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格物监前院议事厅。
吴山刚坐下来，听见林川的脚步声，又赶紧站了起来，二话不说，撩起战袍下摆便单膝跪了下去。
“末将吴山，拜见公爷！”
“行了，得上凉，快起来坐吧。”
林川笑着抬了抬手，指了指旁边烧得通红的炭盆，
“三刀，把炭盆给吴将军挪过去，这一路吹着江风，筋骨里怕是都透着寒气……吴山，赶紧喝口热姜茶，暖和暖和。”
听到这话，吴山眼眶一热。
他起身接过亲卫递来的大碗姜茶，也没讲究什么礼数，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大口便灌了下去。
热辣辣的姜汤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肚子里，五脏六腑顿时暖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把空碗往旁边的几案上一搁，再次抱拳躬身：
“公爷，末将今日紧赶慢赶的跑来盛州，就是厚着脸皮来找公爷讨个差事的！”
“听说朝廷要发兵讨伐那个什么身毒国，末将麾下采石矶两万儿郎，这几年在江上练的皮都蜕了三层，水战陆战样样拿得出手，求公爷允准，把这南路先锋的大印赏给咱们采石矶吧！”
林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先锋大印那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合议、陛下御笔朱批的东西，我一个提举格物监的先生，手可伸不到兵部大堂里去，你跑我这儿来讨印信，找错庙门了吧？”
“公爷就别拿末将寻开心了！”
吴山嘿嘿一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却亮得很，
“满盛州城谁不知道，这么大的跨海国战，要是没有公爷在背后点头，兵部那帮老爷连船帆往哪边扯都定不下来，只要公爷肯替末将说句话，这差事十有八九就能落进咱们怀里！”
林川摇了摇头，放下茶盏。
目光在吴山那张被江风吹的黝黑粗糙的脸上停了几息，渐渐收敛了笑意：
“吴山，你跟了我也有三四年了，有些话，咱们敞开了说。”
“满朝的勋贵宿将，眼下都在兵部衙门里抢破了头，你可知他们图的是什么？”
吴山一怔，随即脱口而出：
“自然是图那开疆拓土的封侯大功，还有那神庙里堆成山的金银珠宝！”
“那你呢？”
林川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
“你在采石矶搞六屯三坊，日子过的安安稳稳，何苦也要趟这趟跨海远征的浑水，就不怕恒河口那地方瘴气横行，把你这几万老弟兄的性命全交代在万里之外？”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吴山脸上的嬉笑之色褪了个干净。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道：
“回公爷的话，封侯拜相的泼天富贵，末将当然也眼馋，底下的弟兄们是个俗人，谁不想给老婆孩子挣个世袭的前程？”
“可末将心里头最放不下的，还是身上那层洗不干净的皮！”
“四年前，公爷从鬼门关前把末将这帮反贼拽了回来，给了当涂的田，给了采石矶的营盘，让咱们重新活成了个人样……”
“可只要不打一场真正的硬仗，背后终归是有人指指点点，腰杆子直不起来！”
说到这里，吴山猛地抬起头：
“末将想带着弟兄们出海，把战旗插到万里之外的番邦城头上！末将要让天下人看看，公爷当年收留的是一群能替华夏开疆拓土的虎狼之师，绝非只会窝里横的草寇反贼！”
林川听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好一个替华夏开疆拓土。”
他站起身，走到吴山面前，伸手拍了拍那副冰凉坚硬的铁叶甲，
“你能有这份心气，说明这采石矶的田，你没白种。”
“实话告诉你吧，不用你今日跑这一趟，南路跨海远征的主力，本来就非你吴山莫属。”
吴山闻言一愣，旋即狂喜之色涌上眉梢，刚要再次跪下谢恩，却被林川一把托住了胳膊。
“先别急着谢，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这南路的大印，可没那么好拿。”
林川转过身，走到厅内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恒河入海口那片犬牙交错的水网地带，语气严肃起来：
“北路军负责的是犁庭扫穴、正面砸碎大黑天总坛的骨头，而你这一路，两万采石矶水陆精兵，再加上两万盛安军，搭乘三百艘海船从海路包抄过去，打赢只是头一步，真正的重担子，在打完仗之后！”
吴山连忙凑到舆图前，屏住呼吸凝神细看。
林川的手指顺着恒河水系一路往上划，沉声道：
“咱们大乾往外走，对待四方番邦，绝不能拿同一把尺子去量。”
“西域诸国也好，南洋小邦也罢，那都是能拿华夏礼法慢慢熏陶、跟咱们同化一家的百姓，唯独东海那群喂不熟的倭寇，还有葱岭以南这帮被邪教洗了几百年脑子的身毒人，得另当别论！”
闻言，吴山眉头一动。
林川屈指在恒河平原的位置上重重一叩，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倭人骨子里畏威而不怀德，留着也是祸害，日后端了他们的老窝，把青壮全押去矿山挖到死也就是了，但这身毒却不一样。”
“那地方有天下最肥的田，也有几千万被种姓恶法训的跟绵羊一样的底层贱民，你带着大军登陆之后，记住三条铁律！”
“头一条，对上头那两等人，不管是婆罗门的祭司，还是刹帝利的土王贵族，只要敢反抗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杀干净。”
“把他们的神庙连根砸烂，金银悉数充公，哪怕是那些带路投降的王室，等大军接管了城池，也全都打包押回盛州，绝不准在当地留半个旧主！”
“这第二条……”
“对底下那千百万贱民，不准滥杀，把你在采石矶搞的六屯三坊原封不动的搬过去！”
“给他们分发铁农具，立起工分牌，告诉他们，只要替大乾种地、修路、挖渠，就能换粮食吃饱肚子，表现好的还能脱籍。”
“但有一条，教化局在当地只教他们简单的汉话口令和干活听令的规矩，绝不准教他们识字读书、习武练兵！”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叫做分营拆户，换血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