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漆黑,大地震颤。
巢山西南方是一处小郡,叫做囤郡,人口不多,地势平缓,本是仙修的腹地,可随着大欲道修士西侵,此刻已成了大战之所。
那一座小山之上能见到一和尚,身姿挺拔,矗立于天地之间。
这和尚不同于北方的诸摩诃,并没有通天彻地、奇形怪状的法身,竟然也不过凡人大小,眉眼间甚至算得上是清秀,盘膝坐在玄莲之上,低眉垂睫,气度斐然。
身上披的袈裟通体青金,到了末端才有密密麻麻、如同羽毛般的彩色点缀,极为特殊地,他的身边环绕了一群小娃娃,看上去也不过三四岁大小,在他身边跌跌撞撞嬉笑打闹着。
这银铃般的笑声在天地中回荡着,显得黑压压的天际也不那么恐怖了,而在稍远方,却能见到一座高耸的悬山。
此山通体银白,悬立在天地之间,倾泻下万道雷霆,不断镇压着那山底一点灵丹般的红,让大地颤抖,天空中悲鸣阵阵。
李周巍踏足此地时,天地已经昏沉至极,只有那矮山之上有阵阵彩光,这魏王眯起眼来看了,竟然见那和尚身上清气滚滚。
‘这就是有山圣…………
司徒霍见了,叹道:“这是袁家的大因果!”
‘袁氏………
李周巍并不意外,皱眉道:“原来如此………”
司徒霍阴沉沉地道:“也难得又来一个...”
这老真人走南闯北,所知甚多,此刻更是急于讨好,低声解释起来。
原来这中世尊陨落以后,族裔众多,后世也不乏有投入今释之人,可成就并不惊人,倘若没有大功德大成就,也不过一寻常和尚而已。
可一旦有了大功德,大因果,反馈也是极为惊人的,这成就便截然不同!
“近古前后出过两位中世尊族裔成道,一位投入空无,一位投入法界,前者就是把自我观虚,如今导致空无衰落的那位法相,而后者...就是被孔雀引诱的欲界相!而今古,也不乏悲顾之流!”
李周巍略略点头,像是在观察这和尚,又像是在注意太虚某处的动静,听了悲顾这个名字,略有领悟,道:“我明白了。”
他道:“所谓的【有山圣】,便指他的因果尽在一山,而这一山,正是中世尊死后化山的因果,也难怪那悲顾,同为后裔,身后同样背着一座大山,都是因果所加。”
“足见此人神妙,必然在此一山而已!”
他冷笑一声,好一阵才将目光转过去,落在那山下的一点红上,轻声道:“先救人!”
这三个字响彻,司徒霍已经会意地腾身而起化为金光前去,直奔那坐在玄莲上的和尚,而这位魏王如同一道灿烂的天光,落在了那玄山之前。
靠得近了,方才见得远处时看到的那一点赤红色是一位高瘦的修士,面色阴沉,唇边带血,身边的真火不断升腾着,却一时比一时萎靡下去....
是楼营阁!
这位真人此刻跪地吐血,已是动弹不得,李周巍觑了一眼,略有些惊讶,似乎是对方的状态比他想的要好得多。
要知道,山上有雷霆青宫,烈焰熊熊,万般景象,是楼营阁又修真火——当年的中世尊也是用真火的好手,这座玄山最不怕的就是雷劈火烧!
两相加持,以有山圣的实力又绝对不可能是眼前之人能拖住的,既然对是楼营阁的杀意并不重,长久将他镇压在这山下,无非抱着一个念头:‘渡化!’李周巍冷笑一声,只是抬起手来,托进那玄山之底,稍稍发力。
“轰隆!”
这位魏王在这雄伟的玄山前如同一只蝼蚁,可偏偏是这一点蝼蚁般的金光,竟然叫这雄伟无比的群山颤动起来,天地间的彩光疯狂摇落,如同雨般坠下。
那山底的红光肉眼可见的明亮起来,里头的是楼营阁意识到了什么,抓住这机会,一身真火疯狂燃烧着,试图里应外合,将这玄山掀起。
他当然知道有山圣抱着什么念头!
世尊生南而修北,在世之时,中原已经被仙道占据,没有传道的可能,于是在大漠点化蛮夷,分作三姓,分别是【慕填】、【长律】、【丘林】。
而慕填部族,就是慕容氏的先祖,甚至是整个东胡十六族名义上的先祖,他是楼氏...当然有投入释道的缘法。
可高氏自魏朝入夏,至今已历四朝,是楼营阁捡起这个姓氏,是为了从明阳中讨得一线生机,本质上是为了王族,叫他去剃发为僧,那倒还不如杀了他!
这份恐惧还要胜过死亡的威胁让他更激烈的挣扎起来,可他伤的实在是太重了,无论怎样挣扎,这座玄山依旧无可撼动般矗立着。
“嗯?”
可更惊讶的好像是这位魏王,他赞道:“果然是中世尊的因果...有点本事!”
于是他腾出另一只手来,一同撑起。
在他两手同时握持的这一瞬,仿佛有什么极恐怖的变化,整座玄山发出剧烈的悲鸣,就这样被这位魏王持起一角,猛然高高抬起,几乎要倾倒下去!
里头的是楼营阁是最知道此山有多么恐怖的,一瞬间就这样从自己头顶消失,他的错愕与狂喜混合在一起,猛然腾身!
他化为一串金火飞驰而出。在茫茫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当年那位金眸的青年。
这似乎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是楼营阁面上的表情复杂至极,他的动作戛然而止,低眉道:“大……王……”
李周巍只是松开手。
“轰隆!”
这座山重新落地,还未来得及变化,一座天门已经轰然砸在上方,滚滚的太阳紫焰蔓延而下,配合着这一道神通,将此山镇压住!
『谒天门』!
李周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根本没有这一座玄山,而是笑着看他。
当年那位威风凛凛的王裔,此刻已是狼狈至极,不但断了双臂,身上更是四处见火,一片片如云烟般的火焰升腾出来,似血似霞。
是楼营阁却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伤势了,不知羞愤多,还是感激多,他冷静了心情,恭敬地拜下来,低低叹道:“属下高营阁,拜见君上!
这一句话看似平常,却好像有神奇的力量,连四野都震动起来,李周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起来罢。
这位真人面上有一瞬的诧异,他见过那位殿下对自己的态度,此番未死,反而被解救,也做好了接受种种冷嘲热讽的准备...
他当年...可是以大欺小,将李周巍打至重伤的!
他正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近,这才从齐地出发,潜入北方,冒险越过药萨成密与羚跳,深入腹地来阻击这一位有山圣,早就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早就听闻对方是什么十世之善人,自是明白自己绝非这一座有山圣的对手,更何况,再往北的巢山就是雀鲤鱼驻守之地,一旦这一位孔雀后裔脱身而出,就算是高服在此,也要陨落!
若非,对方起了度化他的心思,此刻高营阁早就陨落了!
见这位魏王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不知怎地,高营阁心中倒是多了几分羞愧,缓缓侧身而立,低头不语,李周巍则吐了口气,看向半空中与司徒霍斗法的有山圣。
虽说这和尚得了孔雀的荫泽,已有六世修为,也不应该是司徒霍的对手,可奈何实在是神妙广大,手中又有九片翎羽,司徒霍斗法谨慎,仍在试探。
李周巍却皱起眉了。
他的目光看似在审视这和尚,实则无形地从太虚中扫过,【查幽】之中,能看到不远处正立着的三人!
这三人在太虚中严阵以待,为首的是两位老僧人,一位老且瘦,拄着禅杖,老眼昏沉,另一位则有几分精壮的味道,白发微微飘动。
两位八世摩诃!
两人身上更是散发着一道道诡异的彩光,隐约透露一股高贵至极的气息,极有可能是法相行走!而在两人身后,还有一位年轻些的侧身恭敬地站着,也有七世修为!
李周巍不须多虑,已然明白了。
“大羊山的人.....
这位魏王亲手将局势推动到了如今的局面,可此刻也忍不住有了疑虑,摸了摸袖中的符箓,确保巢山还围着雀鲤鱼,并没有变化,心中骤疑:‘这是做什么...有山圣如此贵重,须要两位八世法相行走,一位七世的头首来接应...
‘有这一份气力,不早出手挽救危局,就在太虚里站着?'李周巍根本没想过对方会来埋伏自己,不说能不能压得住他——高服手上的药萨成密离死也不远了,到时一同赶来,岂有什么埋伏可言?
‘他唯一的胜算就是先杀高营阁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我救走...!
李周巍不动声色地看了,终于将目光停留在净海身上——这老和尚面上含笑,好像在等待什么,见自己驻足不前,竟然面色难看起来。
“这个...是玄天的人...!
李周巍这头按兵不动,却把太虚之中的两个法相行走给看傻了,净海只觉得脑海中劈过一道响雷,猛然间澄清,一股寒意从后脚跟冲到了头顶。
‘完了!百密一疏!’他总算知道自己玄天中这一番安排到底失算在哪里!
魏王!
‘这番变动,兔起鹘落...我等紧急拖住了慈悲道,就等着有山圣被打的剩一点真灵,再出手牵引他去慈悲...可如此迅疾的安排,这位魏王绝不晓得!'‘当年禀报北方布局给昭景真人时,就已经知道魏王等人能够通晓太虚,才会有如今的种种安排,可眼下看到了太虚中有两位八世摩诃,他自然不可能以身犯险!’这个最关键的环节出了问题,净海一颗心如浸寒冰之中,而缘善身为法相行走,自然也是看得明白,面色大变,低声道:“不好...李周巍乃是命数之子,有通察鬼神的妙处,往往不被人所算计,恐怕已经知道我们在此了...”
缘善面色阴晴变化,显然已经有了别样的心思——如果不能算计到有山圣,他又何必跟着净海掺和,得罪大欲道?倒还不如去救雀鲤鱼,卖一个人情!
这一瞬间,他已经有了出卖净海的念头,口中只是喃喃道:“既然如此,又如何能借刀杀人!”
在这短暂的动摇之后,净海已经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面色也变了,负着手在太虚中走了两步,却突然有了奇特的想法。
他迅速镇定下来,面上依旧焦急不已,低声道:“这........他不出手,你我一番算计大欲,岂非白费...”
缘善面色渐冷,已经不大愿意搭理他了,就差说出【谁和你算计大欲?】来分割两方,净海就差一步满盘皆输,心中可谓是万分焦急,暗暗祈祷。
终于,净海眼前一亮,死死地拽住身边人的手臂,道:“且慢!”
果然,那位墨衣的男子似乎是看烦了半空中的小打小闹,一边观察着有山圣,-边抬起手来,掐动火焰,做出要插手的模样。
缘善面色稍稍缓和,眼中仍有疑虑,净海则喜道:“对了...寻常人容易被算中,可你我都是法相行走之身,有无上光辉庇护,他如何能见得?可莫要被他唬住了!”
“是啊!”
缘善这才恍然大悟,惊道:“好狡猾的麒麟!差点坏你我大事!”
在两人期待又激动的目光中,这位魏王终于缓缓迈步而出,神色中有了冰冷的意味,广阔的黑暗开始笼罩大地,他的声音带有冷静的疑虑:“无人前来庇护你,你这和尚...不去想着法子自裁,居然还有胆负隅顽抗?'那和尚在黑暗之中仍然镇静,他双手合十,声音平静如水:“我无罪无业,功德昭著,何故自裁?既为一界之摩诃,守土护道,纵使为麒麟所杀,亦为功德圆满,何来的负隅顽抗?”
这声音在天地之中回荡,让与他斗法的司徒霍如同看傻子般摇了摇头,太虚之中的缘善一拍大腿,转过去看净海,眼中有了明悟,叹道:“原来是这里出了问题!也是...寻常哪里有这么硬的骨头,换成别人,该早早自裁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