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九章 海选落幕
历经整整四日昼夜不息的鏖战,茫天域宗门大会首轮海选选拔彻底落下帷幕。
万宝阁外,天色渐暗,云层低垂,似有风雨欲来。拍卖会虽已结束,但整座天央城的空气却比先前更加凝滞——仿佛一根绷至极限的弦,在无声中震颤,只待一个契机便轰然崩断。
易鑫三人并未急于离开。包厢内烛火微摇,映得他侧脸冷峻如刀刻。他指尖轻抚琉璃窗沿,目光穿过透明晶壁,遥遥望向三层武陵阙雅间方向。那里灯火未熄,一道挺拔身影立于窗前,黑袍猎猎,气息沉郁如渊,正一瞬不瞬地盯住此处。隔着两层楼阁、百步距离,两人视线再次交锋,无声无息,却似有雷霆在虚空炸裂。
“前辈……我们真要留下?”楚岚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绞着袖角,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武长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身边两位五阶死卫,皆是曾斩过半步宗师的存在……”
雷老靠在紫檀木椅上,右手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泛青,掌心隐有细碎雷弧游走,闻言嗤笑一声:“怕什么?他敢动你家前辈一根头发,老夫就敢掀了他武陵阙山门牌匾,再顺手劈了那几座镇山大阵。”话音未落,他指尖忽地弹出一缕银白电芒,倏然没入窗棂缝隙,刹那间,整面琉璃窗内浮起蛛网般的淡金纹路——竟是以雷道秘术悄然布下一道隐匿禁制,隔绝神识窥探,连三层雅间的武长空都未曾察觉分毫。
易鑫收回目光,缓缓坐回榻上,双目微阖,冰玄力自丹田升腾而起,如寒江奔涌,悄然浸透四肢百骸。他并未运转功法淬炼,而是任由那股极寒之力在经脉中徐徐回旋,似在梳理某种早已刻入骨血的节奏。十日前,他在驿馆后山崖壁静坐三日,以指尖蘸血,在岩面上反复描摹三十六道古符——那是易家祖传《九幽寒魄图》残卷中仅存的“封灵引”篇,专为压制暴走元力、镇守本源所设。此刻,他体内冰蓝晶石虽仍黯淡,可每当冰玄力流转至心口,便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自晶石深处渗出,如春雪初融,悄然弥合着他强行催动鸿天之力后留下的细微裂痕。
“龙纹玉璧,必须拿到手。”他睁眼,嗓音低沉却斩钉截铁,“鸿天受损,冰蓝本源枯竭,若再拖半月,她将彻底陷入沉眠,再难唤醒。”
雷老神色一肃,收起玩世不恭之态:“老夫已查过典籍,《上古典器考》有载,龙纹玉璧非但可御圣术以下攻击,其内蕴始祖龙威,更能勾连天地龙气,对修复神魂类伤势有奇效。冰蓝姑娘当年为护你神魂不散,硬抗‘焚心劫火’七日七夜,神魂烙印已被灼穿三道,寻常灵药,确难愈合。”
楚岚怔住:“前辈……您竟知冰蓝前辈之事?”
易鑫沉默片刻,抬手轻按左胸,那里衣袍之下,一枚寸许长的冰晶吊坠静静贴着肌肤——正是冰蓝当年削下自己本源所化,如今已与他心跳同频。“她不是前辈。”他声音极轻,却重若千钧,“她是易家最后一盏灯。”
话音落下,窗外忽有风起,卷起檐角铜铃清越作响。一道灰影掠过琉璃窗,无声无息停驻于窗棂之上——竟是只通体漆黑的墨羽信隼,爪间缚着一枚朱砂封印的竹筒。楚岚脸色微变,疾步上前取下,双手呈至易鑫面前。
易鑫拆开竹筒,抽出薄如蝉翼的素笺。字迹清隽凌厉,笔锋藏锋,只有一行小楷:【辛兄豪掷千金,魄力惊人。然龙纹玉璧乃皇室暗标之物,三日内若未赴宫苑西角门取钥,恐生枝节。沈清寒顿首。】
“沈清寒……”雷老眯起眼,“这小子倒是个明白人。皇室早知武长空必争此物,故设局引蛇出洞,借你之手搅乱水势。若我猜得不错,那玉璧背面,应刻有半枚‘苍溟印’——唯有集齐两半,方能开启‘古神墟’入口。”
易鑫指尖摩挲素笺边缘,眸光幽深:“所以,皇室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玉璧本身,而是借我之名,将武陵阙与天明宗的矛头尽数引向我。他们要我在宗门大会前,成为众矢之的。”
“正是。”雷老冷笑,“上官珩那小子,看似怒而退让,实则将计就计。他巴不得你与武长空拼个你死我活,最好两败俱伤,皇室便可坐收渔利,顺势整顿八大势力格局。”
楚岚听得心惊肉跳:“那……我们还去赴约?”
“去。”易鑫将素笺凑近烛火,看着青烟袅袅升腾,“不仅去,还要光明正大去。沈清寒既递出这封信,便是赌我必赴——他认定我需龙纹玉璧救冰蓝,更认定我不会放过任何撕开武陵阙伪善面具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雷老与楚岚,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告诉沈清寒,辛一明日申时,准时赴约。另请转告上官珩——龙纹玉璧,我既要,武陵阙的血债,我也要。三日后宗门大会擂台之上,我会亲手将武长空的头颅,供奉于易家祖祠旧址。”
雷老仰头灌下一口烈酒,酒液顺着喉结滑落,烧出一道赤红痕迹:“痛快!老夫替你压阵,若那狗屁少宗主敢带人堵门,老夫便用八荒雷罡,在天央城西角门劈出一条血路来!”
楚岚咬牙点头,转身欲去传信,忽听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万宝阁一层大厅内,数十名身着靛青劲装的赤练府弟子正簇拥着一名独臂老者缓步而入。老者左袖空荡,面色蜡黄,可步履所至,地面青砖竟隐隐浮起焦黑裂纹,周身元力如毒焰翻涌,赫然是三阶巅峰圣术师!
“赤练府毒王柳枯!”雷老瞳孔微缩,“此人二十年前便已名震南域,擅炼蚀骨阴火,专破护体元力,连武陵阙长老都曾避其锋芒……他怎会来此?”
易鑫目光微凝,落在柳枯身后一名年轻弟子腰间悬挂的青铜铃铛上——铃身刻着扭曲蛇纹,铃舌却是半截断裂的枯骨。此物他曾在易家密卷《百蛊志异》中见过记载:【断骨招魂铃,赤练府秘制,摇铃三声,可唤方圆十里内所有被其毒火灼伤过的亡魂残念,聚成‘怨煞瘴’,惑神乱魄,修为稍弱者,顷刻癫狂。】
“柳枯不是为拍卖而来。”易鑫低声说,“他在找人。”
话音未落,柳枯脚步骤然一顿,独臂猛然抬起,枯瘦手指直直指向二层易鑫所在包厢!他浑浊双目陡然爆发出妖异绿芒,喉间滚动,吐出沙哑如砂纸摩擦的低语:“……就是这里。那股冰息之下,藏着一丝……易家人的血味。”
楚岚浑身一僵,几乎窒息:“他……他认出来了?!”
易鑫却缓缓站起身,推开包厢雕花木门,缓步踏出廊道。他并未遮掩面容,任由廊下灯火映亮眉眼——清俊,冷冽,眉心一点朱砂痣,恰如十五年前易家祠堂族谱画像中,那位执掌《九幽寒魄图》的初代家主。
柳枯瞳孔骤然收缩,绿芒暴涨,口中喃喃:“朱砂印……寒魄纹……果然是你……”
就在此刻,三层雅间内,武长空霍然转身,一把攥住身旁护卫手腕,指甲深陷皮肉:“下去!拦住那个赤练府的老东西!不准他靠近辛一三步之内!”
护卫一愣:“少宗主,您不是……”
“闭嘴!”武长空眸中戾气翻涌,声音却压得极低,“柳枯若真认出他是易家人,今日万宝阁,必成血海修罗场!届时皇室、道宗、玄宗……所有势力都会知道,当年易家覆灭,武陵阙才是主谋!这个秘密,绝不能在宗门大会前泄露!”
他猛地松开护卫,从怀中取出一枚幽蓝玉珏,狠狠掷入对方掌心:“持我‘霜螭令’,速召四名影卫,即刻封锁西角门周边三条街巷!另外——传我密令,命潜伏在赤练府的‘青鸾细作’,半个时辰内,让柳枯‘暴病身亡’。”
护卫领命而去,武长空独自伫立窗前,望着廊道中负手而立的易鑫,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看不透这个名叫辛一的散修。那副平静表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还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第一次感到,某种失控的预感,正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易鑫却已转身回房。关门刹那,他唇角微扬,一抹冰冷笑意掠过眼底。
他知道柳枯认出了他。
他也知道,武长空必定会杀人灭口。
更知道,沈清寒的邀约,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中局——皇室要借柳枯之口,逼他暴露易家血脉;武陵阙要借柳枯之死,坐实赤练府“妄图染指上古遗宝”的罪名;而他,只需在所有人以为自己将仓皇逃窜时,于西角门静静等待。
等待那枚刻着半枚苍溟印的钥匙。
等待三日后,当武长空踏上帝都演武场中央擂台,高举武陵阙“斩邪令”宣告天下时,自己摘下面具,亮出那枚染血的易家家徽。
等待那一刻,整个茫天域都将听见,来自幽冥古神血脉最深处的——怒吼。
夜风穿窗而入,吹熄了案头烛火。黑暗中,易鑫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鸿天空间内,那枚黯淡冰蓝晶石忽地轻轻一震,一丝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湛蓝光芒,如初生星辰般,在他识海深处,悄然亮起。
与此同时,天央城西角门暗巷深处,一盏孤灯摇曳。沈清寒负手立于灯下,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钥。他抬眼望向万宝阁方向,唇边笑意深不见底:“辛一啊辛一……你可知,你每一步,都踩在我为你铺好的尸骨之路上?”
话音未落,巷口阴影里,一具独臂老者的尸体无声滑落,脖颈处,三道细若游丝的冰痕蜿蜒而下,寒气森森,凝而不散。
远处钟楼,戌时三更的鼓声,沉沉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