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谷和徐文彦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
“林公放心!”
李若谷冷笑道,“奉旨优容降王这种事,礼部和鸿胪寺最熟!保证让他们高高兴兴地把路带完,再安安心心地来盛州做个富贵闲人!”
徐文彦也连连点头,眼底精光闪烁:
“至于设官分治、清丈恒河田亩的章程,老夫今晚回去就与户部拟个条陈出来,明日一早便递进宫去!”
说完,两个老头儿竟是连桌上的涮羊肉都顾不上吃了,急匆匆地站起身来,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衙门去算那一年三熟的大账。
林川坐在原处,看着两人忙不迭穿披风的背影,端起茶盏,笑着摇了摇头。
……
……
大雪初霁。
盛州城的日头刚露了个脸,兵部衙门前的青石台阶就快让人把门槛给踏破了。
往年朝廷但凡动刀兵,不是北边胡人叩关,就是哪里闹了民乱,兵部堂官愁调粮,各卫将军愁折损,谁接帅印谁就得先写半封遗书。
可这一回,风向彻底变了。
不知道是从哪个茶馆里漏出来的风声,说是葱岭南边的身毒国,神庙里拿金砖铺地,佛像上嵌着鸡蛋大的猫眼石,恒河两岸的黑土地连肥料都不用上,抓把稻种撒下去,一年能收三茬粮。
大黑天总坛那十万护教主力早被西域那位活佛老爷给扬了灰,眼下谁带兵过去,那都不是去打仗,纯粹是拿着麻袋去捡现成的泼天富贵,去挣那开疆拓土的封侯大功。
兵部值房内。
兵部尚书张维连外袍都敞怀了,脑门上全是汗。
案几上,各卫所递上来的请战奏疏堆得跟小山一样。
“张大人!您给句痛快话,这征南将军的印信,到底落谁家?”
京营左卫指挥使石磊坐在太师椅上,把桌案拍得砰砰响,
“我京营左卫养精蓄锐整整三年,这大乾头一回跨出国门扬威,怎么着也得由我京营打头阵吧?”
“拉倒吧你!”
旁边一名武将理都不理他,
“京营镇守京畿,调谁也不能调你们!”
“再说你们京营那帮少爷兵,出了盛州城连北边在哪儿都分不清!翻葱岭?别到时候仗没打上,先冻掉半截耳朵!要我说,这场仗,非得北边的弟兄不可!”
“都闭嘴!”
张维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当这里是菜市抢猪肉呢?!大军远征万里,调哪支兵,派哪员将,自有吏部、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会同合议,呈报御前朱批!你们在这儿扯着嗓子嚎,就能把虎符嚎进兜里了?”
把这群眼珠子通红的悍将轰出大门,张维刚喘了口气,后堂的布帘子一挑,李若谷和徐文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哟,张大统领,威风不减当年啊。”
李若谷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笑眯眯地打趣道。
张维苦笑一声,赶紧起身让座,又唤书办重新沏了热茶:“两位老大人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这天还没亮,光是递进兵部武选司的请战书就有四十多份!连几个退下来在家抱孙子的老侯爷,都拄着拐杖来问缺不缺压阵的老将……不知道的还以为身毒国在发金元宝呢!”
徐文彦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
“将士可用,总比当年人人避战要强得多。”
“如今北境早已平定,西北连成铁板一块,东南水路畅通,南洋诸小国更是递表称臣,咱们难得能腾出手来往外挥这一拳。”
“只是这拳头怎么出,张大人心里可有章程了?”
张维神色一正,走到堂内悬挂的舆图前,拿起一根竹鞭,指在葱岭与恒河口两个位置上。
“按陛下定的方略,此战当分水陆两路,如铁钳合围,一举定乾坤。”
“北路军出玉门关,借西域三十六国之粮道,翻越葱岭,自北向南。这一路山高路险,非百战精锐不能胜任。本官的意思,是直接从西北抽调两万习惯山地作战的铁林军老卒,由本官亲自挂帅,领这柄破门重锤!”
李若谷和徐文彦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镇守西北的本来就是林川亲手带出来的狼崽子,若能成行,这一路稳如泰山。
“那南路呢?”李若谷问道,“恒河入海口水网密布,气候湿热,瘴气横行,北边的旱鸭子去了,只怕水土不服,未战先折三成。”
“这正是本官头疼的地方。”
张维叹了口气,竹鞭顺着海岸线滑到江南一带,
“南路不仅要会打水陆攻坚战,打下来之后,还得立刻在当地扎营筑城、清丈田亩、弹压土人。”
“这领兵的人选,武选司吵了一宿也没个定论。”
徐文彦放下茶盏,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张大人,采石矶的吴山部,还有驻扎在靖安城的盛安军,可曾考虑过?”
张维一愣,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吴山?徐大人,您没说胡话吧?吴山那是当年的亭山叛军出身!虽说归附这几年以来,在采石矶搞那个什么‘六屯三坊’搞得有模有样,可到底根子浅!这种跨海远征的国战,交给一群降将?”
“张大人此言差矣!”
徐文彦摇了摇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老夫当初坐镇当涂,是亲眼看着吴山怎么治军的。此人虽出身草莽,却极懂收拢民心,麾下那帮弟兄在江南水网里摸爬滚打惯了,最耐湿热!”
“至于盛安军,自打分了田,眼里只有护国公和陛下。这两支兵马,如今在江南憋着一股劲,做梦都想撕掉身上那层‘降卒’的皮,堂堂正正挣个开国功臣的出身!”
“徐老说到了根子上。”
李若谷在旁抚须轻笑,接过了话茬:
“按老祖宗的规矩,新附之军,留在本土久了难免惹出闲话,可若是派出去开疆拓土,那便是用命换前程的虎狼之师!”
“况且,吴山在采石矶把林公那套‘军护民耕、民助军防’的屯田策玩得滚瓜烂熟,让他带着本部人马和盛安军从海路登陆恒河口,前脚打下地盘,后脚就能立起烽火台、建起军屯坊市,把那几千万首陀罗贱民直接编进什伍里头种地!”
“满朝武将,除了林公教出来的这把刀,谁还能干得了这种连打带治的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