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楼梯间的防火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走得不快,有节奏,是一个巡逻的人。
秦渊举起一只拳头——停止。
两个人在楼梯间转角处,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防火门的另一侧沉默了几秒之后,秦渊听到了打火机打火的声音和轻微的吸气声。
这个巡逻的人也躲到楼梯间外面来抽烟了。
安德烈的安保纪律看起来很唬人,但落实到执行层面——两个不同的安保人员都在上班时间偷偷抽烟,一个躲冷库,一个躲防火门外面。
人类的行为模式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安保体系里都有同样的弱点:执行纪律的人本身并不遵守纪律。
巡逻抽完烟之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渊等了五秒,然后继续往上。
三楼楼梯间的防火门是推拉式的,门上的观察窗是长条形的小玻璃窗。
秦渊从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光线柔和,两侧墙壁上挂着油画,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壁灯。
走廊的装修风格和他们踩点过的普通博物馆不同,安德烈花了大价钱做室内设计,三楼地板是深色橡木的,走在上面不会发出水磨石地面那种空洞的回声。
这是一个有利条件。
秦渊推开防火门,两个人无声地滑进了三楼的走廊。
主展厅就在走廊尽头,双开的橡木大门紧闭着,门把手是黄铜的,在壁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但秦渊没有直接往主展厅走——他要去确认一下三楼那间亮灯的房间。
办公室在走廊中段,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条窄窄的光线。
秦渊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里面只有一个声音——键盘敲击声。
有人在打字,频率很慢,打几个字停几秒,像是在写邮件或者看文件。
不会是安德烈本人。
安德烈如果是前克格勃外围人员,做事习惯不会是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打字。
更可能是一个行政人员或者策展人在加班。
威胁等级低,但位置太近了————这间办公室到主展厅大门只有不到二十米,拿到金牒的过程中如果发出声响,这个人出来查看的概率很高。
秦渊转头对伊琳娜做了一个手语————看着她。
伊琳娜点头,从大腿口袋里掏出一卷细钢丝和一个小巧的楔形木块。
她蹲在办公室门口,把楔形木块塞进门缝底部,用刀柄轻轻敲进去,让门从外面被物理性地卡住。
然后她把细钢丝缠在门把手和旁边墙上的壁灯支架之间,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战术结——如果有人从里面推门,门会打开两厘米然后被钢丝拉住,这个阻力足以让里面的人以为门锁卡住了,尝试几次之后再叫人或者打电话求
助。
这能给他们多争取至少三十秒。
做完这一切,伊琳娜对秦渊竖了一下大拇指。
主展厅的大门没有锁。
秦渊用戴着手套的手掌推了一下黄铜把手,门无声地往里打开了。
展厅里面很暗,窗帘全部拉着,只有几盏应急射灯在天花板边缘发出微弱的冷光。
展柜沿着展厅四壁排列,里面陈列着各种秦渊叫不出名字的艺术品——有青铜雕像、珐琅彩绘、象牙雕刻,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从中世纪手抄本上裁下来的羊皮纸单页。
但中央展台是空的。
秦渊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加速了。
中央展台上没有防弹玻璃展柜。
没有金色圆碟。
没有太阳金牒。
展厅西侧有一扇侧门,门上挂着“藏品修复室”的铜牌。
他把夜视仪翻下来,快速扫了一遍整个展厅。
展厅西侧有一扇侧门,门上挂着“藏品修复室”的铜牌。
侧门门缝下面透出灯光。
秦渊快步走过去,从门缝里看——修复室里摆着三张工作台,台面上铺着白色绒布,绒布上陈列着几件正在修复中的文物,包括一个碎裂的希腊陶罐和一个缺了角的象牙雕刻板。
最里面那张工作台旁边立着一个防弹玻璃展柜,展柜里放着金色圆碟。
展柜的柜门是敞开的。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的修复师正弯着腰,用一支细毛笔蘸着某种透明液体,在金色圆碟的边缘轻轻地刷着。
他的动作专注而温柔,像是一个母亲在给婴儿擦脸。
他在修复室门口站了片刻——同时也在等,等渡边的下一次安全确认。
但耳麦里渡边的声音没有按时响起。
迟了十秒。
二十秒。
秦渊把手指按在耳麦上,低声呼叫。
回答他的是白噪声。
干扰信号断了。
不是因为渡边的设备出了问题,而是因为监控系统正好在此时触发了七分钟自动重启的安全验证——而渡边用来发送干扰指令的那个频段,和耳麦通讯共享了同一个信号转发通道。
在重新入侵系统的这几十秒间隙里,耳麦通讯同时中断。
就在这时候,修复师放下了细毛笔,把手套脱下来放在工作台上,然后转身走向修复室门口。
秦渊和伊琳娜迅速退到展厅侧面的陈列柜后面。
修复师推开门,走了出来,穿过主展厅,推开大门去了走廊。
他走得不快,低着头翻着手机,经过伊琳娜卡住门的那间办公室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从走廊里拧了拧那间办公室的门把手,没拧开,喊了一声里面的人名。
门里回应了一句俄语,外面的人耸肩,转身往茶水间的方向去了。
秦渊在修复师消失在走廊转角的那一刻从陈列柜后面闪了出来。
他快步走进修复室,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枚太阳金牒。
金牒比他想象的要沉——巴掌大的圆碟,密度很高,表面的螺旋文字摸上去有一种温暖的金属质感,像是刚从人的手心里拿出来一样。
修复师刚才在清理的是金牒边缘缝隙里的污垢,细毛笔留下的透明液体还没有完全干透,在修复台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秦渊把金牒装进预先准备的防静电密封袋,封口,放入胸口内侧的拉链口袋。
那个口袋是特制的,内衬有减震泡沫和防辐射层,即使遇到机场X光安检,金牒的金属成分也会被屏蔽成一个模糊的方块,不会显示出具体轮廓。
伊琳娜在展厅门口望风,看到他出来之后做了一连串手语——撤。
耳麦里渡边的声音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罕有的紧迫感:“监控系统重启完毕,但你们的红外信号在系统重启的瞬间被自动储存了一张热成像截图。
截图会出现在监控台的操作日志里。
即使我删掉日志,安保在下次轮班检查时可能会发现异常。
你们的时间比刚才更紧了。
另外——安德烈的黑色奔驰刚刚从市区方向转入普尔科沃高速公路,方向朝博物馆。
十分钟,可能更短。’
秦渊按下耳麦回复,声音压到最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有人注意。
目标已获取。
安德烈正在回来的路上,预计十分钟内到达。
渡边,盯住奔驰的GPS信号。
马库斯,外围巡逻的情况?”
“巡逻的刚转去北侧喂狗了,不在视野内。
门卫室的人还在,但他在吃泡面,注意力在碗里。”马库斯的声音带着风声,他还在围墙外。
“安德烈回来他会打开大门。
你们要在那之前出来。”
“明白。
阿卜杜拉,通风口情况?”
“安全。
发动机已启动,车头朝南开,撤离路线通畅。”
秦渊关掉耳麦,转向伊琳娜。
“我们不走通风口了。
安德烈从正门进来,一楼后勤走廊会和他撞上。
二楼窗户,从西侧外墙用绳索降到地面,穿过废车场——渡边在那边接应。”
两个人退出修复室,穿过主展厅,推开大门回到走廊。
走廊里修复师的脚步声已经从茶水间方向回来了,伴随着瓷杯碰撞的声响。
秦渊和伊琳娜没有时间再走下楼梯了——二楼楼梯间那个巡逻的人可能还在。
秦渊推开走廊里最近的窗户,冷风瞬间灌进来,吹得走廊里的壁灯都暗了一下。
他往外探出半个身子——三楼窗户距离地面大约九米,外墙砖石结构,窗台下方有一条突出的装饰石线,宽度不到十厘米。
可以用,但很勉强。
他把绳索固定在窗台旁边的暖气管上,扣上下降器,把绳索抛出去。
黑色的绳子在夜色中无声地垂落,消失在二楼窗户的光线之外。
“你先。”他对伊琳娜说。
伊琳娜翻出窗台,双手握住绳索,身体悬空,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沿着绳索滑到了地面。
她的下降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屈膝缓冲,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秦渊随后下降,但在他翻出窗台的同一秒,三楼的走廊里响起了修复师的声音——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语气不是恐慌,而是困惑。
他看到了敞开的窗户,看到了窗台上的绳扣,看到了冷风把走廊里的壁灯吹得摇摇晃晃。
他手里端着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警报。”秦渊在耳麦里说了一个词。
博物馆的报警系统被触发了。
不是修复师按的——修复师还站在窗台边不知所措——是监控室的安保系统日志里看到了热成像截图之后手动拉响了无声警报。
警报器没有在建筑内响,而是直接发送到了安德烈的手机和最近的私人安保公司的调度中心。
无声警报的目的不是吓退入侵者,而是让入侵者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从而拖延时间直到武装支援到达。
但秦渊知道。
渡边在监控系统里看到警报信号发出的同时就告诉了秦渊。
“安德烈的车加速了。
南侧围墙摄像头恢复了正常旋转,你们从原路出不去了。
废车场东侧——那里摄像头的覆盖范围还没有完全恢复。”
秦渊和伊琳娜沿着建筑西墙的阴影往废车场方向跑。
跑过冷库通风口的时候,秦渊看到了阿卜杜拉蹲在墙角的黑色身影,他朝阿卜杜拉打了一个手势——跟上。
阿卜杜拉从墙角弹起来,落在秦渊身后三步的位置,三个人的脚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越来越密集的印记。
他们穿过废车场东南角那排废弃的拉达轿车时,秦渊听到了博物馆方向传来的铁门打开的金属摩擦声。
安德烈的奔驰到了。
车头大灯在围墙上打出了刺眼的白光,引擎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嚣张,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发出的怒吼。
他们没有回头。
渡边的身影出现在了废车场三层办公楼的门口,他手里仍然抱着那个斜挎包,平板上还亮着。
他往面包车的方向跑过去,拉开侧门跳进驾驶室,把副驾驶座位上的装备全部扫到后排。
马库斯最后一个从围墙那边翻出来的——德国人没有墙上的缺口,而是直接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地时在雪地上翻滚卸力,站起来之后头也不回地往面包车的方向冲刺。
他身后传来狗叫声,不是一只,是三只。
东欧牧羊犬的叫声在冬夜的旷野里回荡着,低沉而凶狠,像被闷在铁桶里的鼓声。
六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涌向面包车。
秦渊最后一个上车,他的脚还没完全跨进车门,渡边就已经把油门踩了下去。
面包车的轮胎在冻硬的雪地上空转了一圈,然后抓住地面,整辆车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猛地加速,窜出了废车场的碎石路,冲上普尔科沃高速公路辅路。
后窗外面,博物馆方向的灯光陆续亮了起来,一个又一个窗户从黑暗变成暖黄,像是某个正在苏醒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秦渊靠在后排座椅上,手隔着外套按在胸口口袋的位置。
口袋里的金牒还在,硬质的边缘隔着密封袋和外套面料抵在胸口上,带着修复液未干的微凉。
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
这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在他面前凝成了一团白色的雾。
面包车在普尔科沃高速公路辅路上疾驰,渡边的眼睛在后视镜和前方路面之间快速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