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驿馆。
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外站着十几名披甲禁军。
朝廷给出的说法，是身毒使团牵涉大黑天邪教，身份敏感，为免教众报复，使团暂留驿馆，由禁军贴身保护。
吃穿用度照常供应，鸿胪寺官员每日也会前来问候，但使团中人若想外出，必须有官员陪同，送往城外的书信同样需要查验。
说是保护，实情如何，双方都心知肚明。
驿馆后院，炭火烧的正旺。
揭摩日披着一件皮袍，在屋内来回走动，脸上满是焦虑。
几个时辰前，使团里负责采买炭火的通译带回了一条消息。
朝廷正在征调三百艘海船。
采石矶与靖安城的两支大军，也已经接到整备军械的命令。
另外，还要募集数不清的水手、工匠和民夫。
听到这些数字时，揭摩日的第一反应是狂喜。
大黑天总坛的十万护教军已经覆灭，余下教众各守神庙，身毒诸国互相猜忌，谁也无法独自抵抗大乾王师。
只要大军抵达恒河，大黑天教必亡无疑。
可欢喜过后，揭摩日心里便只剩下了寒意。
当初戒日王派他来大乾求援，只盼大乾派出一两万精兵，协助十二国打内战，扶持戒日王庭成为身毒共主。
眼下大乾摆出的架势，却远远超出了平乱所需。
尤其是那三百艘海船。
若只为了攻打北方的大黑天总坛，陆路翻越葱岭已经足够，何必再派四万大军绕行万里，从恒河口登陆？
副使坐在火盆旁，脸色同样不安。
“正使，大乾人会不会想夺取恒河口？”
“夺取恒河口算什么？”
揭摩日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我怕他们进来以后，便不准备走了。”
副使脸色一变。
“大乾皇帝明明答应发兵除教，难道他们想违背盟约？”
“盟约？”
揭摩日转头看着他。
“咱们何时与大乾签过盟约？”
副使顿时说不出话来。
从他们踏入盛州至今，大乾皇帝只公开说过吊民伐罪、扫灭邪教，从未承诺战后恢复戒日王庭，更没承认戒日王对身毒诸国的宗主权。
使团献上的粮道、舆图和十二国联名陈情书，只能证明身毒诸国请求大乾出兵。
至于打下来以后交给谁，大乾从头到尾都没说过。
屋中安静了片刻，一名随从从门外走了进来。
“正使，鸿胪寺的周主簿来了。”
揭摩日神情一紧，随即整理衣袍。
“请他进来。”
……
不多时，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进屋中，身后还跟着两名端着礼盒的小吏。
“揭摩日正使，近日大雪封路，驿馆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正使见谅。”
周主簿拱手见礼，示意小吏将礼盒放下。
“这里有些御寒药材与茶叶，是鸿胪寺卿命本官送来的。”
揭摩日勉强露出笑容。
“上国款待周全，外臣感激不尽。”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揭摩日按捺不住，开口道：
“周大人，外臣近日听说，天朝已经开始调集兵船，准备南下讨伐大黑天邪教？”
周主簿笑了笑。
“陛下已经在朝堂上降旨，此事并非秘密。”
“那不知天朝准备调动多少兵马，又由哪位大将统领？”
“调兵之事属于军机，本官任职鸿胪寺，不敢妄言。”
周主簿回答的滴水不漏。
揭摩日盯着他的脸，试探着问道：“大乾出兵万里，粮秣转运不易，我戒日王庭愿再献二十万石军粮，并调集三万民夫，为天朝大军引路。”
“正使忠心可嘉，本官回去以后，自会代为禀报。”
“多谢大人，只不过……”
揭摩日停顿片刻，犹豫道：
“大黑天教覆灭以后，身毒各国该如何安置，天朝可有章程？”
周主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陛下的旨意已经写的明白，扫灭邪教，安抚生民，至于其余事务，自有朝廷与诸国共同商议。”
揭摩日连忙说道：
“戒日王乃十二国共推之主，若天朝助我王恢复旧都，我王愿岁岁入贡，永世奉大乾为宗主上国，恒河沿岸的商税，也可分出三成献给天朝。”
周主簿放下茶盏，抬头看了他一眼。
“本官记的，正使呈进宫中的陈情书，说的是亿万百姓受邪教荼毒，请求我朝出兵救民。”
“怎么如今说来说去，全成了替戒日王恢复旧都？”
揭摩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救民与复国，本为一体，戒日王庭恢复秩序，百姓自然能够安居。”
“原来如此。”
周主簿点了点头，
“本官会把正使今日所言，如实呈报鸿胪寺卿。”
说完，他便起身告辞，没有给出半句承诺。
揭摩日亲自将人送到门口，等院门重新关上，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副使凑到旁边，小声问道：“正使，这位周大人是什么意思？怎么说大乾出兵救的是百姓，并非戒日王？”
揭摩日摇摇头，一声不吭回到屋中，望着墙上那幅粗略的身毒舆图，许久没有说话。
三成商税不够。
二十万石粮食也不够。
大乾想要的东西，远比戒日王庭原先估计的更多。
可大军尚未出发，戒日王庭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一旦大军驶入恒河，王庭手里的粮道、舆图和向导便会迅速失去价值。
到那时候，大乾还愿不愿意跟他们谈，谁也说不准。
揭摩日闭上眼，脑中飞快权衡着还能交出什么。
恒河口的两座港城。
沿岸五年的免税之权。
十二国王族质子。
还有大黑天教埋藏金银的神庙名册。
每一项，都足以让戒日王庭肉痛。
可若是什么都不交，大乾完全可以绕过戒日王庭，直接与那些被种姓压在泥里的贱民打交道。
半晌，揭摩日睁开眼睛。
“准备笔墨。”
副使一愣：“正使要给我王写信？”
“不。”
揭摩日看向窗外守在院门旁的禁军。
“给大乾皇帝写请见奏书。”
副使脸色骤然一变。
“请见大乾皇帝？”
“对。”
揭摩日没有半点犹豫。
“我要当面告诉他，戒日王庭愿将恒河口两座港城交由大乾驻军。”
“愿献十二国兵册、各国粮仓位置，以及大黑天教神庙名录。”
“还愿派王子留在盛州求学。”
“正使！”
副使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
“这些条件若都交出去，即便灭了大黑天教，我戒日王庭又能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