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像釘子一样钉在夜视仪的目镜上,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控制在了最低。
晚上九点十五分。
听松阁的停车场深处,一扇不起眼的员工通道铁门突然被推开了。
那扇门平时是用来运送垃圾和后厨食材的,连灯光都没有。
秦渊的手指猛地在夜视仪的对焦环上拧了半圈。
“林凡,记录。”秦渊的声音瞬间变得极其冷酷。
林凡一个激灵,赶紧拿起平板终端开始录像。
从员工通道里走出来三个人。
那是三个与这个金碧辉煌的会所格格不入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她穿着一件起球的廉价针织衫,脚下是一双磨损严重的黑色布鞋。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某某超市标志的环保帆布袋。
帆布袋看起来沉甸甸的,她抱在怀里的姿态,像是在保护什么命根子。
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穿着灰色的劳保服,手上全是常年干重体力活留下的老茧和伤疤。
他的眼神充满了躲闪和畏惧,四处张望着。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孩,染着黄毛,穿着地摊上买来的仿版潮牌,嘴里嚼着口香糖,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强作镇定的慌乱。
这三个人,就像是突然从东海市最底层的贫民窟里掉进了这个上流社会的销金窟,充满了违和感。
他们没有走正门,也没有去开那些豪车,而是顺着停车场边缘阴暗的排水沟小路,匆匆忙忙地朝着山下走去。
“这………………这是什么人?”林凡看着屏幕,满脸震惊,“听松阁的洗碗工和清洁工?但他们怎么从里面拿着东西出来?而且那个老头和那个黄毛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来上班的。”
秦渊的目光紧紧跟着那三个人,直到他们消失在树林的阴影中。
“你见过哪个洗碗工下班的时候,怀里抱着的帆布袋会呈现出那种棱角分明的方形轮廓?”秦渊转过头,看着林凡,“那是成捆的现金。”
林凡倒吸了一口凉气。
“截图,放大他们的脸。
用局里的天网系统跑面部识别,查出这三个人的全部底细。
我要知道他们是谁,住在哪,家里有几口人,最近发生了什么事。”秦渊立刻下达指令。
“明白!”林凡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作为龙组的编外人员,林凡虽然不能直接调动大部队,但借用据点的超级计算机跑个人脸识别还是绰绰有余的。
十分钟后。
夜视仪里,王柏林从侧门走了出来。
他依然是那副儒雅深沉的模样,手里的紫檀串珠拨动得不急不缓。
他上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6,驶离了听松阁。
秦渊没有下令跟踪。
“他回家的路线有六个监控探头,天网会盯着他的。”秦渊摘下帽子,揉了揉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查出来了吗?”
林凡看着平板电脑上跳出来的数据,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老秦.......这资料,看着有点邪门。
“念。”
“那个中年妇女,叫张桂芬。
四十六岁,本地人,没有固定工作,以前在菜市场帮人杀鱼。
那个老头叫李大根,六十五岁,是个泥瓦匠,老家是皖南的。
那个黄毛男孩叫陈飞,十九岁,职高辍学,在修车厂当学徒。”
林凡抬起头,看着秦渊,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疑惑。
“这三个人的社会阶层,跟王柏林这种副部级待遇的科学家,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张桌子上喝茶。”
“共同点。
我要听他们三个人的共同点。”秦渊不耐烦地敲了敲仪表盘。
“共同点是......”林凡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他们的直系亲属,都在最近三个月内被海关缉私局和海警抓了。
而且,罪名一模一样。”
秦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罪名?”
“走私金箔。”林凡一字一顿地说道。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林凡急促的呼吸声。
“走私......金箔?”秦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林凡滑动着屏幕,“张桂芬的老公,一个月前在东海港被查获,在一批准备出口的废旧电机外壳里,夹带了五公斤的工业级金箔。
李大根的儿子,两个月前在近海的一艘渔船上被捕,船舱底部的暗格里藏了八公斤高纯度金箔。
那个黄毛陈飞的哥哥,半个月前在机场货运站被拿下,他试图把三公斤的金箔伪装成电子元器件的发热片运出去。”
林凡越念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太扯了吧!金箔?又不是毒品,又不是军火。
走私金箔虽然也是重罪,但这跟核潜艇的数据泄露有什么关系?难道王柏林这个副所长,不卖情报,改行去当走私头子了?”
秦渊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疯狂地拼接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
核潜艇。
物理隔离机房。
数据波动。
听松阁。
底层家属。
走私。
金箔。
“你觉得,他们今天去听松阁干什么?”秦渊突然睁开眼,问林凡。
“拿钱。”林凡脱口而出,“您刚才说他们包里是成捆的现金。
这在道上叫‘安家费”或者“封口费”。
那些被抓的都是“骡子'(负责运输的底层马仔),背后的老板为了防止他们把上线供出来,就会给他们的家人一笔重金,保证他们在局子里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下来。”
“分析得很对。”秦渊点了点头。
“可是为什么是王柏林?!他堂堂一个国家重点工程的总设计师,为什么会和这种低劣的走私案扯上关系?”林凡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宕机了,“而且,工业金箔虽然值钱,但也是论克卖的。
他如果要搞钱,直接把核潜艇的参数卖给境外的间谍机构,随便一开口就是几千万美金,干嘛要去干这种利润不高风险极大的走私勾当?”
秦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残酷的笑意。
“林凡,你把问题看反了。
或者说,你对‘金箔’这种东西的认知,还停留在古代给佛像贴金的层面上。
秦渊转过身,直视着林凡的眼睛。
“工业级金箔,极度轻薄,延展性极强,抗腐蚀,而且——它拥有极其优异的电子传导性能和抗电磁干扰性能。
林凡愣愣地看着秦渊,没有接话。
““七号工程”的核心,就是下一代战略核潜艇的静音推进系统。”秦渊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述一个恐怖故事,“要让潜艇在深海中实现绝对静音,不仅需要机械结构的减震,更需要极其精密的电子屏蔽技术,以防止潜艇内部
的强电磁信号外泄被敌方声呐捕捉。
而高纯度的工业金箔,就是制造这种微型电磁屏蔽层的核心材料之一。”
林凡的眼睛逐渐瞪大,瞳孔开始剧烈收缩。
“第三研究所,是拥有国家特殊采购渠道的保密单位。
他们每年为了研发和测试,需要消耗大量的这种稀有材料。
而王柏林作为总设计师和副所长,他手里的权限,足够他以‘实验损耗的名义,神不知鬼不觉地截留这些极其昂贵的军工级金箔。
“他......他在监守自盗?!”林凡失声喊道,“这可是军工物资!”
“军工物资流落到黑市上,那就是天价。
而且,黄金这种东西,熔掉重铸之后,根本无法追踪来源,是洗钱和资产转移的最完美载体。”秦渊冷冷地说,“他不仅在走私金箔,他甚至建立了一条成熟的地下运输线。
那些被抓的渔民、工人,全是他用来试错和消耗的炮灰。”
林凡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一位受人敬仰的科学家,私底下却是一个草菅人命、中饱私囊的走私集团幕后黑手。
这简直比间谍还要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等一下!”林凡突然抓住了问题的核心,“老秦,如果王柏林只是在走私金箔搞钱,那......那机房里被盗走的200兆核潜艇数据,又是怎么回事?是他干的吗?”
秦渊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王柏林那张儒雅的面孔。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秦渊拿出一根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火光在黑暗的车厢里忽明忽暗。
“这世界上有两种罪犯。
一种是因为贪婪,不择手段地敛财;另一种,是为了某种信仰或者利益交换,出卖国家机密。
通常来说,这两条线是不会交叉的。
因为一旦交叉,风险就会呈指数级上升。”
“你的意思是,王柏林只是个贪污走私犯,他不是那个偷数据的‘鼹鼠'?”林凡问。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也许研究所里真的同时存在着两只鬼。
一只在偷材料,一只在偷数据。”秦渊吐出一口浓烟,“但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可能。
“什么?”
“走私金箔,只是他搭建的一条‘物理通道。”秦渊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网络数据可以被防火墙拦截,无线电波可以被监听。
但在黑市里流通的实体货物,只要伪装得好,就能避开所有的电子监控。
如果他把那200兆的核心数据,刻录在某种微型的物理载体上,然后藏在走私出境的金箔里面......这才是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觉。”
林凡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利用贪污走私军工材料的黑色产业链,作为偷运国家绝密数据的物流通道。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王柏林的心机之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不仅是个贪官,还是一个把反侦察和情报传递运用到极致的超级间谍!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冲进去抓他?把听松阁查封了?只要找到账本,或者撬开那几个家属的嘴,他走私的罪名就坐实了!”林凡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蠢货。”秦渊毫不留情地骂了一句。
“为什么?”林凡委屈地反问。
“定走私罪容易,但我们要的是潜艇数据!”秦渊厉声说道,“只要我们现在以走私罪动他,他就会立刻启动断臂求生的预案。
境外的接收方会立刻销毁所有关于数据的痕迹,彻底切断联系。
到时候,他大不了因为贪污和走私被判个无期徒刑,但他保护住了境外的上线,他的家人在国外依然可以享受荣华富贵。
而我们,永远也找不回那200兆关乎国家命运的核心参数!”
林凡愣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案件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抓人容易,定罪容易,但在这场关乎国家安全的大国博弈中,抓一个走私犯没有任何意义。
不找回数据,不挖出背后的情报网络,这场仗就是输了。
“那......我们就只能干看着?”林凡有些颓丧。
“不能抓,但可以。”秦渊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逼?”
“他今天来发封口费,说明他之前建立的走私线路已经被海关打得七零八落了。
他是个极度谨慎的人,在新的安全线路建立起来之前,他绝不会轻易进行下一次交易。”秦渊分析道,“但那200兆的数据,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境外的主子不可能给他无限期的等待时间。
他一定比我们更着急把数据送出去。”
“可是他的路线都断了啊。”
“断了,我们就帮他‘连上。”秦渊冷冷地笑了,“我要在东海市的黑市里,凭空造出一条让他无法拒绝的黄金走私专线。
我要让他自己乖乖地把数据连同金箔一起,送到我的手里。”
林凡呆呆地看着秦渊,感觉眼前这个男人简直是个疯子。
凭空造一条走私专线去钓鱼?这需要动用多大的资源,承担多大的风险?一旦玩砸了,这可就是跨国犯罪的滔天大祸。
“老秦……………你当真的?处长绝对不会同意这种疯狂的计划的!”
“他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