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之后,武家功看到杨勇正在包扎伤口,想必是追杀途中受了些伤。
“老八啊老八,平日叫你多用功你总是不听,现在吃苦头了吧?追个丧家之犬竟然还能受了伤......”
武家英抬起腿就踹了他族兄一脚,瞪着眼,心说你真以为营兵上下三千人全都是你的亲信啊,这话能当着这么些人面说么?
杨勇倒是习惯了,武家功骂他也好,取笑他也罢,这几乎是每日都会发生的事。要是连这点儿皮实的劲儿都没有,他们这帮人也没办法跟着武家功这么些年。
武家功挠挠头,有些尴尬的跟着黑着脸的武家英上了城门楼子,坐进了哨所里,武家功才又问祁同兴在哪里。
武家英皱皱眉,道:“他还没回呢。”
武家功一愣,随即摇头。
自己在客栈那边耽搁了这么久,然后又去乱葬岗埋了那些人头。关键是乱葬岗里的那些无头尸,显而易见就是被程煜杀掉的那帮京师来人。
而那些尸体只能是祁同兴带人去埋的,埋的还挺粗糙,虽说刨开那些草草掩埋的新坟很容易,但这个容易也是相对的,耗时丝毫不短。
从武家英离开客栈,到武家功现在回来,已经超过一个半时辰,尤其是武家功刚到乱葬岗的时候,离现在足有一个时辰不止。按理说,祁同兴当时已经埋好了那些无头尸,他便没事了,早该回来了啊。
见武家功脸色异样,武家英也猜到事情大概出了什么岔子,原本他是想跟武家功谈一谈整个押解队伍里其他人的问题,可现在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武家功为何如此。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武家功茫然的摇头:“我这边倒是也没出什么事,只是老二怎么这么不靠谱,他那点儿吊事早就搞完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城?不要是他半路上出了点儿什么事......但也不对诶,他跟我回城走的应该是相同的一条路,我这路
上也没发觉什么异样啊。”
“你到底在讲什么东西啊,还能讲讲清楚啊?”
“你不是喊我去把客栈里的那些倒头东西处理掉嘛?我想,我总不能真的一把火把客栈跟邮驿烧的了吧?真烧了,邮驿那个驿卒保不齐就会意识到不对劲......诶对了,那个老去哪块啦?”
武家英飞快回答:“我回来他就醒了,我把他打发回家了,明天我会给他办个手续,他就算是正式乞骸骨了。只要朝廷委任的新驿卒一来,这件事就算是平了。你不要问东问西的,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情讲清楚。”
武家功这才继续。
“我想烧客栈肯定是你听我的,所以我就琢磨,要怎么才能简单点儿把那些东西处理好,我就想到了城外那片乱葬岗。”
“你倒是会偷懒。”武家英忍不住吐槽。
“你平白无故找个地方挖个坑,就算我不惜力,新翻出来的土只要被人看见总会产生怀疑,所以我觉得乱葬岗是个好地方。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老二那个呆货虽然平时有点儿二五郎当的,但遇到事倒是总能跟我想
到一起。”
“他也在乱葬岗?”
“我倒是没瞧见他,只不过,我一到那边,就发现新有点儿多嘛,我觉得这肯定不对头,我就扒开了一座坟,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武家英的智商毫无疑问比武家功高太多,看到武家功这副德行,又联系前后,立刻就猜出了答案。
“那些坟里头都是那些无头尸?”
武家功不满意的翻翻白眼,说:“你倒是一猜即中。不过,那些里头也不止有无头尸,还有人家本身的尸体。有些都已经是骨头咯。这个老二哦,他倒是精得很,把无头尸埋到原本就埋了人的坑里头,多省力气啊。”
“你是说你去的时候,那些无头尸全都被埋好了?”
武家功理所当然的点点头,说:“我还特意数了下子,人头是三十一颗,无头尸是三十二具,对得上。”
杨稷的头被宗子带走了,客栈里如果是三十一颗头的话,那么尸体就应当是三十二具,这的确对得上。
“而且那些尸体都被扒的干干净净,一点儿身份线索都么得留下,老二这个呆子倒是蛮细心的。”
“你去乱葬岗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我前前后后在那边忙了有一个时辰左右吧,加上回来的时间,指定超过一个时辰。”
“如果那些尸体是同兴去的,那他此刻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了。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我安排好同兴跟杨勇做事,我就直接赶往客栈了,跟你韶了不到一刻时间,我就回了城。而你,在客栈应该也不会耽搁太久,再等
你赶到乱葬岗,你觉得,祁同兴有没有可能先你一步到了,而且还把三十二具无头尸全部埋好。脚程的时间都不够......虽说我不知道那些尸体在什么地方,但肯定比客栈更远,同兴几乎么得可能比你快。而现在他又还没回,这
说明那些尸体根本就不是他埋的。”
“沃日!不是他埋的那会是谁啊?煜之啊?他一个人......”
武家英摇摇头,面色严峻:“不可能,他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而且,他昨晚做完那些事情之后,肯定要趁到天没亮,至少是城门还没开的时候偷偷摸摸回来,真等城门开了,城墙上每隔十余丈都有营兵站岗,他很难悄无
声息的回城。不行,我俩现在出城,去寻祁同兴。”
武家功一脸崩溃,心说这破事还有完没完啊,我刚回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居然又要出城。
但他也知道兹事体大,这不光是关乎程煜的安危,也关乎他们整个武家的生死。
想到自己原本就打算让杨二勇带人去把乱葬岗那些压压实,兄弟二人下楼之后,武家功喊来杨勇,而他还能不能接着办事,杨勇不敢说不行,连忙又把刚才那些个营兵点齐,跟着这哥俩就出了城。
“头儿,还有什么事啊?今晚看来是不得睡了哦!”出城之后,杨二勇牵着武家功的马,小声问他。
“还睡?老子都么得睡,你个兔崽子睡个屁啊。少废话,你不要待我牵马了,你带到你的人,去东南面那个乱葬岗......那个地方你还晓得啊?”
“晓得晓得,那哪个人能不晓得啊。”
“那边有很多新坟,你带人去把那些新坟都踩踩实,要确保下雨不会漏尸体出来。”
杨勇顿时苦了脸:“啊?那我哪边分得清哪些是新坟哪些是老啊?”
武家功扬起手里的马鞭,作势欲打,杨二勇赶忙假装哆嗦退后:“你哪块来的那么多废话啊,叫你去你就去,等你到了地方自然分得清。”
杨二勇无奈,只得带着手下的营兵直扑乱葬岗,而武家功和武家英兄弟俩,则是骑着马,一路朝着南面走去。
“如果那些无头尸不是老二的,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呢?”
武家功侧脸看着自己的族弟,有心扬起手中的马鞭,但想到骑野马自己倒是没问题,可武家英却绝不能骑快,只得悻悻作罢。
“我现在是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点儿诡异,我们先不谈那些无头尸是什么人埋的,你刚才也讲了,尸体只有三十二具。即便是考虑到煜之没有杀那些江西来的人,但我们之前得到的情报是整个押解队伍,光是京师派去的三法
司的人,三大营的护卫,还有宫里的那些阉党,也足有五六十不止。那么剩下的人呢?”
武家功琢磨了半天,不耐烦的说:“你还是在卖关子啊?你倒是直接讲唉。”
武家英摇摇头:“我现在哪边还有精神头跟你卖关子?我是真的在问你。”
“你问我啊?你都搞不清楚的事情,你能指望我比你分析的多啊?我们俩哪个是进士啊?”
武家英叹了口气,语气十分不确定。
“煜之肯定是昨天夜里头干的这些事,对吧?之所以砍下那些人的头,大费周章的带到客栈,我估计,会不会是因为那些文官吃不了苦,所以他们决定提前在途中的客栈歇息,而押解大公子的主力,也就是京师三大营的人,
还有那些阉党,他们则是按照既定计划,必须要赶到某个特定的地点。所以,再加上一些从江西出来的官差,他们一是负责押解,二来,还要负责那帮人的饮食,甚至考虑到他们不能投宿客栈,还必须有些安营扎寨的人手。他们
走的更快一些,也让煜之轻松了不少。”
“那如果三法司的文官是跟押解的主力分开的,这已经整整一天了,他们不可能还不知道前边的人都死光了啵?”
武家英重重的点着头,说:“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按理说,那些文官的脚程不可能比押解主力更快,所以,他们一定会吊在后面。”
“那会不会是那些文官落后太多,一个白天他们也根本到不了塔城呢?”
武家英摆摆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是分开,彼此之间也绝不会相距太远,顶多一两个时辰的路程。要是落后个一两天都追不上,那就不如直接分开走了。三法司的人总不可能让三大营的人以及阉党到了京师城外停
下来等他们一两天或者更久吧?要是那些人先进了城,那帮文官该怎么跟圣上交待?”
“那人呢?总不会是煜之把人全都......”
武家功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一百多个人,煜之又不是神仙,讲实话,这三十几个,我都已经足够吃惊的了,知道煜之能打,但也没想到他一个人能毫发无伤的干掉这么多人。”
“真要面对面,三个煜之也不太可能解决这么多人,我敢肯定,煜之一定是靠偷袭解决了绝大部分的人,最终他需要面对的顶多三五个人而已。战场上的事情,我就比你懂的多点儿了。而且,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要是再
配合下药点香之类的手段——他们锦衣卫本身也有这方面的手段——一百多个人也不是没可能,尤其是这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武家英坚定的摇着头:“不可能,就算煜之有这样的能力,我也不觉得他会这么做。押解大公子的主力是哪些人?三大营的以及阉党,阉党不用讲,都是王振的嫡系,而三大营那些人,虽然戍卫京师的皇城军,但至少出来的
这些人,已经投靠在王振的麾下。所以,煜之杀了他们却毫无心理负担。可你要让煜之杀了那些三法司的文官,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做。”
“就当你分析的三大营的人都投靠了王振,但你不要忘了,三法司的那些人里,有些是王振的人,还有些是老先生的人。王振的人不用说,煜之杀起来不会手软,但老先生跟煜是有杀父之仇的啊,他的人,煜之未必就杀不
得。”
“你想多了,煜之是个分的很清楚的人,这件事既然他已经查的七七八八了,他就必然知道,当初还是他爹的,是大公子,而跟老先生无关。虽然他未必赞同老先生的很多主张,但他也绝不会糊涂到认为老先生也是他的仇
人。他的仇人,唯有大公子一人而已。所以,既然那些文官里混有王振和老先生的人,他在分不清的情况下,是不会轻易下杀手的。我知道你不服气,但你想想,煜之敢单枪匹马跑来,就为了干掉大公子,甚至他不惜让王振那边
的三十一人为他陪葬。以他这种性格,如果觉得老先生也是他的仇人,他会不会在昨晚杀完大公子之后,亲自带着大公子的脑袋去京师找老先生?”
武家功愣住了。
他知道,武家英说的这些,听上去很荒谬,带着当朝首辅长子的脑袋去京师,为的是刺杀当朝首辅,这跟直接站在紫禁城门外大喊自己要造反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武家功深切的感觉到,程煜是真的有可能这么干的家伙。
“那会不会是煜之杀了那三十多人之后,当着那些文官的面扬长而去呢?反正那些文官也只敢骂骂咧咧,绝不可能冲上来跟煜之拼命的。”
武家英还是摇着头:“如果是那样,煜之又怎么可能有时间从容的砍下那三十多颗脑袋?我给你一把环首大刀,三十二颗头,你要多久?就当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对于那些文官而言,亲眼目睹如此无法无天形同谋逆的行
为,他们会怎样?他们就算是无力阻止,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找到最近的城池,找官府,找卫所军,找营兵,尤其是找锦衣卫,势必要将贼人拿下,否则他们回京之后,该如何在朝堂之上向天下人交待?”
“那我就实在想不明白了,既然你讲那些人跟大公子是分开的,而且顶多个把时辰的距离,那么等天亮之后他们总要开拔行路吧?前边等不等他们我不知道,但根据我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先锋军和大军以及辎重补给之间,
是需要传讯兵照顾的。否则,万一前边走的太快,大军没跟上,又或者辎重粮草部队没跟上,这仗还打个球啊。虽说他们不是在打仗,但押解主力主要是由三大营的人组成,他们若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那他们就全是呆
“你说的不错,他们之间是必然会有传讯之人来回奔走,前后相顾的。但你想想,这种来往奔忙的事情,会是谁在做?”
武家功皱皱眉,试探着回答:“那些江西跟出来的官差?”
“对,只能是他们,无论是押解主力,还是那些文官,又或者是护卫文官们安全的卫所军,都不可能做这些事。跑腿的事,当然是由最没地位的人做。”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讲讲清楚还行啊?”
“煜之杀的人里,根据我俩的推断,肯定不包括那些江西来的官差,对么?”
“嗯”
“那么,他们是不是依旧可以来回奔跑,传讯?只不过,前边其实已经没人了,但只要他们有意隐瞒,后边的人就不可能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文官是不是会正常赶路?其实,这个时候你也应该知道,押解大公子的那
队人马,原本应当会是在早晨,顶多午间就路过了咱们塔城,甚至绝不会经过那个邮驿,更加不会进城,他们的停宿地,少说也会在塔城往北三五十里的地方。而那个已经被杨勇拿回来的宗子澹,如果他不是被关了两天,
他提前找到了你,他便会要求你今日早晨便在驿道上拦截,务必将押解队伍截停,然后安排他们必须在邮驿处停留至少一日,最终由你接手大公子的护卫工作,并且送其入京。所以,当你没有任何行动的时候,他们是会绕过塔
城,直接就向北而去了。而若是那些被煜之放过的江西官差向后方传递着假消息,他们甚至可以在懵然无知之下,一路走到京师城外,才终于发现大公子其实早就没了。
武家功倒吸了一口凉气:“会不会这么胡来啊?那些江西的官差就不怕圣上怪罪?”
“来来回回的就只有一名官差,其他人完全可以提前散去,而那名官差也不会真的等到临近京师城外,而会在途中随意选择一个地方,大惊失措的跑到那些文官面前,说前边的队伍消失了......只要远离了塔城,谁又会知道大
公子是在塔城出的事?从泰和县开始,一直到那人报信,一路上任意地点皆有可能。即便是皇上,要查起来,这遥遥两千里路,这要查到什么时候去?而若是让各县自查,谁会失心疯说大公子是在自己的地界上消失的?这案子,
必将成为一桩无头公案。到时候,所有人都要受罚,但却绝不会包括哪些已经消失了的人。而除了那名来回传讯的官差之外,其他江西官差,也俱都‘消失'了啊。”
“他们能消失到哪儿去?总不能寻死吧?”
武家英笑着摇头:“都是官府的人,重新造个身份还不是手拿把拍,何须寻死那么惨烈?”
“你猜的倒是开心,可问题是这种事我们怎么求证?”
“也不难,只需要你亲自跑一趟,你骑个快马,追上那些三法司的文官还不简单?但时候尾随跟踪一段时间,很快就能印证。”
武家功一勒缰绳,拨转马头,看样子是就打算直接奔北而去。
“你不要急,这个时候那帮文官还在呼呼大睡呢,你明天再追也来得及。当下最紧要的,是先找到祁同兴,这么长时间,他半点儿消息都么得,这太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