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闭上眼,苦笑一声。
算算出关北上的时日,已经快两年了。
她已经接受了大妃的身份,甚至……心里还有了些往日不曾有过的念头。
她以为,先帝驾崩、赵承业枭首,瑾娘娘这个身份也会跟着一同死去。
可几千里外的林川,就用一口箱子,把她从里到外扒了个干净。
宋瑾浑身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从哪来,甚至知道她在宫里用什么暖炉捂手、案头曾供过什么香……
谁会把当年的旧物翻出来,千里迢迢当礼物送到关外?
这是礼物吗?
不……
“慌什么。”
宋瑾睁开眼睛,咬紧牙关,倔强地抬起下巴:
“他送这些来,不过是敲打本妃罢了……”
敲打什么?
敲打她别以为出了关,就真把自己当大妃,当北边的王后了。
宋瑾冷笑一声,拨开箱里那些宫廷旧物。
目光落在箱底。
那儿,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方才掀箱盖时,她余光扫过这盒子,只当是块垫箱底的木托。
现在,她盯着这只木盒,突然紧张了起来。
箱子里的东西,每一样都烫手。
这最后一样,又会是什么?
帐外,不知是哪个老猎人开始唱起长歌,声音沧桑,曲调绵长,那是女真人的本曲,里面不知藏了多少的往事。
火盆里,一块松木柴“咔”地裂开。
鬼使神差地,宋瑾伸手过去,轻轻打开了盒盖。
下一瞬。
她的身子像被雷劈中,陡然晃了一下,瘫软在箱子前。
“大妃!”
翠屏惊呼一声,连忙搀住她,目光落在箱子里头,也是浑身一颤,扑通跪软在地上。
“这是、这是——大妃,这是——”
她结结巴巴抖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瑾几乎支撑不住身子,她张大了嘴巴,颤抖着手伸向箱子。
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而出。
箱子里,是一身小儿衣物。
领口绣着只小虎头,眼睛、耳朵、爪子,样样俱全,绣得活灵活现。
宋瑾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双手捧着那小小的衣服,一点一点抚摸过去。
这身衣服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当年在镇北王府的孤灯下,熬红了眼睛,亲手缝上去的!
虎头是照着府里老嬷嬷画的图样绣的,单那双眼睛,她就拆了重绣两遍。
左边虎耳底下,有一针线脚歪了半分。
那是济儿半夜哭闹时,她撂下针去掖被角,回来续的线。
这衣服……
这件衣服——
是她的济儿被劫走那天,身上穿的那件!
“济儿……”
“济儿……”
宋瑾抖着双手,将那身小衣捧进怀里,把脸埋进去,拼命地嗅着,闻着。
“我的孩子……”
“我的济儿没死,他还活着……”
“翠屏,我的孩儿没死啊啊啊啊啊啊……”
外面营地热闹喧天。
营帐里,宋瑾跪在地上,拼命压抑着声音,嚎啕大哭。
几百个日日夜夜,她在这白山黑水间几百个日日夜夜熬出来的狠绝,在这身旧衣面前,土崩瓦解,碎了一地。
她想起济儿学会走路那天,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两只小手薅着她的衣襟,指甲隔着布都掐到她。
想起他奶声奶气喊了头一声“娘”,就一个字,喊得她眼泪直掉。
想起他被掳走前的最后一晚,她抱着他在灯下绣完最后一片虎爪,孩子枕着她的胳膊睡熟,呼吸又轻又软。
失去济儿的这几年,她把孩子的一百种死法都想遍了。
每一种,都让她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咬牙在帐子里发过誓,要用关外的弯刀,杀出一条回去的路。
她的身份是假的,封号是假的,连“大妃”两个字,都是人家赏的。
可做母亲的这颗心,是真的。
她一边哭,一边仔仔细细看着衣服上的阵线。
仿佛,看到了济儿穿在身上的模样。
忽然,她的目光顿住了。
衣服的肘弯外侧,叫人缀过一小块补丁。
针脚歪歪扭扭,并不是她缝的。
是这衣裳后来又穿破了,有人照着原先的针路,一小针一小针,补上去的。
宋瑾的呼吸陡然乱了。
有人……给济儿缝过衣裳!!
她跪在那里,浑身颤栗起来,眼泪再度汹涌。
是护国公……
一定是护国公!他把孩子保下来了!
不但保下了……还养得很好。
宋瑾又哭又笑,又笑又哭。
上天垂怜她命运不公,给了她一个大妃的身份,让她以为终于有了借势反噬天下的机会。
她那夜才伏在耶律延耳边,用“平起平坐”四个字,给王爷的野心加了一把火。
今儿一早,盛州那位公爷就让她知道——
她这点吞天的心思,根本不配摆上棋盘。
宋瑾抱着小衣,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想争了。
她想回去,想再见到她的济儿,亲亲他,抱抱他,告诉他娘亲日日夜夜都惦念着他。
“大妃……不能哭了,不能哭了啊……”
翠屏跪在地上,哭着劝她,
“王爷若是见着了,就该多想了……”
王爷。
宋瑾咬着牙,吸了口气,抹去脸上的泪水。
泪抹掉了。
眼底那点疯劲儿,也跟着收了回去。
她抱着小衣,站起身,从毡帘缝隙望了一眼外面。
那头狼正被几个千夫长围着灌酒,他应该没有开过这几个箱子吧?
要不要告诉那头狼?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掐灭了。
不。
这话说不得。
对那头狼说了,震怒是肯定的。
可震怒过后呢?
他会顺着济儿这条线,去掂量林川,掂量大乾,掂量他自己那点越来越大的心思——
一个不凑巧,孩子就会从她一个人的软肋,变成诱饵。
儿子是她一个人的儿子。
七寸,也是她一个人的七寸。
谁也不能给,包括同床共枕的人。
“翠屏,你说,林川这一手,是恩,还是拿捏?”
“大妃,奴婢,奴婢不知……”
翠屏哪敢接这话,拼命头摇得像拨浪鼓。
“是恩,也是拿捏。”
宋瑾自问自答,苦笑一声:
“他把济儿养得好好的,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破口子还替人打了补丁,才送回来给本妃看。”
“这是恩,天大的恩。”
“可他早不送,晚不送,偏偏挑着这个当口送来,这也是敲打……”
“他在告诉本妃,安分些。”
宋瑾低着头,指尖抚过小袄虎耳下那针歪了半分的线脚。
翠屏怔怔地看着自家大妃。
宋瑾把小袄贴身收进怀里,拿大氅掩好,才继续道:
“这人的心思,我懂了。”
“黑水部这把刀,本就要倚着铁林军的石头过河。”
“既然他递了梯子,我也没有不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