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春风吹进屋里。
明明已经到了三月中旬,可跪在地上的副使却觉得浑身如坠冰窟。
正使大人的推理,如此严丝合缝!逻辑完美!简直令人绝望!
从去年萨迪克送女入京,到华夏教野牛谷全歼十万护教军,再到如今大乾天子下诏、水陆十万大军明牌远征,甚至连今天萨迪克在广州闭门不见、放话夺回故国的那句狂言……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哈桑拼凑成了一张笼罩整个欧亚大陆与万里重洋的惊天杀局!
几个月前,当大乾朝堂还在为新政琐事打瞌睡;可谁能想到,那位护国公,早就坐在炭盆边,一边搂着大秦帝国的孪生公主,一边把刀子悄无声息地架在了大食帝国的脖子上!
“大人……那、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副使连滚带爬地抱住哈桑的小腿,“大军正跟大秦主力死磕,要是大乾的虎狼之师灭了身毒,顺着海路和陆路杀进波斯故地,咱们大食……咱们大食可就腹背受敌、万劫不复了啊!”
哈桑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太可怕了。
这个叫林川的东方男人,心思之深沉,手笔之浩大,简直如渊如狱!
走一步,看十步,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灭国换天、跨越万里的雷霆绝杀!
“快……快去备纸笔!!”
哈桑猛地一把推开副使:
“最高等级的火漆密信!写三封!一封走海路经广州发往巴士拉港,一封走西域商道发往呼罗珊总督府,还有一封,派精锐死士,换上胡商的衣裳,日夜兼程,直接送往大马士革王庭,呈交伟大的哈里发陛下!!”
哈桑一把抓起案上的鹅毛笔,嘴里疯魔一般:
“必须在信里写清楚!大乾绝非守成弱邦!其护国公林川已与大秦帝国皇室达成秘密联姻!”
“大乾十万远征军讨伐身毒只是跳板,其真正图谋,乃是打通身毒洋航道,与西线之大秦帝国遥相呼应,东西夹击我大食疆土!”
“请哈里发陛下即刻停止西线攻势,速调二十万精锐东援波斯故地,严防波斯湾海路与呼罗珊边境!!”
“快!晚一步,我大食帝国危矣!!”
……
与此同时,护国公府后院。
春光融融,院子里的几株海棠新叶葱葱。
被大食正使哈桑在密信里奉为“大秦帝国皇室孪生公主、东西两大帝国联姻纽带”的露娜和露雅两姐妹,此刻正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一人手里捧着一只刚出锅的肉包子,吃得嘴角流油。
“姐姐……”
妹妹露雅咽下嘴里的肉馅,水绿色的漂亮大眼睛眨巴了两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又有点松垮的丝绦,小声嘟囔道:
“咱们来府里都快小半年了,每天除了给公爷研墨、擦桌子,就是跟着大夫人学认汉字、剥毛豆……”
“萨大人教咱们的那些‘解衣带’和‘摸深浅’,公爷怎么一回都不让咱们使出来呀?”
嘴角有颗美人痣的姐姐露娜脸颊一红,赶紧伸手拍了妹妹手背一下,压低声音训道:
“别瞎说!公爷那是顶天立地的大圣人,心里装的是万里江山和天下百姓,才不稀罕萨大人教的那些狐媚子把戏呢!”
说到这儿,露娜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肉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老老实实地站起身,去拿廊下靠着的大扫帚:
“快吃吧,吃完赶紧把前院书房外的青石板扫干净!要是再把腰带系歪了,公爷看见又该罚咱们抄《华夏蒙学千字文》了!”
“哦……”
露雅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三口两口吞下包子,手忙脚乱地把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死结又往紧里拽了拽,屁颠屁颠地拎起小木桶,跟在姐姐屁股后。
春风拂过小院,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两姐妹金灿灿的长发上。
两姐妹拎着扫帚,刚把前院书房外的青石板扫出一道干净的道儿,月亮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局促的脚步声。
刘三刀按着腰刀走在头里,身后跟着个圆滚滚、穿着一身簇新员外绸袍的波斯胖子。
正是从广州一路北上、刚到盛州城没几天的萨迪克。
这老小子如今是皇商总行在南海的红人,手里头掐着麻叶岛银矿分出来的一丢丢股份和通商金牌,短短大半年工夫,身家翻了十倍不止。
这次借着南路大军筹措海运物资的由头,他特意押着十几船紧俏的胡椒、苏木和硝石进京交割,顺道求见心心念念的护国公真神。
一进院门,萨迪克的眼睛便四下乱瞟,满脸都是朝圣般的狂热与敬畏。
可瞟着瞟着,他的脚步顿住了。
眼珠子动也不动,盯在了廊下那两个正弯腰撮树叶的蓝布衫丫鬟身上。
那金灿灿的头发,那高挺的鼻梁,还有嘴角那颗标志性的美人痣……
萨迪克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背过气去!
真神安拉在上!
不对,护国公真神在上!
这、这不是他花了重金从大秦国淘换回来,又花了大半年时间请通事教习狐媚手段,指望着送进府里给护国公暖床、吹枕头风的绝色双生子吗?!
怎么……
怎么穿得跟外院粗使婆子似的,手里头不端酒杯、不解衣带,反倒攥着两把比人还高的大竹扫帚,在院子里头扫落叶?!
听到脚步声,露娜和露雅也直起腰,扭头看了过来。
六目相对。
两姐妹先是一愣,随即规规矩矩地抱着扫帚退到廊柱旁,用字正腔圆的盛州官话福了一礼:
“见过刘侍卫,见过萨掌柜。”
萨迪克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完了完了!
他萨迪克千算万算,把人心算尽,哪想到这位护国公压根就不是寻常的凡夫俗子!他教的那些“爷爷”“活祖宗”“解衣带”,人家公爷非但没受用,怕是直接把这两个小蹄子当成扫院子的杂役给打发了!
他拼命挤眉弄眼,趁着刘三刀进去通禀的空档,压低嗓子用波斯语急切问道:
“你们这两只没用的土拨鼠!我花了几百两银子教你们的本事呢?怎么混成扫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