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个案子的资料调出来。”秦渊说,“越快越好。
“已经在调了。"
秦渊放下手机,发动了车。
下午,秦渊约了一位心理学教授在城西的茶室见面。
教授姓周,头发花白,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称量。
“你说的那种情况,我在学术资料里见过类似描述。”周教授端着茶杯,“不是常规催眠。传统催眠需要引导语和配合度,被催眠者必须在清醒状态下进入状态。”
秦渊:“那沈温娴那种长期深度睡眠呢?”
“更像是‘锚定’。”周教授说,“先用语言或氛围在意识层面打下一个印记,再用某种介质持续维持那个印记的存在感。”
“像那本书和那个香炉?”
“对。”周教授点头,“书负责建立认知框架,香炉可能是持续输入信号的载体。但我不认为单纯的言语暗示能维持一年以上。”
秦渊:“那你觉得关键在哪?”
“外力。”周教授放下杯子,“一种现有的仪器检测不到,但确实存在的外力。可能是声波,可能是植物提取物,也可能是某种低频振动。”
许悦在旁边听得入神:“那怎么查?”
周教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姑娘,这就是我最头疼的地方。科学仪器查不出来的东西,往往要靠经验传承。”
林雅诗:“您指的是民间疗法?”
“更准确地说,是某些特定地区代代相传的知识。”周教授说,“在我做田野调查时,去过滇西一个少数民族的聚居地,那里有一种被称为'药巫'的人。”
“药巫?”秦渊问。
“他们用的是草药,但配方极其复杂,且很多成分在现代药学分类里找不到对应名目。”周教授说,“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原理,只知道某些组合能使人的意识状态发生剧烈变化。”
许悦:“所以你是说,那个偷渡客可能跟那个地方有关系?”
“不一定有关系。”周教授摇头,“但我建议你们去那里看看。一来,那个地方本身就有足够古老的传统支撑你们正在调查的现象;二来,如果对方真用了某种罕见的植物或矿物材料,当地的老药师或许能认出来。”
秦渊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地方交通方便吗?”
“不太方便。”周教授说,“从最近的大城市过去,还要换两次车,再走大概三个小时的山路。但如果你们想去,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地址。”
“麻烦您了。”
周教授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秦渊:“到了那个镇子,找一个叫‘阿普”的老人。他年轻的时候在深山里跟着老巫医待过十几年,知道的东西比很多正规学者都多。”
秦渊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收进口袋:“谢谢。”
从茶室出来时,天已经近黄昏。街道上的车流开始多起来,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长线。人行道上的行人脚步匆匆,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狗,有人低头看手机,完全没注意到路边的几个人正在计划一趟滇西之行。
许悦快走两步追上秦渊:“那我们去不去?”
秦渊:“去。”
林雅诗:“那这边的事呢?”
“裴绍会盯着。”秦渊说,“柳林巷的排查和那个邻市的案子,他都跟进了。”
宋雨晴:“那我们要准备什么?”
秦渊想了想:“那地方偏远,可能没有像样的住宿,多带点驱虫的和换洗衣物,还有防水鞋。
许悦:“听起来像是去荒野求生。”
“比荒野求生安全一点。”秦渊说,“至少有人带路。”
第二天清早,四个人轻装出发。高铁坐了两个小时,换了一辆中巴,在山路上颠簸了快三个小时,又换了一辆当地人开的皮卡,一路尘土飞扬地进了深山。
许悦坐在皮卡的后斗里,扶着车栏,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这路也太破了!我屁股都要颠碎了!”
林雅诗坐在她旁边,护着背包:“忍着点,快到了。”
皮卡司机是个晒得黝黑的本地小伙子,普通话不太标准,但能听懂:“还有半个钟头,到镇子。”
山路的风景在车窗外快速掠过。大片的深绿色植被覆盖着山坡,偶尔能看到一条白练似的瀑布从山崖上挂下来,水声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城市里的气味完全不同。
秦渊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路况。山路很窄,有些地方只够一辆车通过,会车时都得小心翼翼靠边。
“这条路常有人走吗?”他问司机。
“不多。”司机说,“外面人少来,都是些收山货的,或者像你们这种专门来找阿普的。”
“来找他的人多吗?”
“不算多。”司机摇头,“一年也就几个。但来了的,都说有用。”
车在一个山坳里停下,眼前出现了一个很小的镇子。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用木头和石头搭的,灰瓦屋顶,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一条黄土路贯穿全镇,路两边有几家小铺子,卖些日用品和山货。
许悦从后斗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这地方真有世外桃源的感觉。”
“先找阿普。”秦渊说。
镇子不大,打听了几个人,很快有人指了一栋在山坡上的木屋。屋子不大,门前有一片小院子,院子里晒着各种颜色不一的草药,空气中飘着一种苦涩又带着微甜的香气。
秦渊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不大,透进来的光在木头地板上照出一块浅浅的亮斑。一个老人坐在矮桌后面,手里正在搓一根细长的草茎,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目光很清亮。
他抬头看了秦渊一眼:“是周教授介绍来的?”
“是。”秦渊在他对面坐下,“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老人把手里的草茎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吧。”
秦渊把沈娴和另一个案子的大致情况讲了一遍。老人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说的情况,我年轻时见过。”
“您见过?”
“见过。”阿普说,“那时候有个外乡人来我们寨子里,待了几个月,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回家后,睡了整整一年。
秦渊身体微微前倾:“也是被催眠?”
阿普摆了一下手:“不是你们说的那种催眠。他用了药。”
“什么药?”
阿普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露出几片干枯的叶片和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
“这个。”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你们说的那种状态,只要在枕头下放一点这个草,连续放七天,人就慢慢进入深度睡眠。时间越长,醒来越难。”
许悦小声道:“那不就是安眠药吗?”
“不是。”阿普摇头,“安眠药让人昏睡,但这个让人做梦。”
秦渊:“什么梦?”
“很舒服的梦。”阿普说,“用过的人说,梦里有山有水,有人在跟你说话,说的都是你心里想听的话。你在梦里越开心,就越不愿意醒。”
宋雨晴轻声说:“那这个草叫什么名字?”
阿普看了看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布包重新包好:“它没有正式的名字。我们老一辈的人叫它‘引魂草’。”
引魂草。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林雅诗率先打破沉默:“这种草只在滇西有吗?”
“据我所知只有这一带。”阿普说,“而且不是每个山头都有,要海拔一千五以上,朝北的阴坡才能长。采摘的时机也讲究,必须在农历七月十五前后三天,早了药性不够,晚了叶子就枯了。”
许悦:“那如果有人在别的地方种呢?”
“种不活。”阿普说,“离开这片山的土和气候,它就长不成。”
秦渊:“那你知道最近几年,有人来大量采过这种草吗?”
阿普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到窗外的远山上,过了很久才开口:“去年秋天,有人来过。”
“什么样的人?”"
“男的,帽子压得很低,没说从哪里来。”阿普说,“他在山上待了两天,采了很多草回去。我以为他是外面做药生意的,没多问。”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比如名字、电话?”
“没有。”阿普说,“他不怎么说话,付的是现金。”
秦渊:“你还记得他大概长什么样吗?”
阿普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回忆:“比我矮一点,瘦,走路很轻。他采草的时候不用手摘,用小刀割,割得很整齐,一看就是懂的人。”
秦渊:“他有没有提到过其他什么地方?”
“没有。”阿普说,“不过他走的时候,往镇子东边去了。那边有一条小路,翻过山能到另一个县。”
秦渊点了点头,把所有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悦蹲在矮桌旁边,看了看那个布包里的干草叶:“那这个草如果拿来做香,是不是就跟熏香一样?”
“不一样。”阿普说,“熏香是散在空气里,效果浅。这个要直接放在枕头底下、贴身的衣服里,或者烧成灰兑水喝下去,才能入得深。”
许悦缩了缩脖子:“喝下去......那不就中招了?”
“本来就是中招。”阿普说,“只是不同的人用,目的不同。”
林雅诗站在窗边,看了阿普一眼:“那有没有办法解?让已经昏睡的人醒过来?”
阿普慢慢坐回矮桌后面,端起桌上一个粗糙的陶杯喝了一口水:“有解药,但不好配。”
“怎么配?”
“需要引魂草本身,再加上另一种只长在悬崖背阴处的苔藓,还要两味你们外面找不到的矿物。”阿普说,“而且熬药的时候,时辰也不能错。”
秦渊:“你能帮我们配吗?”
阿普看了他很久,最后说:“我老了,眼睛不太好,有些东西采不了了。但如果你们能拿到那两样矿物,我可以教你们怎么配。”
“矿物在哪儿?”"
“在隔壁县一个废弃的旧矿洞里。”阿普说,“那个矿洞封了很多年了,不太好找,但还有人记得位置。”
秦渊:“能帮我们画个地图吗?”
阿普起身,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又拿了一截炭笔,弯腰在桌上画了一会儿。线条很粗糙,但几个关键的参照物都标得很清楚。
“到了那个山脚下,找一个断了半截的石碑,顺着碑后面那条溪往上走,就能看到洞口。”
秦渊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多谢。”
阿普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可能不是一个人。”
许悦一愣:“不是一个人?”
“能知道引魂草、知道用法,还能自己上山采的人,背后多半有人教。”阿普说,“一个人学不会这么全的东西。你们在外面查的时候,当心点。”
秦渊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从阿普的屋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山间的黄昏来得很早,太阳一落到山背后,光线就迅速被深灰色的阴影吞没。镇子上已经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木格窗子里透出来,在山雾里显得格外柔和。
许悦走在石板路上,踢了一颗小石子:“那我们要去找那个矿洞吗?”
秦渊:“明天一早去。”
林雅诗:“今天晚上住哪?”
秦渊看了一下四周,看到镇口有一家挂着“客栈”牌子的小木屋,招牌被风吹得有些歪,但灯还亮着。
“就那里吧。”
四个人走近,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到有客人来很热情,麻利地给他们安排了房间。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能看见黑黢黢的山影和几颗刚亮起来的星星。
许悦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这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