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外科教父 > 1467章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其实跟徐志良聊天,最好的方式是微信,这样比起面对面直接对话要顺畅很多。
    杨平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会,直到被被手机震醒。
    他活动活动脖子,摸了一把嘴角,没有哈喇子,靠着椅背坐着睡...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徐志良站在投影幕布前调试设备,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屏幕上正显示着林晓雨的MRI影像序列;陆小路坐在第二排,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K疗法临床方案摘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最前排靠左的位置,一对中年夫妇并肩坐着——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右手一直搭在妻子左手腕上,指节微微泛白;女人穿一件素净的米色针织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印着卡通熊猫图案的帆布包,包带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林晓雨小学毕业典礼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高举一张“三好学生”奖状。
    杨平推门进去时,女人猛地抬头,瞳孔瞬间收缩,像被强光刺到的猫。男人立刻松开她的手腕,挺直背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建国,林慧。”徐志良介绍道,“这是杨平教授,我们神经外科的主任,也是K疗法临床研究的牵头人。”
    林建国“腾”地站起来,想伸手又缩回去,最后只是用力搓了搓手掌:“杨教授……您、您看看这孩子还有没有救?”
    杨平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把遥控器递给陆小路:“小路,从第一张T2加权像开始。”
    陆小路点开PPT。屏幕亮起,脑桥区域那团不规则的高信号影清晰浮现,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后晕染开的边界——模糊、浸润、无法切除。杨平拿起激光笔,红点稳稳停在脑桥腹侧:“这里,控制呼吸、心跳、吞咽的中枢都集中在这片区域。DIPG不是长在脑干‘旁边’,它是长在脑干‘里面’。所以手术无法切除,放疗只能延缓,化疗几乎无效。过去三十年,全球所有大型临床试验,中位生存期始终卡在9.5个月。”
    林慧的手指倏地掐进帆布包带里,指节发青。
    杨平顿了顿,激光笔移向另一张DWI图像:“但这次,我们想换一条路走。”红点落在肿瘤内部一片异常高亮的区域,“这里,弥散受限明显,说明细胞密度极高;而这张波谱图——”他调出那张乳酸峰尖锐耸立的图谱,“乳酸浓度是正常脑组织的六倍。这意味着肿瘤深处严重缺氧。而缺氧,恰恰是K疗法起效最关键的‘开关’。”
    他转身面向夫妇俩,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K疗法不是直接杀死癌细胞。它激活的是患者自己体内的免疫哨兵——自然杀伤细胞。这些细胞平时对脑干肿瘤视而不见,因为肿瘤会分泌一种‘别杀我’的信号蛋白。但当肿瘤缺氧时,这种蛋白的结构会发生微小改变,就像一把锁换了齿纹。K疗法里的核心成分,恰好能识别这个新齿纹,帮免疫细胞重新锁定目标。”
    林建国嘴唇翕动:“那……管用吗?”
    “八例脑干胶质瘤,两例DIPG。”陆小路接话,声音沉静,“第一例男孩,九岁,和晓雨一样接受过标准放疗。治疗六个月后,肿瘤体积缩小40%,能独立行走,复学上课;十二个月后,MRI显示病灶进入稳定期,至今未复发。”他翻过一页,“第二例女孩,十岁,进展更快,但治疗六个月后肿瘤缩小10%,临床症状停止恶化。她们都在上学,一个在读五年级,一个刚考完初二期中考试。”
    林慧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教授……能让我看看那个女孩的照片吗?”
    陆小路怔了一下,迅速在平板上调出一张生活照:阳光下,扎马尾的女孩正踮脚去够篮球架上的篮网,校服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林慧盯着屏幕,眼泪无声滑落,在嘴角积成一小片湿痕。她没擦,只是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女儿尚存体温的躯体。
    “晓雨喜欢打羽毛球。”她忽然说,“上周还说……要练成林丹那样。”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响。徐志良悄悄把桌上那杯温水往林慧手边推了推。
    杨平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双肘支在膝上:“现在说效果,为时尚早。但我想告诉你们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K疗法在国内尚未获批,属于同情用药,伦理审查必须全票通过。今天下午的讨论,不仅是医学评估,更是伦理委员会的现场听证。”
    林建国急切道:“我们签!什么都签!”
    “第二,”杨平目光扫过夫妇俩,“治疗过程中可能出现免疫相关不良反应。最轻的是皮疹、低热,最重的是免疫性脑炎——也就是自己的免疫细胞误伤正常脑组织。概率约12%,但我们有全套预案,包括随时可用的激素冲击和血浆置换设备。”他停顿两秒,“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治疗有效,它不会让肿瘤消失,但可能让它‘休眠’。就像冬天的种子,代谢极低,不生长也不死亡。晓雨或许能多拥有几年上学、打球、长高的时光。”
    林慧终于抬起泪眼:“那……几年?”
    “目前最长的案例,三年零四个月。”杨平答得干脆,“但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我们在同步推进第二代K疗法,针对耐药机制优化。晓雨的治疗数据,会成为下一代方案的关键拼图。”
    窗外,一只灰背伯劳停在梧桐枝头,歪着脑袋啄理羽毛。阳光斜切过玻璃,在林慧脚边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这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唐顺探进半张脸,朝杨平使了个眼色。杨平点头示意,起身走到门外。
    “韦伯出事了。”唐顺压低声音,“刚接到培养室电话,他接种的四组细胞里,室温暴露十五分钟那组,全部漂浮——死了。”
    杨平眉峰一跳:“操作记录呢?”
    “查了。他用了同一批胰酶,同一支胎牛血清,连离心机转速都复核过三次。”唐顺递过一张打印纸,上面是韦伯凌晨三点手写的实验日志,字迹因疲惫而微颤,“但他在备注栏写了:‘超净台紫外灯昨天检修,关闭了两小时。重启后未按规程等待三十分钟再操作。’”
    杨平盯着那行字,喉结缓缓滑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紫外灯关闭后,超净台内残留的臭氧浓度骤降,而臭氧是抑制支原体污染的关键屏障。韦伯那组细胞死亡,很可能不是温度暴露时间的问题,而是隐匿的支原体污染在十五分钟的低温应激下爆发式增殖,分泌毒素溶解了细胞膜。
    一个假设坍塌了,却意外撬开了另一道门。
    “通知曼因斯坦,立刻做支原体PCR检测。”杨平掏出手机,“同时给韦伯放假——不是明天,是现在。让他回家,睡觉,吃饭,陪他女朋友视频十分钟,然后继续睡。如果他拒绝,你带两个博士生去实验室把他白大褂领子揪起来拖走。”
    唐顺忍不住笑:“他女朋友?他哪来的女朋友?”
    “上个月在食堂,他帮一个戴眼镜的研三女生捞掉进汤里的勺子,之后每周三晚上七点,他都会出现在图书馆三楼生物医学阅览室——那里恰好是她常坐的位置。”杨平收起手机,声音微沉,“人不是仪器,不需要永远满负荷运转。记住,唐顺,我们治的从来不是显微镜下的细胞,而是显微镜外那个活生生的人。”
    他转身回会议室,门关上前,听见林慧在问:“教授……晓雨的病历,能复印一份给我吗?我想……抄下来。”
    杨平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抬手示意徐志良去办。自己重新站回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红点轻轻落在林晓雨MRI图像右下角——那里有一枚不起眼的铅笔标记,是杨平清晨独自看片时画的:一个小小的、闭合的圆圈,圈住了脑桥背侧一处信号稍异的灰质区。
    没人注意到这个标记。
    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为何要画这一圈。
    直到半小时后,他送林家夫妇到电梯口。林慧突然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素描纸:“教授,晓雨画的……说等您看完片子,想让您瞧瞧。”
    杨平展开。纸上是歪歪扭扭的蜡笔涂鸦:一个穿白大褂的大人牵着小女孩的手,两人头顶飘着几朵云,云里藏着三个字——“神经元”。
    他指尖抚过那稚拙的笔画,突然想起今早在蛋白质数据库里看到的那个未知蛋白编号下方,有一行极小的灰色批注,像是某位早期研究者随手添的:
    【注:该蛋白在胚胎期脑干神经元突触形成高峰时段表达量达峰值。】
    电梯门缓缓合拢。杨平站在原地,素描纸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出细褶。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正一寸寸漫过地面,像某种缓慢而确凿的潮汐,正无声淹没所有已知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