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诗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地接了一句:“所以我们得比他快。”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持续响着,阳光把四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紧贴着脚下的土地。
回到镇上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客栈大姐正蹲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灰头土脸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钻山洞去了还是打了一架?”
“钻山洞。”许悦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差点没出来。”
大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菜叶:“我说了那个洞不太平。”
秦渊把背包放在桌上:“大姐,跟你打听个地方,板栗坪,你知道吗?”
大姐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眉心多了一道浅浅的褶子。
“你们问那个地方做什么?”
“去找点东西。”秦渊说。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菜放进竹篮里:“板栗坪不在我们这个县,翻过东边的山就到了。那地方不好走,路早就断了,十几年前还有人住,后来都搬走了。”
“为什么搬走?”
“闹鬼。”大姐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不像开玩笑,“老一辈的人说那边山上有东西,晚上会下山。住在那边的几户人家,养的鸡鸭一夜之间全死了,身上没伤口,就是不动了。
许悦从门槛上站起来:“真的假的?”
“我反正没亲眼见过。”大姐说,“但搬走的人再也没回去过。”
秦渊和林雅诗对视了一眼。林雅诗微微点了一下头,拿出手机走到窗边,开始查板栗坪的卫星图和周边交通信号还是断断续续的,地图加载了很久才出来一半。
“板栗坪的海拔比这里高了大概三百米。”林雅诗把手机放在桌上,“有一条老路从镇子东边翻过去,步行大概四个小时。卫星图上看不到任何建筑物,但能隐约看到一些地基的痕迹。”
“那就对了。”秦渊打开那本从矿洞里带出来的册子,翻到画着方位图的那一页,和图上的山形比对了一下,“册子上标的方位和图上的山脊线基本吻合。”
许悦凑过来看:“这图上画的那个小圆圈是什么?房子?”
“可能是。”秦渊的指腹在泛黄的纸面上轻轻划过,“也可能是一个特定的采集点。”
宋雨晴从厨房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越早越好。”秦渊接过茶杯,“如果那个偷渡客真的来过矿洞,说明他也知道板栗坪的存在。我们不知道他比我们早多久,但如果他的目标也是那里的东西,那我们不能再耽误了。
“今天下午就去?”许悦问。
秦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出发,天黑前能到。但大姐说那边的村子已经废弃了,晚上住的地方可能不太好找。”
“带上帐篷。”林雅诗说,“我包里有一顶应急帐篷,两个人挤一挤可以,四个人勉强也能塞下。”
“那就这么定了。”秦渊站起来,“大家收拾东西,半个小时后出发。”
许悦一口喝完杯子里的茶,烫得直吐舌头,但还是飞快地跑上楼去收拾背包了。宋雨晴把桌上的茶杯收好,又去厨房跟大姐买了几个馒头和两瓶水,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林雅诗在检查手电和备用电池:“矿洞里那个手电还在,但电量不多了。大姐给的那个铁壳手电还能用,我又多带了两节电池。”
秦渊站在门口,把阿普画的地图和册子上的方位图并排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用纸笔重新画了一份简化的路线图,标上了几个关键的地标——断碑、溪流、矿洞、板栗坪。
大姐看他画图,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要是真去板栗坪,到了那边别乱碰地上的东西。那边的土是黑的,跟别处的土不一样。”
“黑土?”
“嗯,黑得像炭一样。”大姐说,“以前有人去那边挖过那种土,想拿回来种花,结果花没种活,人倒是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秦渊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向大姐:“那个人有没有说闻到过什么味道?或者碰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大姐想了想:“他说那种黑土摸起来不凉,反而有点温热。别的就不知道了,后来也没人再敢去了。”
林雅诗把这条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下,然后又看了一眼信号格,皱着眉把手机揣回口袋。
半个小时后,四个人在客栈门口集合。大姐给他们一人塞了两个煮鸡蛋,又拿了一小包盐巴和一截绳子,硬塞进许悦的背包里。
“绳子带着,山里用得着。盐巴是驱虫的,晚上睡觉前沿帐篷撒一圈,蛇就不敢靠近了。”
许悦感动得差点要抱大姐一下,被大姐一巴掌拍在肩上:“别磨蹭了,早点回来。”
四个人沿着镇子东边的土路出发。这条路比昨天去矿洞的那条更荒,路面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的石头路基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可以走。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叶子上挂满了露珠,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透
了。
许悦走在中间,不时用手里的树枝拨开挡路的枝条:“这路多久没人走了?”
“至少十年以上。”秦渊在前面开路,手里的折叠刀偶尔砍断一两根横在路中间的粗枝,“看路面上那些塌陷,不是一两年能形成的。”
“那个偷渡客会不会也走过这条路?”
“有可能。但如果是几个月前走的,应该会留下痕迹。”秦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目前还没看到明显的脚印。”
林雅诗在后面补充道:“他可能走了另一条路。这片山区的小路很多,有些是猎人走出来的,只有本地人知道。”
山路越往上走越陡,有一段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岩石上长着滑溜溜的青苔,秦渊先爬上去,然后把绳子绑在一棵松树上,一个一个把人拉上来。
宋雨晴爬上去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坐在石头上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山谷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条白色的带子缠在山腰上。
“已经走了一半了。”秦渊看了看地图,“再翻过前面那个山梁,应该就能看到板栗坪了。”
最后一段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山梁上没有路,全是碎石和矮灌木,脚下的石头时不时松动,踩上去就会往下滑。许悦踩滑了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蹭破了一块皮。
宋雨晴赶紧从包里拿出创可贴帮她贴上:“疼不疼?"
“还好。”许悦龇了龇牙,“就是觉得这趟回去我要跟秦渊算账,说好的旅行休假呢?这都变成野外拉练了。”
秦渊在前面头也没回:“你自己要跟来的。
“那我也没说不跟啊,我就是说回去要算账。”许悦站起来试了试腿,还能走,就跟了上去。
下午四点左右,四个人终于翻过了山梁。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山梁的另一侧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台地,面积不大,大概只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台地上散落着七八栋已经坍塌的木屋,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梁。有几棵老树歪在废墟中间,枝干上爬满了藤蔓和灰色的菌
类。整个台地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即使是在下午,光线也比山梁那边暗了许多。
而最让人注意的是地面。台地的土壤是黑色的,不是那种肥沃的黑土,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黑色,像被火烧过但又没有灰烬的那种黑,踩上去有一种不太对劲的柔软感。
“这就是大姐说的那种黑土。”林雅诗蹲下来,用小刀轻轻刮了一点放在掌心里观察,“颜色确实不正常,而且摸起来——确实是温的。”
“温的?”许悦也蹲下来摸了一下,“这地面晒了太阳当然会温啊。”
“不是那种温度。”林雅诗摇头,“现在是下午四点,太阳已经偏西了,其他地方的土壤早就凉下来了。但这个土的温度比体温还高一点,像是从地下往上散发的热量。”
秦渊站在台地的边缘,没有急着走进去。他把整个台地的布局看了一遍,又拿出册子上的方位图比对了一下。
“册子上标注的位置应该在台地的最深处,靠近北面那片断崖的地方。”他说,“我们先不急着进去,绕着台地外围走一圈,确认一下环境和退路。”
四个人沿着台地边缘顺时针走。黑土区和外围的普通土壤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一样,线条很清晰。黑土区内的植被也和外面不一样————外面的灌木和野草都很茂盛,黑土区里的植物却稀疏得
多,长得也比较矮小,叶片颜色偏暗。
“这里的地质是不是有问题?”宋雨晴轻声问了一句。
“肯定有问题。”秦渊说,“正常的土壤不会呈现这种颜色和温度,而且植被的生长状况也不正常。更奇怪的是——”
他指着黑土区边缘的一棵老松树。那棵树的树干从中间劈开了,裂口不是雷击造成的焦黑,而是一种不自然的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
“这个看起来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林雅诗走近观察了一下,“裂口的边缘很平滑,有一部分像是被切割过的。
“切割?”许悦也凑过去看,“谁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切一棵树?”
“不是现在切的。”秦渊摸了摸裂口的表面,手指上沾了一层灰色的粉末,“这个切口至少有好几年的氧化痕迹,但切割的方式不太像机械工具,更像是——某种化学腐蚀。”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绕过台地的南侧后,他们在一片碎石堆后面发现了几个半塌的土灶,灶台上还搁着一口锈穿了底的铁锅。旁边有几个破碎的陶罐,碎片散落了一地。
“这里以前确实有人住过。”宋雨晴蹲下来翻看了一下陶罐碎片,内侧有一些黑色的残留物,“罐子里装过东西,但看不出来是什么。”
秦渊拿起一片碎陶,闻了一下,有一丝极淡的草药味,和之前从香炉里闻到的那个草本气息有几分相似。
“可能是当地人熬药用的。”
走到台地北侧时,断崖出现在眼前。崖壁不高,大约十来米,由一层层深灰色的页岩堆叠而成。崖壁底部有一排深浅不一的凹洞,像是人工凿出来的,每个凹洞里都铺着一层干枯的草叶。
秦渊走近其中一个凹洞,用手电往里照了一下。洞不深,大约半米,底部放着一个小陶碗。碗是空的,但碗底有一层暗红色的沉积物。
“这些凹洞是做什么用的?”许悦站在后面探着头看。
“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式性的摆放。”秦渊说,“阿普提到过,这一带的老药师在采药之前会做一些特定的准备工作,包括摆放器皿和祭品。这些凹洞可能就是用来放器皿的。”
他把每个凹洞都检查了一遍,在所有陶碗的底部都发现了类似的暗红色沉积物。
“带一个回去化验。”林雅诗用纸巾包起一个小陶碗,小心放进背包。
秦渊继续沿着崖壁走,在断崖的最深处发现了一道狭窄的裂缝,大约一人宽,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裂缝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很浓的泥土味,温度比外面的空气明显要低。
“那个偷渡客的目标会不会在这里面?”许悦问。
“有可能。”秦渊侧身挤进裂缝,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走了几步后就变成了一个天然岩洞。洞壁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水珠,苔藓在暗处发出微弱的荧光,照得整个洞穴有一种幽绿色的光。
“这种苔藓——是不是阿普说的那种?”宋雨晴在身后轻声说。
秦渊凑近了看,苔藓的叶片很细,像一层绿色的绒毛铺在岩石上,边缘有微小的锯齿状结构。他对比了一下阿普的描述和册子里的草图,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