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不是吧君子也防 > 二百五十七、甲号房主人
    虽然目前看来,云想衣不太像是那种漠视人命、让人白白送死的冷血女君。
    可是万一呢。
    云想衣就是默然或故意的呢?
    那欧阳戎这个杂役小卒,来到这里可就不单单是当送饭的膳夫了,而是成了被...
    欧阳戎站在原地,没有动。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青烟袅袅盘旋而上,被窗缝漏进的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他盯着孙老道垂眸整理袖口的手——那双手枯瘦却极稳,指节分明,腕骨微凸,像是两截经年未腐的松枝,既显沧桑,又藏筋力。他忽然想起初见时,这双手曾替绣娘搭过脉、捻过针、碾过三十七味药粉,也曾在暴雨夜按住她痉挛的脊背,用掌心温热硬生生压下她体内翻涌的蚀骨寒毒。
    可此刻,这双手只是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欧阳戎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
    他没再问云梦泽的位置。
    也没提“第四次”。
    他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气息沉入丹田,又徐徐吐出,仿佛将胸中积压已久的浊气尽数排尽。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冷刃削过冰面:“孙前辈,您说‘事不过三’。”
    孙老道抬眼,眉梢微扬。
    “可晚辈不是天,也不是命。”欧阳戎目光平静,却如深潭映月,“晚辈只是个凡人,不信天定,不认命格,只信手底下攥着的活计、脚底下踩着的路、怀里抱着的人——绣娘她还没醒,我就还不能停。”
    孙老道静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呵……好一个‘不能停’。”
    他慢慢从蒲团上起身,袍袖一抖,竟似有风自袖中涌出,拂得案头几页泛黄手札哗啦翻动。其中一页飘落于地,纸角卷起,露出一行墨迹斑驳的小楷:“斑衣紫蚕,母虫所栖,必近阴泉;公虫所伏,常伴阳焰。二者相生而不相见,唯日影斜照、阴阳交界之时,偶现同穴之兆。”
    欧阳戎眼睫一颤,未弯腰去拾。
    孙老道却已俯身,枯指拈起那页纸,指尖在“阴泉”二字上轻轻一叩,又抬眼看他:“你既然不信命,那老道倒要问问——若真让你找到那母虫,你打算怎么取?”
    “不取。”欧阳戎答得极快。
    孙老道一怔。
    “晚辈不取虫,只取其毒。”
    “……取毒?”
    “对。”欧阳戎声音低沉下来,字字清晰,“孙前辈方才说,母虫剧毒可激人潜能,令废人复返巅峰,甚至破境更进一步。那它毒性之烈,必然直冲神魂、焚尽经络、烧穿丹田壁障——如此霸道之力,若能控其七分,引其三分入绣娘体内,再以金针封穴、银线导流、十二时辰内连施‘回光九引’之术,辅以千年雪参髓、九叶青莲汁、离火雀胆膏三味引子,或可借毒攻毒,强行催醒她沉寂已久的灵台识海。”
    孙老道脸上的讥诮淡了,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两口突然封冻的老井。
    “你说什么?”他声音低哑,“回光九引?”
    “是。”欧阳戎颔首,“女君殿《玄枢医典》残卷第三卷末附有此法,但因太过凶险,仅存理论,从未有人试过。施术者须通晓‘逆脉归元’之理,精于‘蚀骨引气’之法,更需对受术者全身三百六十五处隐窍了如指掌,差之毫厘,便是魂飞魄散。”
    孙老道盯着他,半晌未语。
    窗外忽有鸦鸣掠过檐角,嘶哑短促,如断弦乍裂。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板:“……你看过《玄枢医典》?”
    “没看过全本。”欧阳戎坦然,“只见过残卷拓片,是绣娘昏迷前,亲手誊抄给我看的。她说,若有一日她醒不来,或许唯有此法,能让她自己‘走出来’。”
    孙老道沉默良久,忽而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陷下去,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倔强。他转过身,走向墙边一只蒙尘的旧木柜,柜门吱呀开启,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竹简、玉牒与几枚暗红朱砂封印的锦囊。
    他伸手取出一枚锦囊,指尖摩挲着上面褪色的符纹,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东西。
    “这囊中,是当年我偶遇母虫后,悄悄刮下的一点崖壁苔痕。”他背对着欧阳戎,声音低缓,“那山谷崖壁常年浸润奇香,苔藓异于寻常,含一丝微弱的‘引息’之气,与斑衣紫蚕气息同源。我留着它,本是想日后配些追踪香料,可一直没动手……一拖,就拖了三十多年。”
    他顿了顿,将锦囊递来,却不松手,目光直直望进欧阳戎眼里:“你拿去。但老道要你亲口答应三件事。”
    欧阳戎双膝一屈,无声跪地。
    额头触地,青砖沁凉。
    “第一,若你寻到母虫,不得妄动,先以锦囊中苔粉布下‘息引阵’,观其三日动静。若它不动,说明巢穴尚稳;若它躁动迁徙,则不可强求,即刻撤离。”
    “晚辈应。”
    “第二,若你真要取毒,必须由老道亲自为你炼制‘承毒丹’一副,以七种解毒草木为基,掺入老道一滴心头血,方能护你心脉三息不绝。服丹之后,你只有三息时间,要么刺破母虫腹甲,接住滴落毒液;要么以银匕刮取体表毒霜——多一分则爆体,少一分则无功。”
    “晚辈应。”
    “第三……”孙老道的声音忽然低得几不可闻,像一片羽毛坠入深潭,“若你取毒成功,回程途中,无论发生何事,哪怕天崩地裂、雷劫加身,哪怕女君殿遣人拦路、朝廷密探围山、甚至……甚至她师姐们亲自现身阻你,你也绝不可将毒液交予旁人之手,更不可让任何人知晓你取毒之法、施术之途。此术只可你一人施为,只可你一人近身——否则,绣娘非但醒不来,还会当场神魂俱裂,化作一具空壳。”
    欧阳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砖面,久久未抬。
    窗外风声渐紧,檐角铜铃叮当乱响,似有暴雨将至。
    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晚辈……以命起誓。”
    孙老道凝视着他后颈突起的脊骨,良久,终于松开手指。
    锦囊落入欧阳戎掌心,轻若无物,却似有千钧。
    他双手捧起,贴于额前,再叩首。
    起身时,孙老道已坐回蒲团,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一番话从未出口。只有案头那页《玄枢医典》残卷,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行小字:“回光者,非引外光,实燃本心;九引者,并非九次,乃九死一生之局。”
    欧阳戎默默将锦囊收入怀中,转身欲走。
    “等等。”孙老道忽然睁眼,“你可知,为何老道我肯告诉你这些?”
    欧阳戎驻足,未回头。
    “不是因为你嘴甜,也不是因为你跪得快。”老人缓缓道,“而是因为……你身上,有股和她一模一样的疯劲。”
    “绣娘当年为了学‘蚀骨引气’,硬是把自己左手小指练到寸寸碎裂,又接续三次,指甲盖都长歪了,还笑着跟我说:‘孙爷爷,疼是真疼,可气感是真的。’”
    “你今日说‘不能停’,和她当年说‘气感是真的’,是一个意思。”
    欧阳戎身形微震,却仍未转身。
    “去吧。”孙老道挥了挥手,像赶一只不听话的雀儿,“别死在路上。不然,老道我连骂你的机会都没了。”
    欧阳戎深深一揖,推门而出。
    雨,果然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阶上,溅起细密水花,天地间霎时白茫茫一片。他站在檐下,望着灰蒙蒙的云层,忽然抬手,将左手指尖凑到唇边,轻轻咬破——一滴血珠沁出,在雨水冲刷下迅速晕开,如一朵微小的、转瞬即逝的紫昙。
    他低头看着那抹红色消散于水洼,喃喃自语:“绣娘,我记住了……你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疼是真的。”
    话音未落,他已踏步走入雨幕。
    蓑衣未披,斗笠未戴,只一身素色粗布短打,裹着怀中那枚沉甸甸的锦囊,迎着风雨,向南而行。
    云梦泽深处,瘴气如墨,水雾如纱。
    他不知那山谷在何处,亦不知天坑是否尚存,更不知母虫是否还在崖壁晒太阳——可他知道,孙老道不会骗他。
    那页残卷不会骗他。
    绣娘誊抄时,手腕微颤,墨迹略斜,却在“回光九引”四字旁,用极细的朱砂点了个小小的圆圈,圈内写着两个蝇头小楷:“等你。”
    他记得那笔迹,记得那温度,记得她写完后抬头一笑,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星。
    雨越下越大。
    他走过浔阳王府封禁的十里柳堤,绕过江南巡抚衙门布下的三道关卡,避开女君殿暗哨盘踞的七处渡口,专挑荒径、野岭、无人踏足的湿滑岩缝穿行。饿了嚼几口干饼,渴了掬一捧山涧冷水,困了便倚树假寐半个时辰,醒来立刻辨认苔痕、嗅闻水汽、观察飞鸟盘旋轨迹——孙老道说过,斑衣紫蚕喜阳畏阴,却栖于阴泉之侧,故所居之地,必有“阳焰苔”生于朝阳崖面,“阴涎藤”缠于背阴石隙,二者交界处,往往有微不可察的暖风流动。
    第七日黄昏,他在一处断崖边停下。
    此处山势陡峭,崖下黑水翻涌,水面浮着薄薄一层青灰雾气,雾中隐约可见数座孤岛轮廓,如巨兽脊背浮出水面。他蹲下身,拨开湿漉漉的蕨类,指尖拂过石缝间一簇半枯的苔藓——颜色偏褐,叶面覆着极淡的金绒,在夕阳余晖下泛出微光。
    阳焰苔。
    他心跳微快,继续向前爬行,指尖划过潮湿岩壁,忽然一顿。
    指尖下,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蜿蜒而下,隐入下方幽暗水影。那银线并非金属,而是某种奇异藤蔓的汁液凝结而成,在暮色里泛着冷冽光泽,所经之处,苔藓尽数枯死,唯余一线惨白。
    阴涎藤。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整片断崖——东南角,一块突出的黑色礁岩之上,岩缝里,正开着一朵碗口大的红花。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卷,色泽如凝固的血,花心深处,一点幽蓝荧光随呼吸明灭。
    孙老道说过:未知红花,开于天坑崖壁。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攀上礁岩,指甲抠进湿滑青苔,肘膝磨破,渗出血丝混入雨水。当他终于抵达那朵红花下方时,整个人几乎悬在断崖之外,脚下是翻涌黑水,头顶是渐沉暮色。
    他缓缓仰起头。
    就在那朵红花正上方三尺处,岩壁微微凹陷,形成一处浅浅石窝。窝中,静静趴着一物。
    通体如羊脂白玉,浑圆饱满,脊背光滑无瑕,不见一丝杂色,亦无紫线贯穿。它一动不动,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处,沐浴着最后一点天光。夕照斜斜打在它身上,竟折射出温润而锐利的光晕,如刀锋藏于蜜糖。
    母虫。
    欧阳戎瞳孔骤缩,却未退半步。
    他右手探入怀中,取出锦囊,抖开一角,将些许苔粉洒向石窝边缘。粉末遇风即散,却在触及岩壁刹那,诡异地聚成一条细线,直直指向母虫腹下——那里,岩壁微微湿润,渗出一点晶莹露珠,珠内似有细小漩涡缓缓旋转。
    阴泉。
    他左手缓缓抽出腰间银匕,刃口在余晖下寒光一闪。
    就在此时——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欧阳公子,你果然来了。”
    欧阳戎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却未回头,匕首依旧稳稳悬于母虫腹甲三寸之上。
    崖顶,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素白衣影。
    青丝如瀑,束以白玉簪,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素净,唯近柄处镌着两个小字:清漪。
    是绣娘的大师姐,女君殿首席剑侍,沈清漪。
    她静静站在那里,裙裾被山风吹得猎猎翻飞,面容却平静如古井,看不出喜怒。
    “师尊已知你取毒之事。”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她命我来问你一句——若你取毒失败,绣娘身死,你当如何?”
    欧阳戎终于缓缓侧首,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砸在银匕刃尖,迸开细小水花。
    他望着沈清漪,一字一句道:“若失败,我便陪她一起死。但在此之前,我要先斩断所有拦路之人——包括你,沈师姐。”
    沈清漪眸光微闪,却未动怒。
    她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
    非剑,非符,而是一支碧玉笛。
    笛身温润,笛孔边缘,赫然刻着与绣娘腕内胎记一模一样的云纹。
    “这是她及笄那年,我亲手雕的。”沈清漪垂眸,指尖抚过笛上云纹,“她说,吹这支笛子时,就像听见自己心跳。”
    她将笛子横于唇边,未奏宫商,只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那气息拂过笛孔,竟凝而不散,化作一缕淡青烟霭,袅袅升腾,倏忽间,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模糊影像——
    是绣娘。
    躺在女君殿最深处的寒玉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可胸口微微起伏,长睫投下淡淡阴影,仿佛只是沉入一场悠长梦境。
    影像中,她忽然动了动手指。
    极其轻微,却真实无比。
    欧阳戎呼吸一滞。
    沈清漪收笛,影像随之溃散。
    “她知道你要来。”她望着他,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所以,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欧阳戎喉结滚动,声音嘶哑:“什么?”
    沈清漪一字一顿,清晰入耳:
    “阿戎,别怕疼。”
    风,忽然停了。
    雨,也停了。
    整座断崖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欧阳戎怔在原地,手中银匕嗡鸣轻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石窝中的母虫。
    就在这一瞬——
    那原本静止如玉雕的母虫,脊背中央,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幽光微闪。
    一滴粘稠如墨、却又隐隐透出紫芒的液体,正缓缓凝聚、胀大、欲坠未坠。
    毒液将落。
    三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