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海寺外。
“制台,要不在下还是在外面候着吧,莫要因此妨碍了您建功立业的机会。”
徐渭立于胡宗宪身后,语气迟疑的说道。
刚才那名家仆提到的规矩都是当着他的面说的,一个家仆敢给一个剿倭总督立规矩,这已经让他意识到今日这场私会极不简单。
“文长,如果我说我是在利用你试探他们的深浅,你会埋怨我么?”
胡宗宪只是盯着面前的那扇后门,头也不回的问道。
“制台何出此言?”
徐渭抬头问道。
“你此前说过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
胡宗宪道,
“现在我只想验证一件事,那便是究竟是他们更需要我,还是我更需要他们。”
“若是他们为我破例,允许我带你进去,那便是他们更需要我,那么他们便已经成了我建功立业的桎梏,成了我扫平倭寇的拖累。”
“若是他们不为所动,拒绝了我的要求,那便是我更需要他们,那么为了建功立业、扫平倭寇,我也不是不能继续与他们虚与委蛇。”
徐渭闻言神色微变,声音也随之压低:
“制台这是......有心与他们划清界限?”
“你那些话说得对,是他们先将我视为唯命是从的家臣,先将我麾下的精兵视作看家护院的私军,先将我的雄心壮志困于南京不得发挥!”
胡宗宪握紧了拳头,声音沉闷的道,
“他们将我扶上剿倭总督的位子,这的确是知遇之恩,我心中有数,日后自会回报。”
“可他们若是以此要挟于我,逼我做他们的家臣,领麾下的将士为他们所用,那便是让我背叛朝廷,他们这是在毁我前程,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何况他们也只是说的好听罢了,朝廷拨下来的军饷不过是在他们手中倒了一手,还克扣了至少三成,就变成了是他们资助我募兵练兵,要我对他们感恩戴德。”
“还有那龙江船厂的事,朝廷也已经批下了重建钱款,数月过去我几乎天天去催,实际到账的款项却连两成都还不到,重建工期也是一拖再拖,他们竟还派人授意我不要继续过问,更不要上疏朝廷。
“如此下去,龙江船厂只怕永远难再建成,更莫说造出可以扫平倭寇的战船。”
“而我非但难以建功立业,还只会将更多的把柄交到他们手中,只能替他们背负无能无用的骂名,等到他们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沦为弃子。”
“因此我需要提前计划,他们也需要给我一个底,让我明白我付出这些代价究竟值不值得!”
"
徐渭悄然垂下头去,目光迅速流转。
“衣带诏”的事其实他已经提前一天知道了,甚至还已经提前知道了“衣带诏”之后的京城现状......这可是静海寺里面这群胜棋楼宾客都还不知道的事情。
这消息自然是沈炼用密信传递给他的,而沈炼的消息则来源于鄢懋卿。
毕竟与胜棋楼宾客不同,鄢懋卿的消息渠道是在海上,京城的消息从天津卫出海送到桃花岛,绝对要比繁忙的京杭大运河快上不少。
因此他也大概能够猜到胡宗宪今日受邀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更明白现在究竟是胜棋楼宾客更需要胡宗宪,还是胡宗宪更需要胜棋楼宾客。
而胡宗宪显然也比他想象的更加清醒......这就很有意思了。
其实他对胡宗宪的看法,与历史上也差不多。
历史上他便不满于胡宗宪傍依权臣严嵩,但钦佩胡宗宪的抗倭胆略,因此在胡宗宪邀请他成为入幕之宾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才答应下来。
而这一回,他也同样不满于胡宗宪依附胜棋宾客,甘愿去做胜棋楼宾客的家臣和私军,但又钦佩他建功立业,扫平倭寇的决心,因此对胡宗宪的感官同样颇为复杂。
如今看到胡宗宪正在做出明智的决定,徐渭终于承认胡宗宪的确是个能成大事的人物……………
其实这哪怕是在史书中也早已有迹可循。
历史上胡宗宪从头到尾都依附严嵩,甚至不惜配合其陷害忠良,那是因为严嵩不但扶他成为倭总督,还在政治和财政上大力支持他扫平倭寇。
而胜棋楼宾客却不同,他们只想让胡宗宪沦为他们的家臣,让他的兵沦为他们的私军,非但不会满足他建功立业、扫平倭寇的雄心,还正在克扣他的军饷,阻碍龙江船厂的重建,俨然已经成了他的桎梏与拖累。
因此胡宗宪与胜棋楼宾客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离心离德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虽然沈炼在给徐渭的密信中并未要求他做什么。
但徐渭了解沈炼的为人,沈炼让他接近胡宗宪并成为亲信,又在这时候提前透露消息,这本身就已经足以让徐渭明白该怎么做了………………
正说话间。
“吱嘎——”
伴随着一声响动,面前的门重新打开,那名钱家的亲信家仆脸上堆着笑走了出来:
“胡制台,徐先生,大人奉主人之命引他们退去。”
辽东镇总兵府,广宁城。
“缓报——!”
伴随着一声焦缓的报喝,传令兵脚步是停的冲退府内,
“缓报!殷将军,小事是坏了,小批建奴趁夜色绕过了山海关和新安关,自洪安口、小安口、龙井口等处突入关内,又迅速汇合直逼京城方向而去!”
“他说什么?!”
辽东总兵胡宗宪拍案而起,面色煞白一片。
我当然知道小明长城并非密是透风,那些重要关隘也都不能绕过......而那也正是前世满清少次入关抢掠的路线,只是明军家身时退来困难出去难罢了。
“千真万确,此事也还没得到了蓟镇的确认!”
传令兵下气是接上气的报道,
“是只是蓟镇,关内已没少地下报了那支建奴军队的踪迹,据称我们人数应在八万下上,而且......”
“而且什么!”
胡宗宪上意识的追问。
“而且那支建奴军队似乎令行禁止,并未攻打城池,未曾袭扰乡县,也有没伤及小明一人一畜,我们只是低举·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帜闷头向京城方向行军。”
“哈???!!!”
胡宗宪闻言瞠目结舌,脸下尽是难以置信。
“衣带诏”的事自然也早就传到了距离京城并是算远的辽东镇,结果我们那些吃朝廷军饷的明军尚且踟蹰是后,天天开会也有敢重举妄动。
反倒是建奴先一头扎入关内,顾头是顾腚的奉天靖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