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凤仪宫。”
赵珩也不坐步辇,径直迈步走入雨雾之中。
小墩子吓了一跳,连忙小跑跟上。
他跟了陛下这几年,哪能看不出来,陛下脸上虽还平静,可眉心分明压着不爽。
穿过几道宫墙,便到了凤仪宫。
自从赵珩康复亲政,苏婉卿便让人撤去了宫中大半繁复的陈设,此刻她正坐在廊下的竹榻旁,就着雨后初霁的天光,翻看一份从淮北送来的河工奏报。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素青色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洗尽铅华,自有一股温润端方的气度。
听见长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苏婉卿抬起头。
“陛下?”
她匆忙站起身来,迎上去,拿着帕子替他拂去脸上和肩头的水珠。
“陛下怎么连步辇也不坐?这雨刚停,宫道湿滑,仔细寒气入体。”
鼻尖萦绕着妻子身上熟悉的香气,赵珩终于放松了肩膀。
他捉住苏婉卿的手,握在掌心里,勉强露出一抹笑意:
“在殿里坐得久了,想走走吹吹风,刚从太后那里出来,顺道来看看你。”
他的掌心很暖,只是那一瞬间的力道,比平日重了不少。
苏婉卿垂下眼眸,没有点破,任由他牵着往殿内走。
“屋里刚煨着红枣姜茶,我让人给陛下盛一碗。”
她吩咐了宫女一句,待赵珩在软榻上坐定,这才挨着他身侧坐下,替他解了外袍的系带,又把一方软枕垫在他腰后:
“陛下要是真想拿话哄臣妾,进门前就该先把眉头放平了……说吧,太后今日留陛下说了这许久,可是为了选秀绵延皇嗣的事?”
赵珩抬眼看向她。
多年的患难夫妻,哪怕他掩饰得再好,在她面前也总是无所遁形。
“你都知道了?”
“怎能不知道?”
苏婉卿淡淡一笑,“礼部和宗正寺那几位老大人,这两月往宁寿宫跑得比往年勤快许多,宫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臣妾又不是聋子瞎子。”
苏婉卿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姜茶,先用小银匙撇去浮沫,吹温了,才递到赵珩唇边:
“太后也是为了社稷着想,陛下如今登基多年,后宫却只有臣妾一人,至今未有所出,外头那些大臣嘴上不敢胡言,心里头怕是早就急得火烧眉毛了。”
赵珩就着她的手,低头饮了一口。
姜茶的辛热顺着喉咙下去,一路暖到四肢百骸。
只不过,还暖不了他心口。
“其实……臣妾也正想着劝陛下下一道折子,让礼部挑几个家世清白、性子温顺的良家女子进宫,也好给陛下开枝散叶……”
“婉卿!”
赵珩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朕已经回绝太后了。”
“回绝?”
苏婉卿愣了愣,“陛下为何要回绝?”
“朕今生今世,只有婉卿你一人。”
苏婉卿心口微微一颤。
就好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撞了一下,让她眼眶一热。
试问这天下间的女子,哪怕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谁不曾有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绮念?
在劝陛下纳妃之前,她曾想了不知多少个夜晚,将自己那颗身为妻子的私心一点点揉碎,才换来方才劝谏时的云淡风轻。
如今听到这个男人站在权力的最高处,依旧毫不犹豫地将滚烫的真心捧到她面前,她怎能不欢喜?怎能不动容?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自私一回,就这么顺着他的话点头应下。
可仅仅一息之后,那股冲上头顶的滚烫欢喜,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放回矮几上,反手覆上赵珩的手背:
“陛下待臣妾之心,臣妾死生不忘。”
“只是陛下,臣妾不只是您一个人的婉卿,更是大乾的皇后。”
“古人云,后妃之德,在于《关雎》之不淫其色,《螽斯》之不妒忌。”
“昔年卫庄公娶庄姜,美而无子,卫人作《硕人》以悯之;汉成帝专宠赵氏姐妹,致使皇嗣断绝,终酿外戚倾覆之祸。”
苏婉卿直视着赵珩的眼睛,温声劝道:
“臣妾虽无古人那般贤德,却也读过几年史书,晓得轻重。寻常富贵人家尚有三妻四妾以延香火,何况天家?陛下如今励精图治,推行新政,正是收拢人心之时,若因臣妾一人而虚设六宫、迟迟无嗣,朝野上下必生非议。”
“那些御史言官骂臣妾善妒便也罢了,臣妾不在乎。可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因我一人,背上‘耽于私情、不顾宗庙’的骂名!”
“让他们骂去!”
赵珩摇摇头,执拗道:“江山稳不稳,看的是天下百姓有没有饭吃,看的是边关将士能不能打胜仗,什么时候轮到后宫有几个嫔妃来定乾坤了?当年父皇妃嫔成群,结果呢?还不是骨肉相残,差点把大乾江山都给葬送了!”
“陛下!”
苏婉卿见他动了气,无奈地叹了口气,
“臣妾并非让陛下广选秀女、大兴土木,只需纳两三名品性纯良的女子入宫,教之以礼,限之以制。”
“将来无论谁诞下皇子,臣妾必视如己出,亲自教养,绝不叫后宫生出半点争储夺嫡的乱子。”
“先帝的错处,在于纵容,不在于子嗣多……”
“够了,婉卿!此事不必再提!”
赵珩猛地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雨水打湿的石榴花在窗外轻轻摇晃,红得像一簇簇未熄的火。
他看着窗外,声音斩钉截铁:
“朕意已决,绝不选秀!!”
苏婉卿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唇角泛起一丝苦涩:
“陛下这又是何苦?就算陛下今日能顶住太后与百官的压力,可三年之后呢?五年之后呢?若是臣妾的肚子始终不争气,难道陛下要让这诺大的大乾皇朝,一直悬着储君之位吗?!”
窗外雨声渐密。
苏婉卿望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她原本还想再劝一句“天意怜人,兴许来年就有了”,可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又咽了回去。
“若是数年之后依旧无子……”
赵珩看着窗外的雨。
他方才在宁寿宫,已经把这番话在心里滚了几十遍,此刻被妻子逼到墙角,竟下意识地将那套烂熟于胸的说辞脱口而出:
“那朕便会同宗正寺与内阁重臣,从宗室近支之中,择一名年幼聪慧、品性纯良的孩子接入宫中,过继在你我名下,立为皇嗣,由你我亲自教养!”
话音落下。
殿内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苏婉卿的表情骤然僵在了原地。
过继宗室子?!
为什么?!
陛下今年才二十六岁!
放在寻常百姓家里,这个年纪哪怕暂时无子,也正是身强体壮、大可以慢慢调养生育的当口;便是历代帝王,哪怕到了四十岁膝下荒凉,想的也是广纳美人、求医问药,不到山穷水尽、油尽灯枯的最后一步,绝无可能有人会甘心把江山拱手让给旁支血脉!
更何况,方才赵珩说出“过继宗室”这几个字时,语气太过平静了!
一个正当盛年的天子,为什么会跳过“调养生育”的指望,直接想到了过继宗室?!
苏婉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
“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