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郡...常郡...”
符檀菅负手而立,看着那道在太阳无形之光下吐血不止的少年,眼中有了一瞬的阴霾,那高高的城池倒映在他眼中,光芒万丈。
他符氏,曾也是梁末的大世家之一,就是立在这常郡,在末世之中被慕容家的慕容猇法所剿灭,这些北方的蛮夷凯旋而归,慕容猇法亲自入主常郡,其妻诞下一子,携着大胜之威,就从此叫他【得常】。
血声。
慕容得常。
正是最后一代燕王,慕容家追封的燕景帝。
如今看着这景象,他心中未免有些许复杂,稍微低了眉,下方已经传来低低的咳‘司徒霍....
这老头终究是有本事的。
这位新晋的大真人,要面对的是符檀菅、持广与良鞠师!
良鞠师还好对付些,这位大将军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神妙,可持广与符檀都不是寻常之辈。
庚金变化多端,『再折毁』与『今去故』无一不是极端神妙的神通,相互配合,若不是这天空中的太阳之宝,屡屡将他的神通打散,三人一时间甚至拿他不住!
可正是有这一道太阳之宝,司徒霍的面色已经极难看了。
这少年似乎中了一记光晕,那股无形的光芒在他的胸上跳动,不断影响着他的神通,奇特的白气也在他的手臂上回荡,留下一道道密密麻麻的、金琢敲击的痕迹。
这一幕尽落符檀菅眼中,他并不急着出手,甚至有几分懒散之意,只是等着。
缘善与公羊英已在路上了。
如果说李周巍如今舍弃刘长迭,带着司徒霍还有那么一点点突围的可能,这两人的到来便能将这最后一点点希望抹杀!
符檀一点也不急,可同样看出这一点的还有司徒霍,这老人怎么能容忍对方如同宰割牛羊一般,一点一点的放走自己的血?
哪怕顶着灼灼的太阳之辉,他亦腾身而起,身形在无数的清炁与煞炁之中猛然间融化,涣散为漫天辉光。
见了这一幕,符檀营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缕郑重:‘魔胎...看着是炁石一属...金一的手段……!
所谓魔胎,便是仙药以外的手段,因为常常要犯下许多杀孽,又是一条性命回转,近似于夺舍一般的手段,这才被冠上魔名,可本身绝不是寻常之物,也绝不可能是一个散修能够轻易成就的....
司徒霍是金一的手笔,符檀菅又何尝不知?如果不是金一这些年蠢蠢欲动,谋划极多,令北方的诸位真君都有些忌惮,他符檀又怎么能在这场布局中事事顺心!
‘这就是人和!’他乘风而起,冷笑一声,已经从袖中翻出一葫芦来。
这灰色的葫芦见风急涨,足足有半人高,面对那在种种灵机中穿梭而毫无损伤的辉光,符檀菅只是抬起手来,指尖在葫芦腹上发出清脆的敲弹声。
“笃!”
这一声清脆,却在顷刻之间变化为如同天崩地裂的轰鸣,灰色的火焰喷涌而出,如同一条长长的瀑布,夹杂着无数闪动如星的光,横扫了眼前的各类光晕!
【天星火】!
此火一出,竟然不分敌我,良鞠师痛呼着从煞炁中掉出,持广也闷哼一声,最惨的却是蛰伏在其中的司徒霍——他这个在诸炁中穿行而不受半点损伤的身躯在并火之前一瞬显形!
而那点灰火好像活物,死死地覆盖在他身上,这明显超乎了司徒霍的预料,让他眼底闪过一丝慌张。
他认出了此火。
传说之中,三阳与并火感召,有一道太阳并火,归阳星大雀所使,这大妖将太阳并火一分为二,一为天星,二为天乌,前者是威名极盛的焚金之火!
作为金德修士,就不可能不惧怕此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司徒霍的身躯有几分土德运化之妙,使他在天星并火面前并未摧枯拉朽的毁灭,可他唇齿之间也淌出血来,加持在身上的两道神通一瞬黯淡。
更加糟糕的是,那枚金镯又如同鬼魅一般冒出,狠狠的敲击在他血刀之上,力度与先前截然不同,竟然猛然间将他的灵宝锁住。
司徒霍心中冷到了底。
“不好…………
果然,道人的脸庞已经飞速在眼前放大,他那只重新长出来的左手高高抬起,闪烁着耀眼至极的灰光:『兼险夺』!
司徒霍已是魂飞魄散。
李周巍是如何落到如今的下场的,司徒霍早就有所猜测,那麒麟明阳之身吃了这一记神通,尚且身神通暗淡,实力十去三五,更何况他这不纯之金!
‘中此一掌,我即便能活,也再也没有生路了!’在这极为关键的一刻,他脚底那道保过他性命无数次的灵宝,猛然光明,可符檀菅脸上只有冷笑,不知何时,那高高在上的太阳之光已经囚禁而下,将他锁住。
这才听见道人如沐春风的声音:“既然你急着求死...”
“我便成全你!”
值此危急关头,司徒霍果断咬断口舌,将之怒喷而出,神通『再折毁』竟然随之一瞬黯淡,就这样被他一时间自行断去。
『再折毁』黯淡的一瞬,他手中的长刀猛然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兑金之气,从那金镯之中挣脱而出,他身上的并火也因为他吐出的那根舌头而稍稍暗淡,让他抽刀而出,挡在掌前。
“轰隆!”
刺目的辉光冲上天际,这才听见符檀营的赞声:“好手段!”
可身边的敌手实在太多了,他应对的住符檀营,却应对不了蜂拥过来的、一黑一白二炁,司徒霍再次勉力从煞炁中抽身而出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玄碑落下。
“轰隆!”
滚滚的白气冲上天际,司徒霍预想之中的强烈镇压并未传来,甚至相反,周边的所有光彩一瞬都暗淡了,一切都笼罩在暗沉沉的光里。
这少年猛然抬起头来,看见了一只手。
这只手宽大有力,并未着甲,却轻轻地、并不费力地将玄碑给托住了,这才看到黑暗中的那一双金眸,带着些许赞许凝视着他。
周边寂静一片,这才听到青年赞道:“是好手段。”
浓密的黑暗中,道人抬起了眼眸,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青年,看着他那几乎澄清一片的眼眸,终于靠着敏锐的灵识察觉出了一点点微不可查的灰白,这才缓缓安心。
“灾劫...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
李周巍能暂时压下风灾,符檀营并不奇怪,相比戊土和少阳,流动不息的风灾终究算是好压制的,更何况对方身上的太阴光华还没有被敲破,这道人面上浮现出一点笑意,道:“我就知道魏王会出手。
可回应的他的只有黑暗中的寂静。
良鞠师的神色有些晦暗,这位大将军看到了与自己博弈多时的麒麟,面上不知道是欣赏还是复杂,可终究归于冰冷,他沉默地等待着,等着狂风暴雨的斗法。
可李周巍只是抬头往前望。
他的目光穿过了满面恭敬和不安的司徒霍,落在了那重新拾起金琢,面色安宁,好似一尘不染的白衣道人面上。
李周巍轻声道:“持广,你现在离去,本王不同你计较。
常郡白气冲天,就连有防城都看得到,高宣城下的李周巍怎么不知?北方清炁的大真人就那么一位,他当然知道是持广,留拓跋岐野一命,本身就是给持广留退路!
这句话流淌在黑暗天地之中,让符檀先是一愣,旋即戏谑地摇摇头,一言不发,他并没有插手眼前的一切,只是静静地等待。
于是所有的目光都落回那位白衣大真人的身上。
持广皱起眉,那双俊美的眼睛盯着他,动了动唇,并没有言语,目光有些诧异,又有一点惊疑,死死地盯着李周巍的手。
这位魏王用一只手托住了玄碑,好像托起一个很不起眼的玩意,可李周巍并没有看他了,这位魏王转过身来,转动五指,将那如山一般的玄碑倾倒过来,任由这灵宝如何挣扎,只是轻轻放到地面上去。
天地之中归于诡异的寂静。
符檀菅脑海中涌起一个念头:‘他在等。
‘他在等什么呢?'符檀菅当然也在等,缘善与公羊英正距离此地越来越近,燕帝也到了地势高的河对岸,麾下还有众多摩诃,更不为人所知的是,往西离去的邹秤还在请援兵!
至少眼下,时间每流逝一分,都对他是有利的....
符檀菅的目光阴沉地从他身上扫过,被那太阴光彩通通阻拦,在这一刻,他终于选择不再等了。
‘无论如何也要试探出他的状态!’这位道人毫无预兆的猛然张口。
“咻!”
滚滚的戊土光华喷涌而出,如刀似剑,又像一颗横穿天地的毒针,飞越而去,在黑暗中闪动了一下,却只听到沉闷的响声:“嘭!”
李周巍那只看似一直垂落在身边,虚弱无力的手已经抬起,那道光华如同一只游鱼,被这魏王死死捏在手心,太阳的无形之光也倾泻而下将他身上的太阴光彩消解了。
此光一解,李周巍眸中立刻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符檀菅顷刻间也感受到对方身上熊熊的并火,这让他脑海中有了一瞬空白。
‘怎么回事……………
李周巍身上仍然跳动着并火,就代表着自己『兼险夺』的伤势并没有被消除,既然如此,李周巍又如何来的这样从容!
眼看着方才还能打落灵宝的光彩,如今只能在对方手里徘徊,道人的目光呆呆地从他那一只受伤的手臂上流转而过,可耳边响起的是清脆的声音:“嘭!”
那点戊土光辉被这魏王捏爆,而他的身形已经猛然在眼前放大,一戟从天而降,他来不及考虑那样多,手中已然掐诀,唤出一小钟来,在身前极速膨胀。
“咚!”
沉重的轰鸣声响彻天地,在符檀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枚钟几乎没能起到任何阻碍作用,在这一戟面前猛然坠落,金锋已经杀到了眼前!
‘啊?'符檀菅眼中猛然倒映出对方身上密密麻麻的麒麟纹路!
'『君蹈危』?!'‘这神通不是被『兼险夺』所压制...
因为实力的误判,这一戟终于落在了他的法衣之上,打的这位道人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这让他的瞳孔中猛然闪过无穷的惊骇与震撼,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令他难以置信的事情....
这一切太过震撼,以至于他双唇颤颤,没有半点言语,眼看着长戟要再一次挥动半空中救命一般炸起一阵大笑声:“哈哈哈哈哈!"“符道友!我来助你!”
比声音来的更快的是,那如同翡翠般的一杵!
缘善已至!
“咚!”
这八世摩诃、法相行走的一杵,原本砸的李周巍皮开肉绽、伤口深可见骨,如今落在戟上,却只让男人的手微微晃动。
那和尚面上的笑容猛地僵硬,符檀菅则趁机后退数步,身形立刻化火散去!
缘善孤零零的留在原地,面上的诧异与惊骇还未收敛,只能看着那迅速在自己脸庞上放大的墨靴:“轰隆!
金光冲天!
这位摩诃的身体如同山一般倒下去,激起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他的躯体在翻滚中推倒了一座山脉,最后轰然坐倒在地....
寂静重新笼罩着常郡。
李周巍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去管这满天的敌人,他持戟而立,重新响彻黑暗的却是这位魏王的沙哑嗓音:“颜见霄,你...可以滚出来了。
"远方,公羊英的身影缓缓浮现,那张脸庞上已经满是郑重与疑惑,众人沉默之中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不知为何,伤势对他的影响不大了...!
于是,所有的目光投射而来,公羊英身边的符檀抬起手来,抹了抹唇边的血,喃喃道:“紫府巅峰?”
他的喃喃声在天际穿梭:“他...五神通了...”
五神通。
这当然是一个不可能的答案,诸位都是紫府真人,谁要是说什么临阵突破的笑料,在场的几位都只会嗤之以鼻,可偏偏明阳有那么个例外。
魏帝。
李乾元。
符檀菅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他是麒麟,又不是魏帝……”
可没有人回应他,缘善已经恢复了凡躯,法相行走的身躯太过强大,哪怕猝不及防受了那一脚,也不过脸色略白而已,可他目光呆滞,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转过头来:"『天下明』?'『天下明』。
这三个字浮现时,一股奇特的恐惧笼罩了所有人的心,可符檀菅眼中种种光彩流淌,猛然间有了答案,声音慢慢稳定下来:“不是。”
他状如痴狂地盯着对方的背后,终于在那无数流淌的光彩中,察觉到了一丝细不可察的玄库之光,这光彩好像是一把钥匙,猛地解开了他所有疑惑。
“玄库!”
“刘长迭!”
“难怪他要带这么个累赘...难怪他要等...是玄库...他的神通是借来的!”
看着那始终站在黑暗中,沉默地持着长戟的青年,符檀虽然不知道那个姓刘的是怎么做到的,可一切已经发生了,他的声音如同雷霆般在云层之中滚动:“他仍然重伤未复,他在一点点掌握借来的神通!
“速速动手!”
霎时间,天空中的众人猛然理解了。
‘即便借来的神通,所谓五神通李周巍,也不过是恢复实力的四神通麒麟!’这一切便不重要了,哪怕是全盛时期的李周巍,面对七位大真人级别的人物围攻,也绝无抵抗之力!
“咚………”
几乎与他的声音一同响彻的,是黑暗之中亮起的一枚十二角琉璃身铜底明灯。
那张柳叶眼的脸庞终于显露于黑暗,长霄的手稳稳提着灵宝,面上没有因为对方的实力变化出现任何的波动。
可李周巍动了。
他的身影在金光之中明亮,穿梭天际,在晃动的影子之中接近了这位大真人,那亮堂堂的、曾经打的李曦明吐血不止的明灯,在一戟面前猛然飞起,在倒悬之间,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长戟已经贯入了这位大真人的胸口。
可上仪之光灼灼而动,长霄的身躯砰然化为一件残破的白衣,从这一戟面前走脱...显然,面对他的锋芒,即便是如今的长霄,也不得不暂时退避。
而他不是一个人在斗法。
在这一瞬间,悲顾已经持金山而来,缘善的身躯笼罩天地,那枚玉杵猛然降临,在太阳无形之光的遮蔽之下,成功落在了这麒麟身上!
剧“轰隆!”
烈的轰鸣声中,留在原地的只有那一尊灿灿的天门,长霄猛地仰起头来,眼前重新亮起了那一对金灿灿的眼眸。
可这位大真人没有一点惶恐,眼中反而有一点失望:『'如此小看我上仪道统!’上仪』并不是擅长斗法的道统,可想要真正的除去,也是难如登天,在场的诸位真人之中,他的保命能力可以与公羊英齐平,更何况,每多一位并肩作战的真人,他的『上仪』就会强上一分!
此刻,他仅仅是掐起神通。
足『射狩王』!
足七位大真人级别的同道加持之下,他的身形如同春风一般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面色严肃,冰冷不已的道人。
符檀菅!
符檀近身的那一掌,可以说是李周巍重伤的罪魁祸首,可此时此刻,这位魏王竟然不退反进!
‘已吃一堑,还敢近身与我相斗!
符檀菅绝非如寻常道人一般惧怕近身搏杀,猛然抬掌,那枚大葫芦已经翻转过来,挡在身前,喷涌出万千并火!
可在汹涌的火焰之中,他看到李周巍面上的一点点冰冷。
那滚滚的、好似闪烁着无限星辰的并火,柔和地飞进这麒麟的掌中,就像一场热雨,洋洋洒洒的浇在了他半赤裸的上身,没有附着,没有粉碎,只是亲昵的舞动着。
符檀菅只觉得寒意一瞬间浸满心头。
身为洞天之中的修士,他的道慧与道行当然是世间顶级,眼前的一幕意味着什么他一清二楚。
并火。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已全然理解了。
李周巍重伤的顽症在何处?
并火!
是『兼险夺』的并火引爆了他所有的伤,也是『兼险夺』压制了他的神通,李周巍需要一个能镇压伤势,又有无上攻伐的神通,却不代表着一定要把伤势治愈。
‘并火有聚合之意,体内熊熊的并不需要真的祛除,只需要另一道并火神通就可以了。’在他恍然大悟的目光中,而那只大手,已经掐住了这枚葫芦,紧接着,在这转念的一瞬间,这道灵宝已经与符檀营失去了联系。
来不及了。
符檀菅意识到了什么,但一切也来不及了,那枚葫芦被对方捏在手里,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看到了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在那黑暗中浮现的一抹灰。
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到李周巍身上密密麻麻的排列成鳞甲的白蝉,那位魏太子甲衣终于完整的附着在了他身上,让他浑身都弥漫在墨金色里。
这魏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在自己身前拿起了那葫芦,还有心思打量,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往后坐倒。
于是,整片天地一瞬远去。
符檀菅的瞳孔中倒映出无穷的灰色,一位又一位的真人似乎都消失了,只有眼前连绵不断的灰金色云彩,如同泼墨,在空中忽浓忽淡,正中浮着灰日,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处王座。
青年一只脚踩在上方,手持葫芦,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的脸庞被灰色的天光所遮蔽,朦胧在一片璀璨之中,几乎要和那四周的灰金色云彩融为一体。
是『帝观元』么,却又不像。
这一瞬,符檀菅突然想起自己幼时入洞天,师兄冯脩带他去看洞天所珍藏的【至命并火】,看守的师叔说:‘至者性之显,并者命之得。’‘除,假借我伐绝,实为殿前阶。’符檀站在灰色的天光里,看着那双一向金灿灿的眼睛暗淡成了恐怖的灰金色,滚滚的火焰在这只麒麟身上浮动,并火跳动着,亲昵地从王座之上一直蔓延到斜靠在旁边的长戟之上。
【至妖大圣并命神通】'他沙哑地道:“『至命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