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 第七百一十四章.死在山里的客商
    赵有财急了!
    赵军出门这一个礼拜,赵有财就在家圈了一个礼拜,以前还能带着徒弟去南大地转转,现在王美兰根本都不让他出去。
    今天好不容易能上山,眼看都走到这儿了,再回去赵有财哪能甘心?
    ...
    赵军的手指在鹿角匙柄上缓缓摩挲,指尖沾着湿漉漉的腐殖土,微凉,带着山气与参须特有的清苦腥甜。他没急着再拨——那石头露得只有一线青灰棱角,像埋了半截的旧刀背,横在芦头正下方,压着主须根脉走向。他抬眼扫过四周:东侧坡缓,土层厚而松;西侧岩缝渗水,苔痕湿滑;北面是棵歪脖子椴树,树根虬结盘绕,隐约可见几缕细须缠在根隙间;南边……南边乱石滩方向,风声忽然停了一瞬。
    风停得不对。
    马洋喉结滚了滚,没出声,却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左手拇指悄悄抵住鹿角匙尾端,右手虚搭在枪带扣上。沈秋山早已无声挪到他左后方三步远,刺刀尖斜垂地面,眼睛却钉在东南林缘那片晃动的狗枣子灌木丛里——方才赵家帮就是从那儿折返的。
    “哥。”马洋低唤一声,声音轻得像落叶擦过枯枝,“你数三下。”
    曹策之没应声,只将半自动步枪往腋下一夹,右手探进挎包摸出一截黄蜡绳,三指捻开,动作熟稔如捻香火。他数得极慢:“一……”
    话音未落,东北角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不是枯枝,是嫩桦枝被硬掰断的动静。
    马洋眼皮一跳,鹿角匙尖倏地一沉,顺着芦头右侧那道细微裂隙,轻轻一挑——泥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根须,细若游丝,通体泛着玉脂般的微光,微微颤动,竟似活物呼吸。
    “二……”
    西南方向,狗枣子丛猛地一晃,一道灰影贴地掠过,快得只余残影。沈秋山左脚后撤半步,刺刀尖抬起寸许,寒光一闪即隐。
    “三。”
    马洋骤然收手,鹿角匙悬在半空,纹丝不动。他慢慢直起腰,拍了拍裤腿泥点,转身对曹策之说:“哥,把蜡绳给我。再拿块油布来。”
    曹策之递过蜡绳时,指尖在马洋腕骨上极轻一叩——那是放山人老规矩:叩三下,示警有异物近身,叩两下,示警有兽窥伺,叩一下,示警人近。
    马洋垂眸,看见自己右手小指内侧,不知何时多了道浅浅血痕,是刚才拨土时被芦头边缘刮破的。他没擦,任那点血珠慢慢渗开,在指腹晕成一小片暗红。
    “如海。”他忽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去趟乱石滩。”
    沈秋山一怔:“现在?”
    “对。”马洋点头,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你带八小爷的煎饼盒,就说金辉怕我们饿着,让送第二顿。盒子底夹层里,我塞了张纸条——你别拆,交给金辉本人,亲手。”
    沈秋山没问纸条内容,只利落地解下饭盒,用油布裹严实,又从靴筒里抽出把薄刃小攮子插进后腰,转身便走。临出林子前,他忽又顿住,回身望来,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狼王**。
    马洋瞳孔微缩。
    不是那只跑掉的独狼。是另一只。更大的,更老的,牙口发黄、耳尖缺了一角的老狼王。它去年冬就在这片山坳里叼走过林场老猎户的狗,赵金辉提过,说它夜里嚎叫时,声音像钝锯子拉朽木,听得人脊梁沟发凉。
    马洋低头,重新蹲下。鹿角匙尖抵住芦头最末节圆芦,轻轻一旋——不是挖,是旋。腐殖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半截乳白须体,其上密布着细如毫芒的绒毛,随他旋动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小洋。”他忽然道。
    马胜正蹲在五步外扒拉浮土找参须,闻言抬头:“哎!”
    “你跟七儿,把东坡那三棵倒木翻了。树皮底下,必有伏须。记住,只掀不刨,掀开就喊我。”
    “得嘞!”马胜蹭地起身,抄起撬棍就往东坡蹽。马洋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桦树林后,才转向曹策之:“哥,你听没听过‘龙须缠颈’这说法?”
    曹策之摇头,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老辈儿没提过。”
    “我也没听过。”马洋笑了笑,手指却已顺着那根玉脂须往下探,“但今儿见着了——这须,不是长出来的,是缠上去的。”
    他指尖触到一处微凸。拨开浮土,赫然一条细须如银线般,自芦头基部盘旋而上,绕过马牙芦第二节,紧紧缠住第三节堆花芦的褶皱,须体颜色比主须略深,末端竟生出三枚细小倒钩,钩尖深深嵌入芦皮纹理之中,浑然天成,仿佛天生一体。
    曹策之倒抽一口冷气:“这……这是参在防什么?”
    “防人,也防兽。”马洋声音沉下来,“防人刨,防兽啃。它把自己缠死了,才活得久。”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似重物坠地,紧接着是马胜惊呼:“七儿!别动那根藤!”
    马洋霍然起身,抄起枪就往声源处冲。曹策之紧随其后,半自动步枪已卸下保险。两人刚冲出二十步,就见马胜单膝跪在倒木旁,手里攥着一根黑褐色藤蔓,藤蔓另一端深深扎进腐叶堆里——那藤粗如儿臂,表皮皲裂如蛇鳞,断裂处渗出淡青汁液,腥气扑鼻。
    而马胜脚下,泥土正微微鼓动。
    “退后!”马洋低吼,枪口瞬间指向鼓动处。
    泥土“噗”一声裂开,一只硕大鼠首钻出,双眼赤红如血,门齿森白泛黄,足有两寸长,正疯狂啃噬着藤蔓断裂处渗出的汁液。它身后,泥土接连拱起,七八只同类接连破土而出,皆目露凶光,吱吱尖叫,尾巴粗短如鞭,尾尖沾着黑泥,竟隐隐泛着金属冷光。
    “铁尾鼠!”曹策之失声,“这玩意儿专啃参须!”
    马洋没答,枪托狠狠砸向最近那只鼠头。骨裂声脆响,鼠尸飞出三步远。可其余鼠群非但不退,反而齐齐昂首,赤红小眼直勾勾盯住马洋手中那株参王芦头——它们闻到了。
    参王气息。
    马洋心头一凛。前世听赵金辉说过,铁尾鼠百年难遇,只在参王扎根之地滋生,以参须汁液为食,亦为参王守陵之兽。此物凶悍,群起而攻,爪牙能断青钢,更可怕的是,它们会循着参气反向掘土,直抵参体主根,啃断命脉。
    “哥!”马洋厉喝,“打鼠尾!别打头!”
    曹策之瞬间会意,枪口压低,三点射连发。子弹尽数命中鼠尾根部,火星迸溅。被击中的铁尾鼠惨嘶翻滚,尾尖金属光泽黯淡下去,随即瘫软如泥。其余鼠群却愈发狂躁,吱吱声汇成一片刺耳尖啸,纷纷竖起前肢,尾尖黑芒暴涨,齐齐对准马洋脚下土地——它们要掘!
    就在此刻,西南林缘忽传来一声凄厉狼嚎。
    不是钝锯子拉朽木的声音。
    是幼崽濒死般的哀鸣,高亢、破碎、撕心裂肺。
    所有铁尾鼠动作齐齐一顿,赤红小眼惊惶转动。马洋趁机甩出鹿角匙,匙尖精准刺入领头鼠左眼。鼠尸抽搐,一股浓烈骚臭味炸开。鼠群轰然溃散,钻入枯叶堆,窸窣声迅速远去。
    林间骤然寂静。
    马洋喘了口气,抹去额角冷汗,这才发觉掌心那道血痕已被汗浸透,黏腻发痒。他抬头望去,只见沈秋山立在乱石滩边缘,半自动步枪斜指地面,枪口兀自冒着一缕青烟。他身旁,赵家帮脸色煞白,手里紧攥着那张油布包裹的饭盒,盒底缝隙里,隐约露出一角墨迹未干的纸条。
    “军哥!”赵家帮跌跌撞撞冲过来,声音发颤,“狼……狼王它……它叼走了金辉的煎饼盒!盒子里……盒子里有块鹿茸!”
    马洋一愣:“鹿茸?”
    “对!”赵家帮喘息未定,“八小爷说煎饼卷得太满,怕路上撒,让我把鹿茸单独包了塞盒底……可狼王它……它咬穿盒子,叼走了鹿茸,把盒子扔在滩头……还……还冲我咧了咧嘴!”
    马洋与曹策之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狼王叼鹿茸?这不合常理。鹿茸腥膻,狼类避之不及,除非……
    “除非它认得那味道。”马洋喃喃,“认得是人养的鹿,认得是参王气息……它是在引我们过去。”
    话音未落,东北坡顶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不是东北虎。
    是人工扩音器模拟的虎啸,声浪滚滚,震得桦树叶簌簌抖落。啸声未歇,西南方向又响起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竟有七八处同时响起,真假难辨,层层叠叠,如同千军万马踏林而至。
    马洋猛地转身,望向凤凰参王所在方位。
    那里,芦头静静卧在翻开的泥土中,八颗艺如双翅舒展,堆花芦蜿蜒如颈,圆芦饱满似首,马牙芦锐利如喙——整株参形,赫然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在暮色渐沉的山坳里,羽翼之下,竟隐隐蒸腾起一缕淡青雾气,如烟似霭,缭绕不散。
    而雾气深处,那根被铁尾鼠啃噬过的黑藤断裂处,淡青汁液正缓缓凝结,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悬而不落。
    马洋盯着那滴露,忽然想起赵金辉白话里的最后一句:“凤凰参王现世那日,山雾必凝露,露坠则王陨……可若露不坠,便是王择主。”
    他缓缓抬手,不是去碰那露珠,而是解下颈间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头巾一角,用黑线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麻雀——那是七岁那年,赵虹偷偷给他绣的,针脚拙劣,却一直戴到如今。
    马洋将头巾覆在参王芦头上,蓝布轻掩凤首,青雾顿时敛去大半。
    “小洋!”他回头高喝,“带七儿,把东坡倒木全掀了!快!”
    马胜在远处应了一声,撬棍抡得虎虎生风。马洋却已转身,大步走向乱石滩。曹策之默默跟上,枪口始终垂地,却已悄然换上曳光弹。
    沈秋山站在滩头,正俯身拾起那个被咬穿的煎饼盒。盒盖掀开,鹿茸踪影全无,唯余几片碎纸屑——是马洋塞进去的纸条,被狼牙撕得粉碎。
    马洋蹲下,拈起一片纸屑。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辨出上面残存的墨迹:“……王择主,非力夺……青雾不散,露珠不坠……速……”
    字迹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望向乱石滩彼岸。暮色四合,河面浮起薄雾,雾中隐约可见几道人影,背着长条状包袱,正沿河岸向南疾行。为首那人,身形瘦削,左耳戴着一枚银环,在将熄的夕照下,闪出一点冷硬寒光。
    马洋眯起眼。
    那人他认得。林场供销社新来的采购员,上个月才调来,总爱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沿着露水河散步,手里常拎着个铝制保温桶,桶口偶尔飘出极淡的、混着人参须与鹿血的药香。
    马洋没说话,只将手中碎纸屑攥紧,指节泛白。他转身,朝凤凰参王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渐浓的雾气里。
    身后,曹策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军哥,咱赵家帮……真没招到新人?”
    马洋头也不回,声音穿透薄雾:“招了。就今天。”
    “谁?”
    “它。”马洋抬手,指向那株覆着蓝布头巾的参王,“它选的,才是真帮。”
    话音落处,山风忽起,吹开青雾一角。那滴悬垂的露珠,在晚风中轻轻一颤,终未坠地。
    而参王芦头之下,泥土深处,某处被鹿角匙拨开的浮土之下,一截乌黑如墨的参须末端,正悄然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润如玉的莹光——那光极淡,却倔强,如星火初燃,静待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