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抠神 > 第一千六百零二章 明王朝的通缉犯
    宗子其实是个没见过太多世面的人。
    当然,不是说他没吃过没玩过,如果要把生活见识往华贵豪奢方面去归结,那么宗子澹无疑是见识过大明朝最大世面的那类人。
    毕竟他曾经是太子仪仗,皇宫里的制式无疑是举国上下在华贵豪奢这方面无出其右的。
    现在他也依旧是王府的家将,一个王爷的排场有多大,就决定了宗子的世面见得有多大。
    毫无疑问,那都是顶级中的顶级。
    但是把见识这件事往残酷和凄惨方面去讲述,那么宗子就是最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说句难听的,自打他进了锦衣卫,开始担任宫中仪仗开始,就再也没有见过血。
    不止是没见过别人的血,自己也绝不能允许自己出血。
    宗子是幸运的,他家里有个大伯在锦衣卫当差,众所周知,锦衣卫这种职位是可以世袭的,可是那位堂大伯却膝下无子,对自家那些个本该亲近的子又多有些瞧不上,都是些文不成武不就的东西。
    倒是少有去他门下走动的宗子,家里有些商产,手头自然就送东些,三节两寿的都很记得那位堂大伯,是以反倒入了堂大伯的眼。
    等宗子成年,长的又是大高个儿样貌不凡,堂大伯恰好是真的干不动了,于是就问宗子的父亲,愿不愿意让宗子进锦衣卫讨个营生。
    这其实都不需要问,纯粹就是个过场,堂大伯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位堂弟,站着房躺着地,也不算是个多么爽利的人,为何偏偏跟自己走的这么近?当真是小时候跟着他屁股后头习惯了么?其实不过是生意往来之中,偶有
    借用锦衣卫虎皮的时候。现在让他儿子接自己的班,即便只能做个普通校尉,但自己也有些老友可以帮衬,几年以后混个小旗总是没什么问题的,他那位堂弟岂有不愿意之理?
    不过宗子的父亲倒是没有表现的那么明显,依旧是矜持的表示要回去跟宗子商量商量:“这种事,还是得看孩子自己愿意不愿意,大哥您肯定是一片好心,可弟弟我也不好就这么做了孩子的主。”
    说实话,若是宗子的父亲满口答应下来,堂大伯可能还会因此瞧不起他,目的性过于明显,总是会让人心生嘀咕的。
    他这么小小的一矜持,反倒是让堂大伯觉得,自己这个堂弟至少还知道尊重孩子自己的意见,也就愿意继续跟他多来往,以至于最终帮着他家使了些大力气,把宗子送进了宫里。
    都是锦衣卫,东宫仪仗和普通校尉肯定不是一回事。
    首先,东宫仪仗是天底下规制能排进前四前五的仪仗,通常肯定是皇上第一皇后第二,若有太上皇就太上皇老三太后老四,若是没有太上皇,那就太后老三,太子紧随其后。
    这四五支仪仗队伍,肯定不能用没有官身的,俗话说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这皇宫之中,无论哪位都丢不起那个人呐。是以只要进了太子的仪仗,最低也会封个正七品的秩。虽然没有诰命啊,但总算是脱离了普通百姓的阶层
    了。
    尤其是跟那些冲杀在第一线的白身校尉相比,这边虽然规矩更多,但只要熟练了,睡着了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彼此之间都相互照应着呢,毕竟谁也不敢说自己不会有打盹的时刻。
    相比起来,毫无疑问,东宫仪仗是又轻省又有前途,万一入了太子的眼,那以后就是皇上的体己人儿,别的不说,随随便便给个三品诰命肯定没什么问题。
    就算是没能入了太子的眼,这东宫仪仗对于从的年岁是有严格要求的,最多也干不了十来年,等年纪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只要没惹得太子不高兴,总归会给你一个轻松体面的职务,品秩肯定会比你离开的时候高一些。
    除非是真的迷恋那种手握雁翎刀,百官双股战战感觉的,又或者天生就是喜欢打打杀杀不想过安生日子的,否则应当不会有人觉得锦衣卫校尉比东宫仪仗日子过得舒服。
    当然,相对而言,校尉自由些,仪仗拘谨些。
    但这毕竟是大明朝,只要是在朝为官,哪有真的自由?
    正是因为这份对宗子父亲还算满意的态度,导致了堂大伯致仕之后,向上推荐自家子荫袭之时,恰逢朱祁镇出生,考虑到朱祁镇是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出生在皇帝登基以后的皇长子。按照朱元璋当初定下长子继位的规
    矩,这几乎意味着他生下来就必然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那么也就意味着一旦朱瞻基准备立储,就需要先替朱祁镇挑选一支仪仗队伍。
    虽说没有人知道这位皇长子能不能顺利的活到继位的年纪,那个年代,哪怕是皇帝家,夭折的孩子也实在是不知凡几,但成为东宫仪仗这件事,只要进去了,哪怕皇子夭折,出来也是直接带着官身的。
    于是乎,堂大伯很是使了把子劲,宗子家里自然也使了些银子,最终宗子才得到了这个位置。
    东宫仪仗跟各类宫中仪仗相同,都有个最基本的要求,那就是这些人个个都是一米八大高个唇红齿白能当偶像容易被当街围观的。
    头顶生疮的不能要,脚底流脓的也不行,脸上有疤的直接扔出去,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有疤也不行,你再吓着太子惊着哪家的妃子。
    所以,除开最初训练的那段时间,多少还有些棍棒伺候,等到真的成了仪仗之后,即便是训练当中出现什么差池,也是不敢真打的,通常会变成罚钱。这直接导致了皇宫里那伙子仪仗,短的三五年,长的十来年,都是从未见
    过哪怕一滴血的。
    除非是恰好遇到有人谋反之类的事情。
    有人可能会觉得这太夸张,认为就算是这帮仪仗都是成年人能把自己保护的很好,可太子是个孩子,跑跑撞撞摔跤出点儿血什么的,那还不是常见的事么?
    那是普通人,别说是太子了,就算是个一二品的大员家里,少爷公子要是摔了跌了,出了血了,那些看护他的人,少不得最轻也得是一二百杖结结实实的打下去,然后发身为奴,或者流放三千里。作为太子的仪仗,这要是让
    太子摔了跌了,整个仪仗上下就不可能有能幸免的。
    说起来似乎很残酷,但其实并没有那么危险,一群人护着一个小太子,这要是真顾不周全,他们也都算是白活了。所以从古到今,还真是没怎么听说过有哪个太子的仪仗出过这种事的。
    等宗子被朱祁钰讨去做了他的家将,这些年来也着实没出过任何纰漏,更加没有人失心疯要去对小王爷不利,所以太平无事这么些年,对于血光之灾这种事,宗子真是半点见识都没有,更别说看到一颗这么血淋淋的人头
    了。
    人头的眼睛还瞪得老大,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须发皆张,若不是只有这么一颗脑袋,恍惚间仿佛觉得这颗头还活着。
    宗子澹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脑袋里空空如也的跌坐在地。
    谁?
    是谁?
    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杀了当今首辅的大公子?!
    宗子坐在地上,只觉得杨的眼神无限的凌厉,他正盯着自己,死不瞑目,这是要让宗子替他要个说法。
    坐在地上,宗子如喪考妣,他这次的任务是要通知武家,让他们确保杨稷的安全。
    可是现在,杨稷的人头甚至都被人砍了下来扔在自己的面前。
    有心从地上爬起,宗子跟其他普通人一样,脑子里活泛起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是报官。
    但转念一想,报官?报哪个官?本地知县么?那不就是武家的人?
    宗子想起适方才自己在城内处的时候,要让那两名把总去通知武家功,可那两人却推诿的厉害,难不成,杀了大公子的,本就是武家的人?
    若这事与武家人不相干,他手下的把总为何如此推搪?寻常军汉,若是听了站在面前的人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弟弟王府里的家将,又是要找自己的主将,如何会不卑躬屈膝的说什么便去办什么?
    就凭这两名把总的行为莫测,武家跟眼前这一切就脱不了干系。
    而且,宗子澹非常确定,自己第一次走进客栈的时候,是绝对没有这些脏东西的。
    他不过是出去听了会儿路面上的动静,这么短的时间,这些东西就仿若凭空出现了,这显然并不正常,这也绝非平常人能够做到的,需得是武功极其高强之人,而且还需多人配合,才能如此悄无声息的做到这一切。
    越是分析,就越是觉得这件事跟武家功绝对脱不了干系,甚至,根本就是武家功做的。
    一念及此,宗子又看看其余三个体积比杨稷的人头大了不知道多少的大包裹,同样是包的极为严实,但血腥味极浓。
    难道是大公子的尸骸?
    这是宗子第一时间想到的。
    可是,一个人的尸体也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体积吧?而且,如果是杨稷的尸体,为何要分三个包裹?
    甚至于,若是杨的尸体,凶手又何必辛辛苦苦把头砍下来?直接把整扔在这里,虽说看上去没有这么血腥残酷,但结果却是一样的。
    而且,砍下了人头之后,增加了运输的难度,这显然不是什么上乘之选。
    那到底是什么?
    宗子拼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爬起,但双腿还在打着哆嗦,他伸出手,仿佛一个迟暮的老者一般,颤颤巍巍的用手指解开了包裹上打着的大大的结。
    随着包袱的被解开,越来越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宗子澹几乎产生了呕吐的生理反应。
    而随之滚落出来的,终于水落石出的真相,让宗子彻底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可却没能吐出任何东西。宗子毕竟是接近两天都没有再吃过任何东西了,此刻他的胃囊之中,胃液的分泌都已经停止,根本不可能吐出
    任何东西。
    但是干呕还在继续,因为眼前的一切,宛若人间地狱。
    包裹之中,滚落出来的是人头,还堆在一起的,也是人头,足足七八颗形态各异的人头。
    别说正在干呕的宗子澹已经根本抬不起他的双手,就算是能正常行动,他也再不想有半点的好奇心,绝不会再去解开另外两个包裹了。
    既然这里边是一堆人头,剩下那两个包裹里的内容也便可想而知。
    那岂不是要有二十多颗人头,凶手是个变态么?他为什么要割下这些人的脑袋,还把他们全都放在宗子的眼前。
    触目惊心,骇人听闻。
    宗子不敢想象,自己带着这样的消息回京,将这一切告知杨士奇,老先生将会是怎样的反应。
    思考了许久,宗子却依旧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是他其实知道,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立刻离开。这里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他不过只是出去了短短一炷香都不到的时间,这里就凭空多了这二十多颗人头,凶手是如何悄无声息的做到这一点的?又或者,他根本一直藏身
    暗处,等的就是自己的到来,然后寻空将这些人头呈现在自己的面前。
    那么刚才,他进门之后,感觉身后仿佛有人,或许那种感觉是对的。
    只不过那人身手过于卓绝,以至于宗子当时回头却根本看不见那人的踪影。
    宗子的脑袋里,闪现一道身影。
    没有办法不联想到程煜,宗子好歹也是王爷府的家将,本就自幼习武,进了锦衣卫,做了东宫仪仗之后,除了正常的仪仗方面的训练,毕竟还有一份锦衣卫的身份,那也是要在突发事件面前拥有保护太子安全的坚实实力
    的。是以他们这些人,除了本职业务,还得勤练武艺,以防不时之需。
    到了王府,无所事事,那更是要把拳头练的更加扎实,万一哪一天,王爷需要替皇帝亲征某处战场,他们这些家将也都必然将会披挂上阵,手底下可是不能松懈。
    可以说,宗子虽然实际对敌经验不足,但身手也十分了得,可他在程煜手下甚至走不出一招就被制服,这是他以往无法想象的。
    毫无疑问,程煜显然拥有这样的身手,宗子甚至于相信程煜想要吊在自己的身后,完全可以不被自己察觉。
    若是这么说的话,似乎刚才进门之后,身后那人给自己的压迫感,未必来自于程煜,程煜应该不会露出任何破绽,除非这个破绽是他故意露的。
    到底是谁?
    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程煜,他跟杨稷有如何的血海深仇,以至于他为了杀死杨稷,不惜杀死保护杨稷的这二十余人?
    而如果不是程煜,就只能是武家的人,可武家不是杨老先生的人么?他们为何到了临门一脚了,却倒戈相向,不但不去保护大公子,反倒砍下他的人头还如此故布疑阵,搞出这样的阵仗来吓唬自己?
    宗子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答案,至少在这个客栈里,甚至于在整个塔城,他都不可能得到答案。
    唯一的办法,就是回京,把这些事情告诉杨士奇。
    可是回京也有问题,人头要不要带上。
    杨稷的人头。
    宗子的答案是要带,肯定要带,老先生只有两个儿子,杨如今也算是老人了,但所幸只是双鬓微白,杨士奇依旧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不可能不想宗子把他儿子的首级带回去。
    而且,有了这颗人头,也可以更直观的让杨士奇确认杨稷的死讯。
    可是,现在是六月,这天气已经热的不像话,走在街上都能出一身汗。塔城距离京师一千多里路,纵使是宗子快马兼程,路上一刻不歇,每到一个驿站都换马疾驰,至少也得两天时间才能回到京师。
    宗子不是特别了解在这样的天气状况下如何保存一颗人头这种事,但是他至少知道,这颗人头即便是他带回京师,只怕也得腐烂发臭。
    再一想,真是顾不上那么许多了,总不能让大公子的人头就这么被扔在这里吧,坏就坏在宗子在塔城,在广府连一个熟人都没有,想找人托付杨稷的人头都无法做到。
    一咬牙,一跺脚,宗子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将那个裹有杨稷人头的包裹重新扎了起来,然后,在客栈里摸了一番,找到了一个木头小箱子,然后,他把包有杨稷人头的包裹,放了进去。
    出门又找了半天,确认客栈里只有一匹老态龙钟的马儿,这马别说奔跑了,牵着走都费劲,宗子也只能放弃。
    带着装有杨人头的箱子,宗子站在客栈之外,看早已关闭了城门的塔城县,他觉得自己不能回去。
    其实最好的方法是去城门下找守城的军汉,哪怕凭着自己从三品的品秩,从他们手里换一匹好马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现如今的宗子澹,根本不知道塔城的守城的营兵究竟是哪头的,他生怕自己去了就是有去无回,到了现在这种程度,生死之事,宗子已经不敢放在心上了,但是,杨稷的死讯,总归是要由他传到杨士奇的耳中的。
    关键是要快,否则,这事儿只怕会轰动一时。
    回头不能回,宗子也只能步行向前了,希望绕过塔城之后,能找到购买马匹的地方,又或者能从其他的驿站里征用一匹马,这样才能日夜兼程的赶往京师。
    事实上,宗子是太高估自己了,就算是他可以一路不停的换马,马匹能保持足够的高速向京师奔驰,可他也绝对做不到在马背上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
    此行一去,三五日也未必能稳到京师,除非换马的同时,也换人。
    可宗子哪有可能换人啊。
    看着宗子拖着依旧在颤抖的双腿,往绕过塔城的小路走去,程煜的身影,从暗处缓缓出现。
    “虽说对你而言是无妄之灾,但对一个工具人NPC,我就不说抱歉了。祝你早日抵达京师,早一些见到杨士奇。”
    程煜背着手,缓缓往塔城的方向走去,他口中低声喃喃,他似乎意识到,等到杨稷的首级被交到杨士奇手中的时候,这个任务很可能就已经可以提交了。
    若是到那时任务还没有发展到已经斩尽三贼可以提交的阶段,程煜即将迎来的,必然是朝廷的海捕文书,他将会成为明王朝的全国通缉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