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城,护国公府议事厅。
长案之上,一幅巨大的南洋至身毒海疆舆图已经完全铺开,上头用红蓝两色小旗密密麻麻标出了各处水文、港口与补给据点。
朱砂勾出的航线从广州港一路蜿蜒向西南,像一条探进图纸深处的赤蛇。
廊下传来脚步声,林川大步跨入厅门。
原本正围在舆图前低声交谈的一众参谋纷纷停下话头,齐刷刷挺直腰背,抱拳行礼。
“公爷!”
“都坐吧。”
林川摆了摆手,随手解下大氅递给身后的刘三刀,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接过亲卫端上来的热茶润了润嗓子。
“给陈将军正名的圣旨已经明发天下,开春之后南北两路大军便要正式拔营。南路出海的各项筹备,进展如何?”
首席参谋崔敬立刻起身,拿起案上的竹尺,走到巨幅海图前。
“回公爷,南路三百艘海船及相应军资调拨,皆已按章程分派下去,最迟腊月二十便能全部入仓。”
说到这里,崔敬脸上露出一抹振奋之色,手中竹尺顺着广州港一路贴着海岸线往南划去:
“说起来,咱们先前在纸面上推演跨海之战时,心里头多少还绷着一根弦。”
“可真把南路这条航线掰开揉碎了算过一遍,属下等人才发现,此番下西洋征身毒,与日后跨海征伐倭岛,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日后咱们打倭国,从东番、琉球跳岛,得直面东海的狂风巨浪与深洋暗流,那是实打实的跨海硬仗,稍不留神就得跟老天爷搏命。”
“可这一趟南下恒河口,咱们的船队出海之后,根本无需驶入茫茫无际的深海大洋!船队只需一路贴着交趾、占城、暹罗的海岸线往西南走,穿过满剌加海峡,再沿着海岸北上,便能直抵恒河三角洲!”
崔敬越说越来劲,伸手在舆图的海岸线上比划了一下:
“沿途皆是看得见陆地的近海熟路,开春之后风向稳定,水底下的暗礁与水深早被咱们商行的海船摸了无数遍。”
“属下说句托大的话——这就跟在自家后院的池塘里行船没什么两样,连真正的渡海作战都算不上!”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在座的参谋大多是北方铁林军出身的旱鸭子,前两年随水师出海参训时,不少人都抱着船舷吐得连黄胆水都出来了,一提汪洋大海便有些本能地犯怵。
如今把南下航线摸透,知道一路都能贴着陆地走,众人心头最后那点顾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林川端着茶盏,笑骂了一句:
“后院的池塘?回头这场仗要是真在哪个海峡里翻了船,我先把你崔敬塞进麻袋沉了那口池塘。”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厅内气氛松快下来。
崔敬的竹尺在南洋沿线的几个朱砂红点上接连敲了敲:
“自打去年交趾归附之后,南洋诸小国便看清了风向,纷纷遣使递表,要奉我大乾为宗主上国。”
“这回听说天朝水师要借道南下讨伐身毒邪教,真腊、暹罗、满剌加那几个番邦使臣,已经送来文书,都不用鸿胪寺和兵部开口征调,大军出征后,各国会主动腾出沿途所有的深水良港,提前备好足额的淡水、鲜果、稻米和修船桐油,连引水入港的老船工都排好了班,就等着咱们大军船队靠岸补给!”
林川端起热茶呷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就是大国兵威带来的连锁反应。
当初让铁林商会和暗稽司在交趾砸下去的银子和刀枪没有白费,当这些小邦彻底臣服之后,连万里远征的后勤成本都能省下一大半。
真理只在火炮射程之内,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所以,参谋部什么意思?”
林川放下茶盏,看向崔敬。
“回公爷,属下等合议以为,这一趟南下,名为跨海灭国,实则是老天爷赏给咱们水师的一场实战练兵!”
崔敬眼中精光闪烁,沉声道:
“三百艘大船,四万陆水精锐,外加数万随军辅兵民夫,在没有后顾之忧的近海航道上走上一遭,战船怎么看旗语编队、怎么分批协同靠岸、怎么在南洋湿热的海风里保养火器火炮、怎么调度上万人的饮水排污,全都能在这一路上磨合妥当!”
“等把恒河口的大黑天余孽和土王砸碎了,咱们的水师儿郎也就真正蜕了一层皮!往后掉过头来再扑向东海伐倭,那便是真正手拿把掐的雷霆之师!”
林川微微颔首:“算盘打得不错,没白费我这些年给你们喂的笔墨纸砚。”
他手指在主位扶手上轻轻一叩,话锋一转:
“水师的章程既然稳了,那从北方各垦区秘密抽调的一万名军垦骨干呢?名册可曾筛选出来?”
提起这一茬,议事厅内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肃然起来。
负责户籍与屯田调度的参谋立刻站起身,双手捧起一本花名册。
“回公爷,已经全数挑出来了!”
“吴山将军麾下留驻的那一万人,主要负责恒河口沿线水网的军堡防务;而按照您的吩咐,另外这批用来撒进身毒内陆、充当基层屯长与管事的一万名骨干,全是从晋地、山东、黄河军垦区以及西北特别治区,层层选拔出来的老军屯!”
“这帮汉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在各地军垦区摸爬滚打了三年以上的好手。”
“其中,既有当年上阵砍过人、懂什伍军纪的老卒底子,又有开荒种田、修渠筑堡、核算工分的实务能耐,真正的亦农亦军,拉出去就能独当一面!”
林川挑了挑眉:“全都是自愿报名的?没有为了凑数硬摊派吧?”
“千真万确!半个强按着牛头喝水的都没有!”
那参谋点点头,沉声道:
“说实话,当初公文发到北方各处军垦区的时候,属下还担心万里之外的身毒听着太远,咱们北方汉子又恋家,愿意过去的人不够数。”
“谁承想,榜文贴出去不到五天,报名的人差点把各屯管事房的门槛给踩烂了!”
“好几个屯子里,有那成了家的老卒为了抢一个出海名额,半夜提着两壶烧刀子去堵屯长的门,被刷下来的时候急得骂娘!”
林川忍不住失笑:“有婆娘孩子的凑什么热闹?我不是交代过,头一批往内陆撒的人,非光棍不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