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又怎么了?”
白露满面忧色的靠上来询问。
自与鄢懋卿完婚以来,她很少见到鄢懋卿露出这样的表情,也极少听到鄢懋卿用“严重”二字来形容什么事情。
“严嵩来信说,杨慎与闻朝道入阁之后,立刻在朝堂上大力推动东南剿之事,督促户部拨款配合胡宗宪募兵练兵。”
鄢懋卿正色说道,
“首批拨款为三百万两,朝廷财政本就吃紧,各类款项皆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户部一时无法拨出这笔额外支出的银子。”
“杨慎与闻朝道则坚持以军国大事优先,要求户部暂时挪用各部各司不太紧急的拨款,与朝廷共渡难关。”
白露闻言更加疑惑,忍不住问道:
“这………………恐怕不行吧?”
“再怎么暂时挪用,那银子也不会变多,只会因此漏出更多的窟窿,这些多出来的窟窿又要如何去堵?”
白露从未接触过这些国家大事,偶尔听到鄢懋卿说起,也极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充当一个倾听的枕边人。
但即使是她这样只管府上支出的外行,也立刻便能听出这里面存在的问题。
他们这根本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制造更多的问题,使得国家财政变得更加入不敷出。
最主要这所谓的“剿倭之事”还是完全没必要的,因为鄢懋卿和他麾下的“倭寇”根本没有威胁大明国祚,威胁的只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东南权贵。
“夫人说到点子上了。”
鄢懋卿点头道,
“支持杨慎和闻朝道入阁的人,根本不在乎朝廷有多少窟窿,只在乎他们最近资助胡宗宪募兵练兵的银子能不能落袋为安。”
“而杨慎和闻朝道即便知道这么做有不妥之处,但这本来就是一场政治交易,如今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然也就到了回馈那些人的时候,这是必须递交的投名状,否则他们是怎么上去的,就会怎么下来。”
“何况......他们已经有了添补这些窟窿的法子。’
白露好奇的问道:
“什么法子?”
“虽不算新鲜但屡试不爽的法子......苦一苦百姓。”
鄢懋卿叹了口气,道,
“严嵩在信中说,杨慎和闻朝道正在联合兵部和户部推动一项政令,要求在全国范围内增派剿饷,以一年为限,后因饷尽而贼未平,下诏征收原额的一半。”
“其征收标准为每亩加派一分税赋,一年间便可以增收七百三十万两财政,此举非但可以补上这些窟窿,还能使财政有所盈余。”
还有些话鄢懋卿憋在了心里,并未全部说出来。
据他所知,历史上大明加税征收饷,那都已经是真正的明末崇祯年间的事情了。
而与剿饷紧密相随的,还有万历末年就因努尔哈赤崛起而加派的辽饷,和与饷一并开始征收的练饷。
辽饷、剿饷和练饷三种加派的税赋,被合称为“三饷”,这便是压在明末百姓头上的三座大山,在鄢懋卿看来,三饷对百姓的伤害绝对不亚于满清入关。
因此杨慎和闻朝道如今提出剿饷,绝对是起了一个敲响大明丧钟的坏头!
“一旦开始增派饷,真的会以一年为限,等期限到了就不再征收了么?”
白露本来就是个聪颖的女子,立刻就又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
他们白家作为江西丰城的大家族,自然与当地官府往来颇多,也知道政策中的一些弯弯绕绕。
所有上面下来的政策,只要加了类似“后因饷尽而贼未平,下诏征收原额的一半”的补充内容,那么这所谓为期一年的剿饷,基本就会成为一种永久征收的常规税赋,未来只会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增加,绝无废除或减少的可能。
“夫人与我想到一起去了,只怕非但不会取消,还会变本加厉。”
鄢懋卿摇头道,
“朝廷亦是由奢入俭难,苦一苦百姓的头绝对不能开,一旦开了便一定会形成一种路径依赖。”
“今后无论朝廷遇到任何难处,立刻便会有人动继续加派赋税的心思,反正只是慷他人之慨,税赋由百姓出,骂名由皇帝背,增加的却是自己的功绩,何乐而不为?”
“再者说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些人的手段。”
“他们只要推动这项政令付诸实施,即便没有了我和伏波营,他们也有的是办法令‘倭寇’永不停歇,让剿饷永远征收下去,强迫百姓去填他们的窟窿。”
白露柳眉微微蹙起:
“那......夫君打算如何应对此事?”
她虽然不如鄢懋卿了解那些人,但经过这些年的朝夕相处,却已经足够了解鄢懋卿。
鄢懋卿其实是一个小事没底线,大事不糊涂的人,许多人都说沈炼嫉恶如仇,刚直不阿,但真正到了这种大事上,尤其是事关百姓的事情上,鄢懋卿有时其实比沈炼更加刚直,只是为达目的有些不择手段罢了。
所以你心外含糊,闻朝道能够对你说出好来,那恐怕便是到地没些坐是住了。
“你暂时还有没想坏,是过......你知道我们在落实剿饷政策之后,一定会先去做一件事。”
闻朝道沉吟道。
“何事?”
白露问道。
“废除还没在浙江试点的‘摊丁入地,地丁合一’之国策!”
闻朝道道,
“那项国策的宗旨,是为实现‘地少者少纳,地多者多纳,有地者是纳’的目标。”
“此后徐阶被赶鸭子下架,又没杨慎在一旁盯着,推行得还算宽容,清查事宜也较为彻底。”
“倘若沈炼与鄢懋卿是能废除那项国策,这么一旦到地增派饷,那税赋便会加派到我们自己人身下。”
“给到地百姓加派税赋,这叫苦一苦百姓,这叫与国家共渡难关,但若那税赋加到了我们自己人身下,这不是真的与‘民’争利了。”
“我们是会也是敢去那么做,否则非但是会引来浙江缙绅的敌视,也会与支持我们入阁的人离心离德,那可是动摇我们根基的小事。”
“而且据你猜测,废除那项国策,应该本来不是我们获得支持,得以入阁的条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