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抠神 > 第一千六百一十一章 喊程煜同去
    后边不用武家功再多说,武家英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毫无疑问,武家功很难得的动了脑子,并且敏锐的发现了真实的状况。
    他跟上去的那名捕快,毫无疑问就是从江西来的人,他正如武家英所料的那般,跟自己的同伴清理完现场之后,并没有将实情告知身后的那帮人,而是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继续前进,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报信,好让身后那帮
    文官一直认为前边很太平,他们也就保持着轻松的心态,不紧不慢的跟在后边。
    一整天已经过去了,那帮三法司的文官对于早已发生的凶案浑然不觉,依旧有条不紊的朝着京师坚定的迈进。
    接下去,怕是就要看那些江西出来的官差,决定在途中什么地方玩消失了。
    只是不知道在那些江西的官差们决定消失之后,那名负责前后串联的捕快是会选择一同消失,还是假装失去了那些人的踪迹,惊慌失措的跑回去向所有的文官们报信。
    如果是武家英,他会选择后者,甚至于,干脆赌上一把,布置一个更加精妙的局。
    比如说,等到某个该让那名捕快回头保平安的时候,其余的所有官差都集体自饮一些混有迷药的水,而那名捕快则是正常的回去报信,报完之后,再回到同伴们昏倒的地方。最后再假作惊慌失措的去找那些文官报信,就说自
    己追上前边的人时,却发现三大营的人,以及东厂的番子,以及要犯杨稷消失不见。而他们那帮从江西出来的官差全都被迷药麻翻,此刻生死不知,他看到情况不妙就立刻回头报信。
    而等到那帮文官大惊失色的追上去,看到仍旧昏迷不醒的江西官差,他们必然会将所有的问题,都推到王振的身上。
    这帮人的分工其实很明确,三大营的人未必全都投靠了王振,但大势如此,其中少部分人自然不敢置喙。
    更何况其中还有三名东厂的番子。
    甚至于其中一个还是王振手下最得力的档头,本身也是王振收的干儿子。
    那些三大营的亲兵侍卫,原则上独立行事,但实际上处处都要看三个东厂番子的脸色。
    只要这帮江西出来的官差,一口咬定他们只是在就地休息,可喝了两碗水后,就纷纷全都昏倒了。他们醒来的时间,甚至还在三法司的文官得信追上前来之后,对三大营的人以及那三名番子带着杨稷消失的事情浑然不知。那
    么那些三法司的文官,就必然会认为是王振早有部署,让他的手下将杨稷劫走,从而杜绝杨稷抵达京师之后,落入三法司之手的可能性。
    毕竟这帮文官里,或许也有那么一两位投在了王振的门下,但大多数人,却依旧是维护整个文官集团,或者说干脆就是杨士奇的亲近派的。这恰好和那支真正负责押运的主力队伍相反。
    届时,不管是为了文官集团自身的利益,还是为了推诿丢失了要犯的责任,文官们必须牢牢的统一在一起,将所有的锅丢在王振头上。
    这种做法,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那帮文官甚至于在回到京师之前,都不会认为杨稷已经死了,他们只会觉得是王振早已授意那帮人如此行事,否则,他为何要派三名进入到押解队伍当中。
    整个接下去的路上,文官们都会不断的修书上报,不用等他们抵达京师,朝堂上恐怕就已经乱了。文官集团必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大肆攻讦王振,而王振也必然誓死反击。
    在路上这批文官抵达京师之前,两个集团之间的战争就已经提前发动了,若是杨士奇能迅速做出妥善安排,顺带手把那批银子的事情牢牢的扣在王振的头上,文官们必然会更加同仇敌忾。
    毕竟那些投靠王振的文官,其实也只是审时度势而已,他们无论有无风骨,也不会真的甘心情愿去认一个太监作为翁父。所谓形势比人强,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是不得已。可若是让他们看到王振有可能被扳倒,并且颇有胜
    算,这些人必然会重新倒回内阁这边。杨士奇若是再能争取到王直和杨溥的帮助,领导整个内阁上下齐力弹劾王振,纵使是朱祁镇再如何不甘心相权即将重新盖过皇权,以及他再如何宠幸王振,恐怕也要采取一些针对王振的措
    施。最起码,王振要交出很多本就不属于他的权力。
    但说实话,想要藉此整死王振,其实武家英也并不看好。
    只需要削弱就行了,朝政之权重归内阁,这就是肃清了大明。
    当然王振也断不可能束手待毙,他必定会为了维护自己得之不易的权力而全力反扑。
    在这种堪称党争的集权相互倾轧之下,那些江西来的官差才最有活路,只怕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将他们直接忽略,他们在这种朝堂风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再等到路上那批文官回到京师,发现押解着杨稷的那帮人根本就没回来,朝堂上的争斗将会彻底因此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自己的儿子下落不明,哪怕他再如何怙恶不悛,再如何罪大恶极,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不见了啊。
    一朝首辅那就是天下文人之师,这场朝堂之争,会彻底演化成一场战争。
    到那时,保不齐真就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杨士奇为首的文官集团,以及王振为首的擅权宦官集团,必有一方付出惨烈的代价。而王振的擅权,很大程度上根本就是朱祁镇的默许,一旦朝堂之争发展到这种局面,朱祁镇就
    需要重新审度,他不可能真的看到文官集团一蹶不振,他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削弱相权而已。
    若是一切真的按照武家英想的这样去发展,那么最终的结局其实也就不言而喻了,朱祁镇这个皇帝,也总不可能真的把朝政大权真的交给一群太监吧。
    只可惜,这都是武家英的盘算而已,那些江西的官差不可能拥有如此的大局观,他们究竟会怎样选择,以及如何处理,都是未知之数。
    收回长长的思绪,武家功的叙述也接近了尾声,他说他跟着那名捕快,果然在塔城以北大约三十里地的一家客栈,看到了哪怕身穿常服,也依旧掩盖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气质的文官们。
    而那名捕快在见过那些文官之后不久,又朝着来时路而去,武家功再次远远吊在他的身后,直到他与一群身穿各式皂隶官服的人碰头,那帮人又继续朝北而去,他也便不再跟下去,选择了回程。
    路上,跟那支主要由文官组成的马车队相遇,武家功退到路旁,让整支车队过去,车上,甚至还有人扔下几张大明宝钞,算是对他主动让路的打赏。
    “你看看,就是这三百文。”武家功从怀中掏出几张薄纸,摊开在武家英的面前。
    “我们中午的饭钱算是有了。”
    武家英瞥了武家功一眼,不屑道:“你也真是有出息,堂堂一个正五品的守备,被人打赏了三百文还好意思沾沾自喜。”
    “老子高兴的是这件事果然如你所料一样,看来那些尸体真的是那几个江西来的官差扔到乱葬岗去的,而那些三法司的文官才真正是可笑,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前边那帮人已经出了事,而且是大事。老子在那个客栈看到那帮文
    官,依旧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就觉得好笑,等回头他们发现前边的人不见了,还不晓得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武家英神色严峻,稍带着点儿犹豫,实际上心里更多的是焦躁不安。
    他是在思索,自己要不要推波助澜一番,若是一切能像他刚才所想那样发展,内阁必然能够重夺朝堂大权,而杨士奇这几年的布局,反倒是成为了辅力,甚至于都可以说是鸡肋了。
    毫无疑问,这将会让文官的利益最大化,也是武家英这样的文人心中最优的方式。不止是襄助朝堂上那些肱股之臣战胜弄权的宦官,更是武家这种新生的家族彻底进入世家的注脚。
    武家那个本就在京师的当代族长武家皓,也必然会趁此良机,从幕后转向前台,甚至于一举进入内阁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能如此,武家也算是在大明朝彻底站稳了脚跟,三五代人里,只要再出一名庶吉士,武家也就有希望最终成为江东徐家那样的世家门阀。
    当然,武家还需要更多的底蕴,这需要数百年乃至千年的建树,但入阁拜相,是获得底蕴的基础。
    念及此处,武家英真想翻身上马,追上那帮江西来的官差,痛陈其间利害,而后帮他们出谋划策,制定一系列的计划步骤,从而尽可能的让整个事态的走向按照自己的设想进行。
    可是,武家英很快就按捺住了内心的冲动,他知道,想的再好,也敌不过人心。那些江西来的官差,对于杨稷的痛恨毫无疑问是扎心刺骨的,他们未必亲受其害,但面对那数百上告的百姓,想必也是十指连心般的心有戚戚
    然,否则也不会当程煜杀了杨稷之后,他们非但不将一切如实上报,反倒担着风险帮程煜掩盖痕迹,直到现在还在替程煜遮掩。这正是因为程煜所做之事,在他们看来那是大快人心之举。
    他们作为最底层的皂隶,官差,当然知道王振擅权,在朝堂上俨然有只遮天的趋势,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好事,他们朴素的内心都必然会明白这是如何的祸国殃民。但他们也会对杨士奇为首的那帮文官产生相同的愤怒,世家
    门阀之害,往往更加深入骨髓,这也是无可避免的。
    就好像是程煜所言,这三年来,饶是武家贩运私盐是为了有朝一日扳倒王振,听起来情有可原,看上去都是为国为民。但实际上呢?往大了说,这有损国体,这些钱原本应当是国库的补充,而往小了说,这笔钱远不止武家功
    前几日交给那帮人的数目,三年来有大量的银钱,都被分食了,甚至于徐知府、宋业、宋六等人,拿走的都不是最大头,真正对这笔钱消耗最大的,正是武家。
    在这样的情形下,武家英满怀忐忑,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未必能说服那些江西来的官差们。
    那些人的出发点只有一条,那就是尽最大可能的替程煜遮掩,而不是要搅起朝堂上的风云。
    朝堂上的那些事,他们不懂,也绝不会想要参与。
    当然,他们也是为了自己能够更好的在夹缝中生存,是为了这件事最终不会牵连到他们头上。
    相比起谋这样大的一个局,他们选择各自散去,改名换姓远走他乡,反倒更加简单。若是深入其中,一个不小心就会牵连家人,而武家英显然也无法向他们保证这一点。
    想得越多,武家英就愈发的焦虑,眉头逐渐的拧成了一个川字,满脸仿佛都写满了烦躁。
    武家功见武家英的表情实在有些不对,仿佛他正经历什么痛苦一般,担忧的问道:“英杰,你怎么了?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嘛?尸体和人头都处理好了,那些人还主动的帮煜之遮掩,我们就权当不知道这些事情。至于那些文官
    事后发现情况不妙,要如何为自己开脱,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反正他们总归是能找到办法的,而我们只需要把那个姓宗的......哦对咯,差点儿忘记了,那个姓宗的怎么样啦?你说要审问他的,还审过了?”
    武家英回过神来,摇摇头:“还没呢,我不是讲了要等你那边的消息确定了之后再审嘛。走,去吃点儿东西吧,吃过了你回去好好补个觉,我回衙门好好想一想要怎么审他,等下值了,晚一点儿我们俩一起去。”
    兄弟二人就近找了个饭馆吃了顿饭,把那来自三法司某位文官打赏的三百文大明宝钞用掉,武家功回到城外营兵的屯田处,找人问了一下宗子的情况,得知他被单独关押,杨勇交代过不许任何人接触他之后,也就放心的
    去补觉了。
    而武家英,则是回到县衙,也稍微眯了个午觉,醒来后开始仔细的思考,要问宗子哪些问题。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正酉时分,可以下值了,武家英离开县衙的时候,突然想起程煜,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喊上程煜一起。
    关于他们兄弟俩昨日到今日做的事情,也该跟程煜通个气,否则,他现在还不知道在等着什么人呢?若是他对一切浑然不知,就怕他自己不小心乱了阵脚,到时候出现什么岔子。
    在决策这方面,武家英还是比较有行动力的,既然想到了,利弊摆在那儿,那就一定要做。
    于是武家英撩起前裾,快步朝着相距不远的锦衣卫旗所走去。
    远远的看见旗所门口的拴马桩的时候,武家英便看见身上还穿着飞鱼服的程煜从旗所里出来。
    他高高举起右手,一边挥动着,一边喊道:“煜之,煜之。”
    程煜听见有人喊自己,循声望去,见是武家英,不由得深感奇怪。
    不止是看到武家英跑来找自己有些奇怪,更主要的是这两天时间过去了,杨稷那帮人扎营的地方虽然离驿道有些距离,但总不可能直到现在还没人发现那么多的无头尸吧?可偏偏这两天风平浪静,城里百姓都没有议论任何跟
    人命有关的事情的,一个个看到程煜,认识他的还都笑眯眯的一如往常的跟他打招呼。
    这一切,都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武家兄弟在明知道他一定会去刺杀杨稷的情况下,也并没有选择阻拦他,而程煜虽然来去出入走的都是城墙头上,但他知道,武家功既然知道他要去对杨稷不利,就不可能没有发现他在城墙上进进出出的事情。
    一趟两趟还可能瞒得过去,可程煜来来回回的,尤其是客栈里还扔了三十二颗人脑袋,要是武家功浑然不觉,那他就真是个傻子了。
    之前虽然也对武家兄弟说过话,但现在这件事告一段落,程煜本人对他们兄弟二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心结,此刻见武家英来找自己,便也快步迎上前去。
    两人碰头之后,武家英立刻小声说道:“你快点儿去换身常服,我带你出城去见个人。”
    程煜皱眉,见个人?这是要见谁?杨士奇派来的人么?
    但这会儿在旗所门口不远,程煜也不方便多问,便掉头直接回了旗所,去了一套放在旗所里的常服,更换完毕之后,跟着武家英一同朝着北门走去。
    离旗所远了些之后,程煜这才小声问道:“你这是要带我去见什么人啊?”
    “一个你比我更熟悉的人。”
    “到底哪个啊?"
    武家英看看四周,然后才压低声音匆匆说道:“这件事你做的太莽撞了,你怎么能把郕王府那个家将放走呢?他这一走,你有几颗脑袋能掉?幸好我发现的早,帮你把人追回来了。”
    程煜猛地停下了脚步,整个人仿佛都要石化了。
    追回来了?!
    追?!
    回来?!
    了?!
    我真是谢谢你个八辈祖宗哦,你没事追他回来干嘛?老子要让他带着人头去见杨士奇,好完成该死的任务好吧?
    你帮我把人追回来了?还数落我做事太莽撞?我看莽撞的那个是你吧?
    你真是气死老子了!
    但是,这些,这一切,程煜都只能在心里默念,二十多年来学会的脏话都在嘴边翻涌一遍,却无法说出其中任何一个字。
    难怪这两天风平浪静到好像老子去杀了那么多人就像是做了场梦一样呢,合着你帮我把人追回来了?
    算起来,若是宗子能沿途换马,这会儿早该到京师了吧?就算是他不敢惊动地方,可着一匹马往死了使,这会儿也该进保定了吧?好家伙,合着这厮连塔城都没出的去?
    这倒是也不能怪宗子,他毕竟使得是两条肉腿,而杨二勇骑的是军马。
    当时杨勇带着杨稷的人头,从客栈出来,一路朝着北边走去,光是绕过塔城,就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而杨勇虽然出发比他晚了一个多时辰,但也只用了四十来分钟就追上了他。
    那会儿,宗子所在之处,若是大白天天清气朗的话,大概率还能看见塔城北边城门上边的字呢。
    十几匹马把他团团围住,宗子内心也是崩溃的,他当然知道这帮人只能是塔城的营兵,他似乎在那会儿也终于想明白了,杀死杨稷的人是谁。
    当然他想错了,不是武家要反杨士奇,杀杨的另有其人,但那会儿,宗子也只能拼尽一身武艺,跟十几个骑兵较量。
    就这样,手里只有一把短刀,他竟然还能伤了杨勇以及其手下三名营兵,说起来,他也算是相当骁勇了。
    当然当然,杨二勇等人没带长矛长枪等等适合马战的武器,用的也只是腰间的佩刀,比起在地面上,也即是多了个骑马冲击的便利。主要是他们也实在没想到,一个王府家将,竟然真的有一身强横的武功,大意了。若是带了
    长兵器,三个回合就能把宗子挑在枪尖之上。骑兵冲杀起来,那绝不是步兵能够抵挡的。
    主要是程煜十分的不理解,武家英为什么要派人去把宗子带回来呢?难不成武家兄弟俩在大清早就发现了程煜杀人的那个地方,然后帮着打扫了现场,而后等宗子带走了杨稷的脑袋之后,一边派人去追他,另一边又把客
    栈里的人头都给处理了?
    可这也说不通啊,如果说武家功在早晨就发现了那些尸体,并且来得及处理掉的话,那么他傍晚时就没必要放宗子出城了。就算明面上不好动手,等他出了城在客栈落单那段时间,直接宰了他都成。又何必要等他带着杨
    的脑袋走掉,然后再笨手笨脚的把人给追回来呢?
    “难怪这两天风平浪静的让人意外呢。英杰兄啊,你最好解释解释,你这两天到底做了多少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