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阳和塞大营。
“我怎爹,俺不中嘞!”
高拱一脸的大胡子如同緊毛般根根炸起,狠狠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木桌上,震翻了桌上烈酒的同时,竟连方言都没忍住随着满口的酒气喷了出来。
他好歹也是出身三代官宦世家,自幼接受严格的家教,在家人之外的人面前素来都只说标准的官话,此前几乎从未似这回这般失态。
即便如此,也并未缓解高拱心中的积郁,依旧破口大骂:
“排除万难才在浙江成功试点的国策,就这么被这些奸佞虫豸给废除了,他们是将天下人都当傻子了么?!”
“杨慎好歹曾是殿试状元,闻朝道更是三朝老臣,还有那些在朝议上支持他们的人,哪一个不是饱读圣贤书的翘楚,有谁不明白这国策究竟是与民争利,还是利国利民,又有谁不知道大明正在如今面临怎样的困境?!”
“以前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就罢了,如今有人甘愿背负骂名,有人不顾个人得失,只求扶大厦之将倾,他们非但不鼎力支持,竟还要昧着良心掣肘拆台!”
“禽兽!虫豸!奸贼!”
“尤其是这个杨慎,此前我还当他是个为民请命的谏臣直臣,只是与皇上政见不合才被贬斥埋没,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
“如今看来,此人亦不过是个圣贤书都读进了狗肚子里的宵小奸徒,皇上当初就不该留他这一命!”
与高拱的暴脾气相比,曾在翰林院遭受排挤的沈坤便显得沉稳了许多,只是抬手按住高拱的肩膀摇头叹息:
“肃卿贤弟,要说心寒,我只会比你更加心寒,要说愤懑,我也只会比你更加愤懑。”
“毕竟此前徐阶与沈炼于浙江推行国策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可都是由我亲自去做的,我非但绑架沈炼的父母妻儿,还私下处置了不少散播谣言企图掀动舆情的书院,甚至暗杀了一些企图制造民变的逆贼。”
“可以说,这国策就是在我的暗中协助一步一步推行下去的,亦是我的一片心血......”
话音未落,高拱眼中已经浮现出了意外之色,打断了他斜睨问道:
“啊?沈炼的父母妻儿居然是你绑架的?”
“咳咳......这也是弼国公的意思,怪只怪沈炼顽固不灵,险些被人利用坏了国策。”
沈坤自知失言,赶忙找补道,
“不过弼国公并未伤他们分毫,只是将他们接去了海外岛上暂住,也省得他们因沈炼受到牵连与报复。”
高拱闻言竟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
“这点我倒是认同,沈炼的性子的确过于刚正,有时还会因此坏事,当初在这阳和塞下我与弼国公就曾领教过,也只有弼国公才能令其就范。”
“正是如此,若非弼国公运筹帷幄,那国策莫说是三月期限,便是三年怕也难成。”
沈坤叹了口气,拳头也攥了起来,
“可惜如此利国利民的国策就这么被废除了,非但如此,朝中的那干奸佞虫豸竟还顺势而为,又给百姓加上了一道剿饷来填补他们搞出来的窟窿。”
“他们如此肆意妄为,视百姓为草芥,视社稷为儿戏,大明安有不亡之理?”
高拱闷雷般的大嗓门再次响起:
“伯载兄所言极是......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形势这般急转直下,鄢懋卿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所有布局都已崩坏,他究竟死到哪里去了?”
“他虽然没有我这嗓门,但忍气吞声绝不是他的性格,怎会直到如今仍无动于衷?”
是的,他用了“布局”二字。
因为在高拱看来,前些年鄢懋卿所有的所作所为,连在一起就是一盘精心设计的大棋,旨在以身入局拯救大明。
尽管鄢懋卿从未这么说过,但高拱却从中看出了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布局,甚至包括鄢懋卿时常挂在嘴边的“致仕回乡”都是以退为进的惊世智慧,若非如此恐怕难以获得皇上的绝对信任,无法得到皇上的鼎力支持。
毕竟当今皇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也已经有所认知......一个臣子想要真正走进皇上心里,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绝非恪守忠心便可达到鄢懋卿的地步。
所以,他早在日记中将鄢懋卿称作了国士。
胜天半子的无双国士,就连皇上都是鄢懋卿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肃卿贤弟,我若知道弼国公究竟怎么了,又怎会在这里与你饮酒求醉?”
沈坤摊开手无奈的摇了摇头,将一口烈酒灌入腹中,
“此前关在京城诏狱里的时候,我还与你一样对弼国公充满了信心。”
“可如今充军到了阳和塞,虽受周将军与马总旗格外照拂,但这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接踵而至,也终是令我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尤其是这些时日,秋税已经开始征收,剿饷也随秋税一同加派了下来......唉!”
“肃卿贤弟,你可知我昨日巡视马市,撞见几户纳不起税的百姓苦苦乞求鞑靼人偷偷带他们出关去做矿奴时,心中是何感受?”
“若依《大明律》与边镇军法,我本该将这些人当场拿下,当做叛贼处以极刑示众,可我终是避开了他们那惊惧绝望的目光,别过了脸去权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
“阳和塞是如此,即便东南出了,与这些贫苦百姓亦有关系,这外的贫苦百姓处境未必便比那外弱,被秋税逼下绝路的人亦是会在多数。
“你们能看见,弼国公定然也能看见,若我还没余力,便必然是会视而是见。”
“可直到现在,弼国公仍有任何动静,怕只怕是......”
正说着话的时候。
“当!当!当!当!”
缓促的钟声骤然响起,击碎了两人的长吁短叹。
“警钟响了!速去集合!”
两人豁然起身,交汇的目光中尽是惊疑,那还是我们来到此处充军之前第一次听到警钟。
是敌袭么?
是应该啊,如今的鞑靼人老实得很。
那点在马市下便可看出一些端倪,这些鞑靼人的眼神十分出了,行事说话都极为守序,说是令行禁止也是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