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也没什么,一个人从事一项工作久了,自然而然会受到工作的影响,尤其是思维。
老师当久了喜欢说教,看什么都想总结个中心思想;医生当久了看什么都从是否健康的角度,见到路人咳嗽都想上去问问病史;警察当久了觉得这个社会到处是风险和陷阱,连过个马路都怀疑对面那个人是不是在踩点。
杨平大概觉得自己也是这样吧,做一件事情,如果不从严谨的科学角度出发,他就会浑身不舒服,觉得这件事没有做好,是在敷衍,所以做菜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虽然很久没有下厨,但是杨平这顿认真的早餐,无论是从口感还是营养都是非常优秀的,得到了小苏和大宝的喜欢,从最后的“光盘”就可以看出来。
整个周日,杨平都和家人在一起度过,平静、祥和、幸福。
他没有打开电脑查论文,没有打电话问实验室进度,甚至连手机都调成了静音。他陪大宝拼了乐高,陪小苏看了会儿,虽然那部剧他完全没看懂,但没关系,看着小苏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他觉得这比任何文献都有营养。
傍晚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这是他在某本不知道什么书里看到的:人生最好的状态,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做对,而是有些事情可以不用做得那么对。
他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挺有道理。
然后他又想了想,觉得这句话“逻辑不严谨”。
算了,周日不想这些。
周一早晨,杨平刚到研究所,就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注意力。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的实验室,德语和英语混杂在一起,间或还夹杂着几句中文。杨平走近一听,是愛因斯坦和韦伯在吵架。
说实话,这两人吵架不是什么新鲜事。曼因斯坦和韦伯,现在研究所的大台柱子,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专家,但性格截然相反,曼因斯坦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韦伯像一座永远不会喷发的冰山。火山和冰山湊在一起,有
点意思。
今天这阵仗,明显比平时大。
“你这是在浪费细胞!浪费试剂!浪费电!”曼因斯坦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得能划破玻璃,“第三次了!第三次重复失败!你的温度暴露时间理论根本就是错的!”
杨平能想象曼因斯坦现在的表情,眉毛拧成一团,鼻翼扩张,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狮子。说实话,如果愤怒能发电,因斯坦一个人就能照亮整个研究所。
“不是理论错,”韦伯的声音低沉但坚定,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拉,“是变量没找全。前两次失败,我找到了室温波动的问题。这次………………”
“这次什么?这次你连培养箱都换了!”
“我怀疑是二氧化碳浓度。
曼因斯坦冷笑了一声,“二氧化碳浓度?监控显示百分之五,误差正负零点二!”
“监控的是水箱温度,不是培养皿里的实际浓度。”韦伯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曼因斯坦的愤怒对他来说就像空气一样透明,“我放了一个独立传感器在培养皿旁边,发现每次开门,CO2浓度会掉到百分之三点五,恢复
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培养基pH值从七点四升到七点六,足够改变细胞状态。”
曼因斯坦沉默了。
杨平推门进去,实验室里,两个德国老头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台培养箱,像两只好斗的公鸡。看到杨平,两人同时转过头。
“教授!”曼因斯坦抢先开口,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韦伯疯了,他要给每个培养皿配独立CO2监控,每个!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你知道那要多大的工作量吗?你知道......”
“好想法!”杨平说。
曼因斯坦愣住了,嘴巴还保持着“知道”的口型,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什么?”
“培养箱的监控是箱级别的,不是血级别的。”杨平走到培养箱前,打开玻璃门,低头看了看里面的布局,“箱级别只能保证箱内环境的平均值,但具体到每个培养皿,因为摆放位置不同,距离门口远近不同,周围有没有热源
不同,实际环境参数可能会有差异。韦伯,你的传感器数据呢?”
韦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杨平注意到他的黑眼圈比上次多了,这说明他已经注意到自己的作息时间,没有再动不动就熬夜加班。
数据曲线在屏幕上展开。
蓝色线是培养箱的设定值,稳定在百分之五,笔直得像一条被尺子画出来的线。红色线是培养皿旁边的实测值,像心电图一样起伏,每次开门就是一个深谷,最深的地方掉到了百分之三,然后缓缓回升。
“看这里,”韦伯指着屏幕,手指在曲线上划过,“上周那个漂亮数据,是周六上午做的。周六实验室没人,没人开门,没人进进出出,没人拿试剂、放样本、聊天、打电话,总之,CO2浓度稳定了四个小时。这三次重复,都
是工作日,隔壁实验室的人频繁开门,浓度一直在波动,像坐过山车一样。
杨平盯着那条红色曲线,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缓缓地说,“所以,你的温度暴露时间,可能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CO2浓度波动和温度波动的协同效应。单独一个变量,影响有限;两个变量同时波动,相互作用,产生了1+1大于2的效果。”
韦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像点亮了两盏灯,“对!就像......就像炖汤,火大了可以加水,水多了可以大火收,但如果火大水还多,汤就毁了。”
杨平挑了挑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你这个比喻很接地气。”
曼因斯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没说话。他知道,当杨平说出“好想法”这三个字的时候,讨论就已经结束。
“韦伯,你的验证方案是什么?”
“两个对照!”韦伯说得很快,“第一,固定温度,只变CO2浓度,看单独效应。第二,固定CO2浓度,只变温度,看单独效应。第三,两个同时变,看交互效应。如果交互效应显著,就能确认假说。”
“样本量?”
“每组至少六个重复,做三次独立实验。总计......”韦伯心算了一下,“五十四组。”
“时间?”
“两周。”
杨平点点头,把U盘还给韦伯,“好吧,加油!”
韦伯接过U盘,转身就往超净台走,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一倍。曼因斯坦站在原地,看看韦伯的背影,又看看杨平,最后叹了口气,用德语嘟囔了一句什么,杨平没听清。
中午,杨平在研究所餐厅简单吃了一顿。
餐厅里人不多,他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这是他的习惯,吃饭的时候喜欢安静。刚扒了两口饭,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杨教授。”
是陆小路,他端着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面上漂着一层红油,看起来辣得能让人怀疑人生。杨平一直不明白,一个南方人怎么能吃这么辣。
“有事?”杨平问。
陆小路吸溜了一口面,辣得吸了口气,然后才说:“第一,K疗法的药物到了,质检报告我放您桌上了。第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夏院长早上找我,说新研究所的装修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消防验收,疏散通道宽度差十毫米,消防局不给过。”
杨平皱了皱眉:“十毫米?”
“对,十毫米。”陆小路低着头说,“夏院长说,现在新研究所工程,各个部门可是盯得死死的,生怕出什么问题。不过这样也好,到时质量肯定杠杠的。”
“嗯,严谨是对的。”杨平说。
“还有,”杨平放下筷子,“林晓雨的治疗,你亲自盯。一切按流程来,有任何异常,随时叫停。”
陆小路正色道:“明白。”
吃完面,陆小路擦了擦嘴说,“教授,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杨平抬眼看他。
“我看您今天吃饭的时候,揉了三次脖子。”陆小路说。
他笑了笑:“观察力不错,但我不累,只是......”
“只是什么?”
杨平认真地说:“只是在想,今晚回家做什么菜。”
陆小路张了张嘴,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的印象里,杨教授的大脑应该被各种高大上的医学理论占满,怎么还会有空间考虑“今晚做什么菜”这么日常的问题?
陆小路笑着走了。
傍晚,杨平准时下班。
他先去超市买了排骨、米醋、冰糖,还有小苏点名要的“酸到倒牙的话梅”,孕妇的口味总是奇奇怪怪的,上一秒想吃甜的,下一秒想吃酸的,你永远猜不到她的味蕾下一秒会提出什么要求。路过水果摊,看到西瓜又大又圆,
想起大宝上次“西瓜比排骨甜”的评价,挑了一个最圆的,让摊主称了称,十二斤八两,够一家人吃两顿。
到家的时候,小苏正在沙发上躺着,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像扣了一个圆滚滚的小锅。大宝趴在她旁边,用彩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爸爸!”大宝弹射起来,抱住了他的大腿,仰着脸说,“你买了西瓜!”
“还有排骨。”杨平把袋子举高,“今晚做糖醋排骨。”
“耶!”大宝在客厅里跑了两圈,像一只欢快的小狗。
厨房里,杨平系上围裙。小苏买的,蓝色的,上面印着“厨神”两个字,是大宝的手笔。
他开始处理排骨。
洗、切、焯水、炒糖色,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流程来,但脑子里却响着陆小路那句话:“多放糖,少放醋。”
糖色的火候是关键,冰糖在锅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金黄,再变成琥珀色,整个过程像一场化学反应的慢镜头。杨平盯着那团翻滚的糖浆,忽然想起韦伯的培养箱,温度、CO2浓度、时间,三个变量协同作用,决定最终的
产物。
那家庭烹饪呢?
糖、醋、火候,加上一个......情感加权系数。
他想了想,多放了一勺糖。
排骨下锅,“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像一场小型爆炸。大宝从客厅探出头来,鼻子一抽一抽的:“爸爸,好香!”
“去洗手,准备吃饭。”
小苏也闻到了。她扶着腰走进厨房,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这个动作现在做起来有点困难,因为肚子挡在中间,像一个圆滚滚的障碍物,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今天怎么这么乖?准时下班,还主动做饭?”
杨平说,“研究所最近效率高,韦伯找到了实验失败的原因,因斯坦的未知因子数据在补,陆小路盯着K疗法......我可以偷个懒。”
“偷懒?”小苏笑道,“你这叫‘动态优先级调整,对吧?”
杨平一愣,“......你偷看我流程图?”
“何止流程图,”小苏松开手,掏出那张纸,四十八个节点的流程图,得意地晃了晃。
糖醋排骨出锅的时候,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每一块排骨都裹着晶莹剔透的糖醋汁,像镀了一层琥珀。大宝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表情,像吃到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爸爸,这个比上次的甜!”
“好吃吗?”
“好吃!比西瓜还甜!”
杨平看向小苏,她夹了一块,细细嚼了嚼,点点头:“确实不错,糖多了?”
“多了一句。”
“为什么?”
杨平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孕妇想吃甜的,这是......情感加权。”
小苏愣了一下,她伸手帮杨平理了理被蒸汽熏得翘起的额发:“杨教授,我接受你的情感加权了。”
“谢谢!”杨平给她盛了一碗饭,然后又想起什么,“第四十九个节点,还没想好。”
“不用想了,”小苏说,眼睛里倒映着灯光,亮晶晶的,“最好的节点,就是没有节点。想做就做,想放多少糖就放多少糖,错了也没关系。反正......”
“反正什么?”
“反正你做的,我们都爱吃。”
杨平看着她,看着灯光下她温柔的眼睛,看着旁边啃排骨啃得满脸油光的大宝。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美好了。
他说,“好,第五十个节点:没有节点。”
大宝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块排骨,油光满面的,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爸爸,没有节点是什么意思?”
杨平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意思是以后爸爸做饭,不查论文了。”
“那查什么?”
“查……………”杨平想了想,认真地说,“查大宝想吃什么,查妈妈想吃什么。”
大宝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提出一个让杨平陷入沉思的要求:“那我要吃奥特曼形状的排骨!”
“......这个,需要研究一下。”
小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肚子上的“小锅”一颤一颤的:“进步明显,奖励你今晚不用洗碗。”
“那谁洗?”
“我洗!”
大宝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