺。笺纸边缘微卷,墨迹却乌黑如新,字字遒劲,力透纸背:
    【朕闻天地之道,贵乎守正;江湖之义,重在争锋。今设昭明演武,不拘出身,唯才是举。胜者赐玉圭一枚,许开府建牙,授‘护国宗师’衔,得参议枢机,掌天下武备。】
    落款处,朱砂玺印鲜红欲滴——却是先帝“奉天执中”之宝,而非太子印信。
    李衍指尖悬于墨迹上方一寸,未触。
    “殿下病重,这帖子……”他问。
    陈文先苦笑:“是殿下写的。是先帝遗诏中,特为太子加设的‘宗师监’之权。陛下驾崩前七日,亲手将这帖子交予殿下,说‘江山代有才人出,须得虎狼相搏,方知真龙何在’。”
    李衍收回手,目光扫过空荡的演武场:“那巴东海……”
    “他约战之日,正是昭明鼎启封之期。”陈文先叹道,“按制,宗师战首场,须由东宫属官持‘启封令’,焚香叩拜,揭鼎覆布。如今……无人敢启。”
    话音未落,场边回廊阴影里,忽有一人缓步而出。
    白衣胜雪,广袖垂地,面容清癯如古松,左耳垂悬一枚墨玉耳珰,随步轻晃。此人未佩刀剑,腰间只悬一只青竹筒,筒口塞着团雪白狐毛。
    王道玄瞳孔骤缩:“墨门‘听风’一脉?”
    那人停步,对李衍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击磬:“在下墨家公输湛,奉掌门之命,守鼎三日。李少侠既至,这鼎……”他指尖轻点青竹筒,“该启了。”
    李衍未答,只看向陈文先。
    陈文先面色灰败:“公输先生……是奉掌门命,还是……奉谁命?”
    公输湛目光平静:“墨门不涉庙堂。但鼎下之气,已乱三日。再不启封,昭明鼎内所蓄的‘太初阳炁’,将尽数反噬,化为‘阴蚀火’。届时,东宫百步之内,草木尽枯,人畜暴毙。”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李衍腰间断尘刀:“李少侠刀气纯阳,恰可镇火。若不愿启鼎,公输湛只能……毁鼎。”
    沙里飞冷笑:“毁鼎?你可知这是先帝遗物?”
    “知。”公输湛点头,“所以毁鼎之前,公输湛会先毁自己双手。”
    他抬起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隐隐泛出金属冷光——那是墨门秘传的“机关骨”,以千年玄铁髓淬炼,一旦自毁,便是形神俱灭。
    李衍沉默良久,忽而抬步,走向昭明鼎。
    他未取刀,只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鼎腹饕餮纹中央。
    刹那间,鼎身剧震!青铜嗡鸣如万钟齐响,震得人牙酸耳痛。覆鼎黑布猎猎掀开,露出鼎口内壁——那里,并非空腔,而是密密麻麻蚀刻着无数微小符箓,正随震颤明灭不定。鼎口边缘,一圈赤金篆文缓缓浮现:
    【承天之序,正位之始。阳炁既出,百邪辟易。】
    李衍掌心金芒大盛,如熔金泼洒,瞬间灌满整圈篆文。金光所及之处,符箓次第亮起,由鼎口向下蔓延,一寸寸点亮鼎腹饕餮双目!
    轰——!
    鼎内爆出一声沉雷,赤金光芒自鼎口喷薄而出,如烈日初升,刺得人睁不开眼。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缕缕赤红气流盘旋升腾,炽热灼人,却又带着奇异的清冽之意——正是传说中,可涤荡阴秽、重续地脉的“太初阳炁”。
    公输湛长舒一口气,墨玉耳珰轻晃:“李少侠,果为阳刚之器。”
    光芒渐敛。鼎口恢复平静,唯有赤金篆文幽幽流转,如活物呼吸。李衍收回手,指尖微烫,袖口内侧,一缕青烟悄然散去——那是他暗中催动的“离火刀意”,借鼎势引燃,将鼎内淤积三日的阴浊之气,尽数炼化。
    陈文先踉跄上前,扑通跪在鼎前,额头抵地,肩膀剧烈颤抖:“殿下……殿下等到了……”
    李衍俯视着他花白的鬓角,忽然开口:“陈长史,太子病榻前,可曾有人,日日以朱砂,在他额心画一道‘离火符’?”
    陈文先浑身一僵,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李少侠……如何得知?”
    李衍没回答,只望向演武场尽头那扇紧闭的宫门。门楣上,一只铜制衔环兽首,双目空洞,却隐隐透出青光。
    “因为那道符,”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画得不对。”
    “它不是护命,是在……抽魂。”
    风穿过空旷的演武场,卷起地上残雪,打着旋儿扑向昭明鼎。鼎腹饕餮纹在余晖中泛着冷硬光泽,獠牙微张,似笑非笑。
    李衍转身,走向宫门。
    身后,公输湛轻抚青竹筒,低语如风:“墨门听风,已闻其声。李少侠,小心门后之人——那不是太子,是‘镜’。”
    话音未落,宫门吱呀一声,自内开启。
    门缝里,没有光。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流动的暗。
    暗中,一只苍白的手,缓缓伸出,掌心向上,托着一枚染血的玉圭。
    玉圭上,八个字,殷红如新:
    【宗师既立,正统当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