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好消息是,我不会移动。
我进入建筑群之后会选定一个射击位置,然后固定不动。
但如果你们从我所在的区域经过,我会开枪。
至于我在哪栋建筑、哪个楼层、哪个窗户后面——”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你们自己找。”
六个人在进入建筑群之前做了最后一次战前简报。
马库斯蹲在地上,用碎石和树枝摆出了建筑群的平面模型。
他在来之前已经提前研究过这片训练场——昨晚他在宿舍里花了两个小时把黑鸦提供的训练场卫星图背了下来。
他指出了四条可能的进入路线,每一条路线都标注了沿途的掩体位置,可能的狙击窗口和紧急撤退路径。
渡边在旁边补充了每一步的时间预估,精确到秒。
伊琳娜检查了每个队员身上的训练用手雷和闪光弹的数量,然后从自己的背心里掏出两枚额外的闪光弹,默默地塞给了负责火力支援的两个人。
秦渊在出发线后面站着,双臂交叉,目光平静。
他注意到在简报过程中其他五个人都在认真听,没有人打断马库斯,也没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装备。
当他即将结束简报时,他问了一句“有问题吗”,五个人几乎同时回答“没有”——不是那种敷衍的“没有”,而是那种确认过所有细节之后真正的“没有”。
秦渊看着他们,心里做了第一个判断:这支小队已经有了雏形。
至于这个雏形能不能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内不被子弹打散,那就是接下来的事了。
马库斯率队选择从建筑群西侧的一条窄巷进入。
这条巷子的优点是两侧都有建筑遮挡,几乎没有远距离狙击窗口,缺点是空间狭窄,队形展不开,一旦遭遇伏击会非常被动。
马库斯的逻辑是:秦渊只有一个人,六处火力点是固定的。
与其在开阔地带冒着被远距离狙击的风险,不如在狭窄空间里依靠人数优势快速通过。
只要没有人被击中,这条路线是最快到达中心办公楼的。
秦渊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他们的进入方向。
他站在中心办公楼三楼西侧的窗户后面,窗户玻璃是碎的,他透过碎玻璃的缺口把目光投向那片窄巷的入口。
六个人贴着墙壁交替推进,马库斯在队伍最前面,渡边紧跟他身后,负责观察马库斯头顶上方的窗口。
伊琳娜在队伍中段,前后各有一名火力支援手,萨沙殿后负责后方警戒。
他们的移动速度很快,但队形始终保持得很紧凑,间距均匀,枪口指向各自负责的火力扇区。
秦渊的第一个火力点设在窄巷尽头的一扇铁门后面,位置隐蔽,正好卡在巷子转角的死角里。
他在马库斯接近转角的时候按下了遥控器,火力点的电子靶弹出,开始发射标记弹。
标记弹打在墙壁上的声音很脆,红色的标记液溅在水泥墙面上,炸开一朵朵血红色的花。
马库斯的反应很快。
他在听到第一声枪响的同时就做出了判断————火力点不在前方,在转角后的铁门内侧。
他没有直接冲过转角,而是做了两个手势:伊琳娜,爆破;渡边,掩护。
伊琳娜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枚训练用闪光弹,拉开拉环,在马库斯用手语倒数三二一之后,从转角侧面将闪光弹精准地抛进了铁门后方。
闪光弹炸开的瞬间,渡边从转角另一侧快速探头瞄了一眼,确认火力点被致盲,然后马库斯和两名火力支援手同时突过转角,将第一处火力点的电子靶击中。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用了不到十秒。
秦渊在三楼窗后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他按下了第二个和第三个火力点的遥控器。
这两个火力点分别位于建筑群中央广场的东西两侧,形成交叉火力。
马库斯的小队刚出窄巷就同时遭遇两个方向的射击,标记弹从东西两侧交叉射来,打在他们的掩体————辆废弃的卡车残骸上,发出密集的当当声。
这就是秦渊给他们准备的第一道真正的考题:交叉火力。
在交叉火力下,躲在掩体后面不动等于等死,但贸然冲出掩体会被另一个方向击中。
马库斯在这一刻展现了他作为队长最值钱的素质——快速优先级判断。
他用了不到两秒的时间评估了两个火力点的威胁等级。
西侧火力点距离更近,射击角度更宽,威胁更大。
他的指令简洁明了:两名火力支援手压制西侧火力点,伊琳娜准备烟雾弹掩护,萨沙盯住东侧火力点的射击节奏,渡边计算换弹间隙。
“他们每四秒有一个大约零点几秒的换弹间隙。”渡边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平稳得像是在会议室里做汇报,“东侧火力点。”
萨沙在渡边报出数据的下一秒就抓住了那个间隙,从掩体侧面探出半个身位,连续两个短点射,击中了东侧火力点的电子靶。
与此同时,两名火力支援手对西侧火力点的压制射击也奏效了——他们没有直接命中靶心,但持续的火力压制让火力点的射击频率大幅下降,给了伊琳娜足够的时间将烟雾弹抛到广场中央。
烟雾升起的瞬间,马库斯带队快速穿过广场,在烟雾散尽之前冲进了中心办公楼的入口。
秦渊在观察笔记里写下了对马库斯的这一段核心评价:“在交叉火力下的决策速度是他最大的战术价值。
大多数人面对两难选择时会犹豫,他几乎不做停顿就选出了最优解。
而且他对每个队员的能力边界非常清楚——让渡边计算弹道间隙,让伊琳娜用烟雾弹而不是让火力支援手硬冲,这些分配都踩在每个人的最强点上。
弱点——他在冲锋时习惯性地冲在最前面,作为小队长这个习惯必须改。
如果他被击中,整个小队会在几秒之内失去指挥链。”
中心办公楼内部是秦渊精心布置的迷宫。
走廊里散落着废弃的办公桌椅和生锈的文件柜,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玻璃和剥落的墙皮。
楼道里没有照明,只有从破碎窗户里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块。
秦渊在三楼东侧那个挂橙色旗的房间门外设置了最后两个火力点——一个在楼梯间拐角,一个在目标房间门外的走廊尽头。
马库斯的小队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间遭遇了第五个火力点。
这个火力点的位置极其刁钻,藏在楼梯间转角平台上方的一个通风管道检修口里,射击角度覆盖了整段楼梯。
冲在最前面的火力支援手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就被一枚标记弹击中,红色的标记液在他的作训服上炸开。
马库斯在他被击中的同一秒内做出了决定————他一把抓住火力支援手的战术背心将他拖回楼梯转角后方的掩体里,同时用另一只手拔出了火力支援手身上那枚绿色的烟雾弹,拉开拉环,绿色的烟雾从楼梯间里滚滚升起。
“你阵亡了。”马库斯对火力支援手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火力支援手点了点头,摘下头盔放在地上,退出训练。
五个人继续往上。
渡边在烟雾的掩护下从楼梯间的另一侧探出半个身位,用头盔上的摄像头快速扫了一遍楼梯间的结构,然后退回来,在地上用手电筒的光束画出了通风管道检修口的精确位置。
“标准的高度优势射击点,优点是视野全覆盖,缺点是枪口转向受管道空间限制。
它要打中我们,必须等我们进入它正前方的扇形区域。
如果我们同时从两个方向进入,它的枪口来不及转向。”
马库斯点头。
他重新分配了剩余五个人的任务——萨沙从楼梯左侧快速冲上吸引火力,伊琳娜和另一名火力支援手从右侧同时突入,渡边在烟雾中寻找射击窗口,他自己负责在火力点被吸引的瞬间从正面突上。
五个人同时行动,萨沙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火力点的枪口刚刚转向左侧,右侧的伊琳娜已经冲上了平台,手里的训练手雷精准地塞进了通风管道检修口的缝隙。
一声闷响,第五个火力点被拔除。
目标房间门口,最后一个火力点。
秦渊就在这里。
他没有藏在暗处。
他就站在橙色旗下的那扇门前面,背靠着门,手里端着一支训练用步枪。
走廊很窄,只有大约一米二的宽度,没有任何掩体。
六处火力点已经被拔掉了五个,他的位置在烟雾弹的残余烟雾中若隐若现。
马库斯在走廊转角后面看到了他的身影。
耳机里传来渡边的声音:“最后一个火力点在你正前方走廊尽头,距离大约十五米。
没有掩体,正面突入风险太大。”
“伊琳娜,闪光弹还剩多少?”
“一枚。”伊琳娜的声音。
“够吗?”
“够。”
马库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渡边,计算他换弹的间隙。
萨沙,伊琳娜抛出闪光弹的瞬间你从左侧贴墙推进。
火力支援手,跟我从右侧同时上。
我们三个方向同时进入,他不被闪光弹致盲也会被迫选择其中一个方向开枪,另外两个方向的人就能在那一瞬间击中他。”
渡边报出了换弹间隙的时间窗口,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伊琳娜拔掉了最后一枚闪光弹的拉环。
马库斯用手语倒数——三、二、一。
闪光弹在走廊里炸开。
秦渊闭上眼睛的同时侧身避开闪光弹的直接照射——他的反应速度比闪光弹的引爆速度更快,这是多年的实战本能,闪光弹炸开前一瞬间的光亮变化足以让他做出预判。
但他的眼睛闭上的那一秒,萨沙已经贴墙推进到了他左侧三米的位置,马库斯和火力支援手从右侧同时压上。
秦渊睁开眼的时候,三支枪口已经从不同的方向指向了他。
他扣动扳机击中火力支援手的同一瞬间,马库斯的标记弹打在了他胸口的护甲上。
萨沙的枪口几乎同时抵近了他的侧肋。
红色标记液在秦渊的作训服上炸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红色弹痕,然后把训练用步枪放在地上,向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训练结束。”他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气喘,尽管他刚刚被三面围攻。
“进去拿箱子。”
马库斯推开那扇挂着橙色旗的门,从房间里捧出了那个黑色金属箱。
他走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走廊尽头破碎的窗户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和金属箱的影子一起拉得很长,铺在满是碎玻璃和墙皮的地板上。
五个人——不,现在只剩下四个人了——围上来,看着那个箱子,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击掌,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夕阳里亮着。
伊琳娜把最后一枚闪光弹的拉环从地上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秦渊背靠着门框站着,胸口的红色标记液在作训服上慢慢涸开。
他看了一眼马库斯,又看了一眼渡边,最后目光落在伊琳娜弯腰捡拉环的背影上。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个所有人都在等的结果。
“回去休息。
明天开始,按今天的队形练。”
马库斯站在夕阳里,金属箱还捧在手里。
他看着秦渊,问了一句:“教官,你刚才闭眼躲闪光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你们会不会让我失望。”秦渊说,然后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没有。”
马库斯没有笑,但他抱着金属箱的手指收紧了。
伊琳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经过秦渊身边的时候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秦渊差点没听到的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秦渊,目光平视前方,步伐也没有停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她终于愿意认可的权威做一个简短的汇报。
秦渊听到了。
她说的是:“最后一枚闪光弹,省着用的。”
晨跑的时候,马库斯追上了秦渊。
红土路上扬起的灰尘在清晨的光线里像金色的粉末,沾在马库斯的小腿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变成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