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
护国公府后院的紫藤架下,终于漫过了一层凉荫。
林川手里捏着把蒲扇,歪在竹躺椅上,翻看着最新一期《大乾时报》。
自打韩长卿接了主编的位置,这份报纸的内容就越来越有看头了。
头版是天子的《五年兴治诏》逐条拆解,第二版是各州新政实况,第三版专门留给“州县来书”,底下官员、学社学员有什么话,可以直接登报。
而这一期的第三版,字里行间都带着火
第一封来自常州府无锡县。
华夏学社学员顾徵,二月里带队进县清丈田亩,人还没歇脚,县衙架阁库夜里就走了水。
火偏偏只烧档案房,一百二十年的鱼鳞册、黄册底簿烧了个精光。
县丞领着一帮老胥吏当街捶胸,一口一个“百年文册毁于一旦”,说清丈没了凭据,只能从长计议。
顾徵在学社学过清田四法,不吵不闹,带人直接支起丈棚,白天扛着步弓绳尺直接下田,一块田一块田实地量,晚上对着全县田赋倒推。
半个月倒推出隐田十一万四千亩,连哪几家粮长名下多出的膏腴地都列了册子。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丈棚就给几十个不知哪来的“乡民”围了。骂他们量地就是要加税,泼粪、掀棚,把步弓折了,十几个学员被打得头破血流。
县衙当天贴出告示安抚乡里,通篇没提拿一个闹事的。
第二封,湖州府。
知府老爷明面上敲锣打鼓迎诏书,社学里挂满了《五年兴治诏》的抄本,转手就把州里六名学社学员“借调”去修孔庙、抄经卷、训蒙童。
清丈的公文、调册的牌票,一概批个“待议”。
州衙签房里那只待议匣,韩长卿派人去查过,两个月没人动过,匣里压着的批文,墨都干成了壳。
学员上书州府,回帖只有四个字:
毋扰春耕。
短短半年时间,江南各州学社学员遭殴打、驱逐整整三十多起。
暗稽司附页上没登的,还有更多。
外头蝉声悠长。
林川摇着蒲扇,面色阴沉。
随着新政的铺开,遇到的阻力也越来越大。
天子虽然把路定了,可路是要一步一步铺到县里才作数的。
千年的规矩长在骨头里,圣旨到了县衙,得先过胥吏的手、粮长的秤、宗族的祠堂。
道阻且长。
报纸第四版角落里,还有一篇来书。
松江府一个种了三十年棉的老汉,照着报上教的法子,把自家十亩棉田的成本产出算了三遍,算明白新法下官府一文耗羡不加,反倒有棉花官坊保底收花。
老汉揣着算草,第二天一早就堵在清丈队棚外,要领着人去指认东家藏在荡滩里瞒报的沙田。
林川看到这一段,眼神亮了亮。
民心不瞎,缺的是有人肯把账摊开给它看。那些烧册子的、压公文的,越是下死手,越说明这帮人心里发虚、怕到底了。
只是现在底子还没摸完全,这种涉及到县村一级的问题最是复杂,不仅仅是查抄几个世家大户就能解决。贸然大范围处理,费时费力,还容易逼出民变。
“姐夫!”
月亮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十二大步流星跨进院子,一屁股坐在林川对面的石墩上,抓起石桌上的凉茶壶,仰头对着壶嘴就是一通牛饮。
“慢点喝,外头有人撵你?”
林川眼皮都没抬,随手把报纸翻过一页。
“啪!”
陆十二把茶壶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凑上前嘿嘿一笑,那双眼睛亮的跟见了肉骨头的猎犬似的:
“姐夫,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林川太了解这小子的德行了。
平日里在暗稽司和亲卫营里当差,那是见人说鬼话、拔刀不眨眼的阎王;可只要一龇牙叫“姐夫”,准没憋什么好屁。
“说。”林川淡淡吐出一个字。
“我跟小九他们几个,想跟您告个十天半个月的假,去趟浙西天目山。”
陆十二一脸向往:
“刚在东门外茶寮听杭州来的商队说,两淮和苏杭那帮江湖大佬,在天目山支了个大场子,搞什么‘江南武林大会’,要推举绿林盟主!听说头名直接拿两千两现银的彩头,前十都有百两银子拿!”
“我寻思着,这靖安城里天天连个打架斗殴的都没了,弟兄们骨头都快闲的发霉了。不如让我带几个人去天目山松松筋骨,顺手把那两千两银子给您赢回来买酒喝!”
林川翻报纸的动作顿住了。
他偏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陆十二:
“两千两银子?”
“对啊!雪花花的现银,当场兑付!”陆十二重重点头。
“滚蛋。”
林川笑骂了一句,重新把目光移回报纸上:
“老子缺那两千两银子?放着正经差事不干,跑去深山老林里跟一帮江湖草莽抢两千两碎银子?你也不嫌丢人现眼。”
“再说了,如今盛安军主力南下,靖安城防务空虚,你不在城里老老实实盯着,满世界乱跑什么?不准去。”
一听这话,陆十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急的抓耳挠腮,梗着脖子嚷嚷道:
“姐夫!您这就偏心了啊!”
“十八您怎么就放他去关外?”
“前些日子沈州那边的军报传回来,说十八都领兵打了好几场仗了!”
说到这儿,陆十二眼珠子都酸红了:
“那兔崽子的贴山靠还是我手把手教的呢!结果他在关外砍人立威、吃香喝辣,我这个当哥的倒好,成天窝在靖安城里看大门!”
“再这么闲下去,我这身功夫非得废了不可!您今儿要是不让我去活动活动手脚,我就去后宅找我姐哭去!”
林川听的哭笑不得,合上手里的报纸:
“多大的人了,还跟十八争起宠来了?十八去关外,那是正经军务!你去天目山干什么?跟一帮三教九流的盐枭漕匪比划拳脚,赢了胜之不武,输了还得替你臊的慌!”
“我怎么可能输!”陆十二脖子一梗,傲气十足,“就江南绿林道上那帮花架子,我一只手能打十个!”
林川看着他那副浑身精力无处发泄的模样,摇了摇头,刚想再训他两句,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道念头。
他目光落在报纸上,思忖片刻。
“你方才说……这武林大会是谁张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