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沿着涅瓦河主航道往西,穿过圣彼得堡的海军部大厦和波罗的海造船厂,两岸的建筑在夜色中逐渐变得稀疏。
芬兰湾在航线前方铺展开来,海面上的浮冰比河面上更大更厚,渔船推着碎冰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秦渊裹着毯子站起来,走到伊万旁边,看了一眼航海雷达的屏幕。
雷达上有一个光点在渔船后方大约四海里的位置,正在以超过渔船至少三节的速度逼近。
不是货轮——货轮不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个速度出海。
是海警巡逻艇。
安德烈动用了他能用的所有地面资源之后,终于把触角伸到了海上。
圣彼得堡海警在芬兰湾东侧常年布置了两艘巡逻艇,负责打击走私和非法捕捞。
安德烈不需要证明窃贼在海上——他只需要让海警相信一艘没有按规定报备航线的渔船在深夜出港形迹可疑,就足以触发一次海上拦截。
秦渊确实设想过这个预案,伊万在出发前报备的航线是捕蟹路线,名义上合法,但经不起认真盘查。
如果巡逻艇登船检查,六个体温过低,穿着黑色作训服,没有任何捕蟹工具的外国人没有任何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艘船上。
“伊万。”秦渊盯着雷达屏幕上的光点。
“看到了。”伊万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英语回答,声音粗粝得像砂纸。
“他们会在二十分钟左右追上我们。
这艘船的老柴油机最快只能跑八节,巡逻艇至少二十节。”
秦渊裹着毯子站在驾驶室里,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光点。
他的手指在毯子下面隔着外套按在胸口的口袋上。
金牒还在。
硬质的边缘还在。
胸口的皮肤已经被金牒的边缘硌出了一道印痕,但那点刺痛在失温的麻木中反而成了一种保持清醒的锚点。
“芬兰湾南岸。”秦渊突然开口,用冻得发的手指在航海图上划了一条线。
“爱沙尼亚边境方向,有一片浅滩,叫库尔加尔斯克浅滩。
那个区域水深不到两米,巡逻艇吃水深进不去。
你在浅滩外围把我们放下,然后继续往西开,引开巡逻艇。”
“浅滩上什么都没有。”伊万皱着眉头,“只有一个废弃的灯塔和一个二战时期的瞭望哨,全冻硬了。
你们在浅滩上待不了几个小时就会冻死。”
“我们有办法。”秦渊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伊琳娜。
“到了浅滩之后,我们会放出信号,汉桑国外交部会通过爱沙尼亚方面以‘民间文化交流活动遇险”的名义向爱沙尼亚边境警卫队求助。
我们是迷路的旅游者,坐的观光船在芬兰湾搁浅了。
爱沙尼亚边境警卫队会把我们捞起来,带进塔林港。
进了爱沙尼亚,罗斯国的海警就没有管辖权了。”
这不是他临时编的方案。
这是他在黑鸦出发之前,和汉桑国情报部门反复推演了四次的终极撤退预案——代号“融冰”。
这个方案之所以被列为终极预案,不是因为它最完美,而是因为它最冒险。
它需要罗斯国海警的追击路线刚好符合预测,需要芬兰湾的冰情允许一艘小渔船接近浅滩,需要爱沙尼亚边境警卫队的反应速度和救助意愿都在线,需要五个失温的队员在冰天雪地的浅滩上撑过至少一个小时。
任何一个变量失控,这个方案就会从撤退变成自杀。
但现在他没有其他选择了。
伊万看着秦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粗糙的手掌在航海图上拍了一下。
“库尔加尔斯克。
我爷爷当年在那里打过德国人。
他说那个地方除了冰就是石头,连海鸥都不愿意去。”他把节流阀推到最大,老柴油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船头转向西南。
巡逻艇的距离在雷达上一点一点地缩短。
四海里,三海里,两海里。
秦渊把五个人叫到船舱里,把“融冰”方案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做任何动员,没有说任何鼓劲的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了接下来的步骤——渔船会在浅滩外围减速,所有人下水游最后两百米。
浅滩上有废弃的军事设施可以提供基本的挡风掩体。
释放求救信号的设备是渡边携带的那台改装平板电脑,它会发送一个加密的民用紧急求救信号,信号会被爱沙尼亚电信塔捕捉,触发边境警卫队的救援程序。
等待救援的时间预计一小时,最多不超过两小时。
“下水。”马库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刚才在涅瓦河里泡过的作训服还没干,毯子下面散发出的潮湿水汽在舱内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雾气。
“又一次下水。”
“这次是两百米。”秦渊说。
“不是二十八分钟。”
“水温呢?”
“和刚才一样。”秦渊没有说谎。
“但如果你们在游的时候保持运动,身体会产生热量。
到了浅滩之后我们立刻找掩体,所有人挤在一起取暖。
只要核心温度不降到危险阈值以下,一个小时可以撑过去。”
伊琳娜把她那截蜡烛从毯子下面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灯塔里如果能找到任何可以烧的东西——木板,旧家具,干海草,哪怕是冻硬的鸟类——这个够我们生一堆火。”她把蜡烛推到桌子中央,烛芯已经被河水浸湿了,但蜡本身是防水的,晾干了还能用。
渡边从防水袋里拿出平板电脑,开机。
屏幕亮了,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
他点开加密通讯软件,把紧急求救信号预设好,只需要按一下发送键。
“信号会在我们到达浅滩之后发送。
提前发的话,爱沙尼亚那边可能会因为怀疑是恶作剧而不出警。
到达之后发,配合GPS定位,他们会相信这是真实的遇险信号。”他把平板电脑重新放回防水袋,密封好。
阿卜杜拉把相机收进防水袋,连同他在圣彼得堡拍的所有照片——冬宫的窗户锁扣、白桦林里的光影、废车场的铲车、格鲁吉亚餐厅桌上的蜡烛。
这些照片记录了他们过去十天的每一个脚印,现在它们将和他一起游过芬兰湾的最后一段冰水。
老鼠把靴子重新系紧,把鞋带塞进鞋舌下面防止被冰挂住。
马库斯把攀爬绳从肩带上解下来,卷成一捆,斜挎在背上——到了浅滩可能用得上。
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
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了渔船后方的海面。
雪白的灯柱切开了黑暗,照亮了渔船上空飘荡的柴油黑烟。
无线电里传来了俄语的呼叫,声音被干扰和距离撕扯得断断续续,但语气是明确的——命令停船。
伊万没有回答无线电。
他把舵轮往左打,渔船绕过一个巨大的浮冰块,船身擦着冰块的边缘驶过,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到了。”伊万说。
渔船在一片冰水混合的海面上减速。
前方两百米处,库尔加尔斯克浅滩的轮廓在月光下浮现————那是露出水面的一小片冻土和石头的混合物,上面孤零零地立着一个石砌的废弃灯塔。
灯塔的塔身布满了裂纹和干枯的苔藓,塔顶的灯室玻璃早已破碎。
秦渊走到船舷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圣彼得堡方向的夜空。
废车场的火光已经看不到了,安德烈的黑色奔驰在高速公路上的引擎声也听不到了。
他耳边只剩下芬兰湾的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远处巡逻艇柴油机的低沉嗡鸣。
他把裹在身上的羊毛毯脱下来,叠好放在甲板上。
“我在浅滩上等你们。”他说。
然后他翻过船舷,跳进了芬兰湾的冰水里。
在他身后,五个人依次翻过船舷。
伊琳娜把那截蜡烛咬在嘴里,双手划水的动作稳定而有力。
渡边单手举着密封袋包裹的平板电脑,用另一只手臂划水,双腿蹬水的节奏均匀得像在游自由泳。
马库斯一入水就用他剩下的全部力量开始了全速冲刺,每一次划臂都把身体往前推出一大截,湿透的作训服在他身上像一件沉重的盔甲。
阿卜杜拉在最后面,推着一个从船舷上扔下来的空塑料水箱——那是伊万扔的,空水箱可以提供额外的浮力,他在推着它往前走的时候还顺便捡起了老鼠掉在浮冰上的一只手套。
老鼠没有回头捡手套,他的手指已经被冰水泡得发白,但他划水的动作依旧精准高效。
六个人在芬兰湾的冰水中划出六道尾迹,尾迹在月光下很快被浮冰重新吞没。
他们身后的渔船重新发动,伊万把舵轮猛打了一圈,朝着和浅滩相反的方向加速驶去。
巡逻艇的探照灯追着渔船的航迹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那六道尾迹最终抵达了库尔加尔斯克浅滩的边缘,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冰水里爬上了冻硬的石滩——马库斯的靴子踩断了一根冻脆的枯木,声音像枪响一样清脆;伊琳娜上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蜡烛从嘴里取出来,用
手掌护住烛芯,跪在石滩上干呕了两声,然后站起来,走向灯塔;阿卜杜拉和老鼠默契地沿着浅滩分头搜索,寻找任何可以生火的材料——他们找到了几块被潮水冲上来的木板条、一团干枯的渔网碎片,和一个半埋在冰土里的旧
木箱。
秦渊坐在灯塔门口的石阶上,把胸口口袋里的密封袋取出来。
透过密封袋的透明塑料,太阳金牒上的螺旋文字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色反光。
他把密封袋重新放回口袋,拉上拉链,然后站了起来。
渡边按下了求救信号的发送键。
灯塔破旧的石窗外面,芬兰湾的浮冰在海浪的推动下互相碰撞,发出一种类似远处有人不停地在敲钟的低沉声音。
秦渊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看着伊琳娜用打火石一下一下地敲击蜡烛的烛芯,溅出的火花在灯塔满是灰尘的空气里短暂地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伊琳娜的专注,渡边的疲倦,马库斯的坚毅,阿卜杜拉的嘴角弧度,以及老鼠拿
着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小截干柴正探向蜡烛火苗的期待。
火光最终在烛芯上亮起来的时候,伊琳娜抬起头,隔着跳动的火苗看了秦渊一眼。
那个眼神和她在格鲁吉亚餐厅问“我们能不能也坐在某个地方,什么都不做,只是吃一个牛肉馅饼”时一模一样。
浅滩上的风比海里更大。
没有建筑遮挡,没有树木屏障,芬兰湾刮来的西北风裹着冰晶和盐沫直接灌进灯塔的破窗,在石墙内部打着旋,把伊琳娜好不容易点燃的蜡烛火苗吹得左摇右晃。
秦渊用身体挡住风口,马库斯把从浅滩上捡来的破木板竖在窗框上,老鼠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段电工胶带,把木板固定在锈蚀的窗框铁条上。
胶带在低温下黏性已经下降了,他不得不用牙齿咬断胶带,嘴唇碰到胶带表面时被粘掉了一小块干裂的嘴唇皮,血珠渗出来,他随手用手背抹掉了。
灯塔内部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约四米,地面铺着碎裂的红色地砖,墙角堆着被潮水冲上来的干海草和几个锈穿了底的铁桶。
螺旋楼梯的铁踏板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悬在头顶,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在天亮前的微光中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型昆虫的残骸。
阿卜杜拉沿着没塌的那半边楼梯爬上灯塔二层,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惊喜——一件被遗忘在灯塔里的苏联时代的旧军大衣,羊毛内衬已经被虫蛀得全是窟窿,但外层呢料还保持着基本的完整性。
“楼上还有一张铁架床,木头床板已经朽了,但铁架子能拆。”阿卜杜拉把军大衣抖了抖,霉菌和灰尘在烛光里飞扬成一团金色的烟雾。
他把大衣递给伊琳娜——不是因为性别,而是因为她刚才在芬兰湾里游的时候呛了一口冰水,上岸之后一直在咳嗽,咳的声音越来越深,从喉咙往肺里走。
伊琳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军大衣裹在作训服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