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又是半边热闹半边阴沉。
女真汉子们打死也想不到,他们最强的摔跤,在对方面前竟然占不到半点便宜。
第三场,骨头落在一个辎重兵怀里。
那人抱着碗坐在木头上,看见骨头,他愣了愣,接着把碗一放,站起来就脱袄。
身边的同袍伸手拉了他一下。
“腿还打摆子呢,你成不成?”
“砸着了就是砸着了。”
辎重兵把棉袄丢过去。
“替俺拿着。”
他下午来回扛了几十趟松木,手心都磨红了。
走进场子时,两条胳膊还在轻轻甩,想把那股酸胀劲儿甩开。
这回女真抽中的是个粟末部壮汉。
年纪也不大,身材敦实,腰带扎得极紧。
两人一搭手,谁都没能立刻占住便宜。
辎重兵往前顶。
粟末汉子往下沉。
两双脚在雪地上磨来磨去,积雪被蹭开,底下露出发黑的冻土。
一时间,只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
女真人来了劲。
有人跟着使力,攥着拳头,脸憋得比场内的人还红。
西陇卫这边也不笑了。
“稳住!”
“别直着腰!”
辎重兵听见了,咬牙往下一沉,左腿抢进去,已经勾到了对方脚后。
眼看就要成。
偏偏这时候,大腿猛地一酸。
他脚下慢了半拍。
粟末汉子抓住机会,腰身骤转,抵着他胸口往外一送!
辎重兵脚底一滑,仰面跌了出去。
他反应快,落地前便松了手,侧肩着地,滚开半圈卸掉了力道。
可这一跤,终究是输了。
黑水部那边一下炸开。
“赢了!”
“好汉子!”
那粟末汉子撑着膝盖喘气,脸上先是发懵,随后也笑起来。
辎重兵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雪,冲对方竖了竖拇指,转身走回去。
“将军,俺输了。”
庞大彪看了他一眼。
“伤着没有?”
“没有。”
“那就穿袄,吃肉。”
辎重兵还想说什么,庞大彪已经挥手。
“输了回头练,别杵这儿挡路。”
同袍把棉袄兜头罩过来,又顺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让你逞能!”
嘴上骂着,另一只手把碗塞进了他掌心。
“给你留了块肥的。”
辎重兵捧着碗,没吭声,低头咬了一大口。
陆十八站在旗杆下,急得拼命给庞大彪使眼色,想让他把羊骨头让自己这儿扔。
可庞大彪看都不看他一眼,压根不给他机会。
……
很快,后面两场全比完。
铁林军三胜两负,算是小胜对方。
可那些黑水部汉子们一个个根本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们胜的第二场,根本就算是胜之不武,那一局,铁林军抽中的是个前日刚扭伤了脚踝的战兵。
赢是赢了,可赢得憋屈,赢得难看。
骨勒蹲在火堆边,摸了两把光头。
“做饭的,喂马的……”
他往西陇卫那边望了一眼。
后排那些抱着刀、端着碗的战兵,还在笑,还在拿自家人打趣。
老万夫长沉默片刻,低声道:
“这要真打起来,他们前头冲阵的兵,得是个什么样?”
他没见过,可阿古台见过。
阿古台叹了口气,已经把手里的酒碗放下了。
耶律延盯着那片雪地。
庞大彪说过,往后黑水部的兵,要按铁林军的章程操练。
那时候他最先想到的,是林川要往自己军中伸手。
此刻,他却不由自主地生出另一个念头。
若自己的兵,也能练成这样……
念头刚起,就被一道暴吼打断。
“老子不服!”
黑水部后排,那五个一直没动的熊皮勇士中,缓缓站起一人。
前头的汉子回头一看,下意识便往两边让。
完颜乌古乃。
此人早年跟本族闹翻,带着一身伤投进黑水部,后来几番厮杀,硬是挣出了帐下第一勇士的名头。
八尺的个头,肩背宽厚。
站起来的时候,身后那堆火都被挡住了一半。
他的脸上留着几道深疤。
据说是猎熊时伤的。
那场恶斗究竟怎么打的,没人亲眼瞧过,倒是那张硕大的熊皮,始终披在他身上。
此刻,他一把扯下熊皮,丢给身后的人,连脚上的皮靴也蹬掉了。
赤脚踩进雪里。
脚趾张开,又慢慢扣紧。
陆十八瞧见这个动作,眼睛微微一动。
这人会抓地,不是光靠力气的莽汉。
乌古乃走进场子,看向铁林军。
他并没有像巴特那样急着吼叫,而是两条胳膊慢慢抬起,朝左右一展。
女真人的气势,立刻上来了。
“乌古乃!”
“乌古乃!”
呼声一声接着一声。
耶律烈眼中重新有了亮光。
庞大彪抱着膀子,歪头看着,嘴角还是那副笑模样。
乌古乃抬手指向汉军,说了一大串族语,最后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上。
砰!
声如擂鼓。
旁边一个懂汉话的黑水部汉子赶紧译道:
“乌古乃说,五场是五场,输赢谁都认。”
“可后头说好的车轮战,还没打!”
“谁能把他摔倒,他就认谁是今晚的勇士,汉军里头,有本事的,只管下场!”
西陇卫阵中先是一静,紧接着,轰然一声,好几个人站了起来。
“俺来!”
“你坐着,俺先站起来的!”
“将军,让俺下去!”
庞大彪扭过头。
目光越过那群争着要上场的军汉,落在中军旗杆下。
“十八!”
陆十八早就等着这一声,眼睛一亮,几步跑了过来。
“彪大爷!”
庞大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妈了个巴子,跟你说多少遍了,庞大爷!姓庞!”
“哎,彪大爷。”
陆十八答得痛快,眼睛已经往场里看去了。
庞大彪一瞧,便知道这小子压根没往心里记,他无语地摇摇头,抬手在陆十八肩上拍了一下。
“交给你了,点到为止,别一上头,把人废了。”
陆十八点了点头。
“记着呢。”
他把袖口往上一挽,抬脚进了场子。
黑水部有人怔住,随后笑出了声,喊了一嘴:
“换个娃娃上来?”
“他能抱住乌古乃的腰么?”
那几个人笑得响,周围却没多少人跟着。
刚才那几个做饭喂马的上场时,他们也是这么笑的。
耶律延身子坐直了。
能让庞大彪点名上场的人,怎么可能弱?
况且,他记得这个年轻人。
白日里,始终跟在庞大彪身侧,不说话,也不乱动,只拿一双眼睛,来回看他们这些部落头领。
那目光……看得人不自在。
如今再细看,才发现这年轻人虽然不及乌古乃高大,却是猿背蜂腰,胳膊修长,袖口刚挽起来,露出的腕子上筋腱分明。
耶律延忍不住问了一句:“庞帅,这位小将是……”
“公爷让带出来见见世面的。”
庞大彪随口答着,“年轻,欠磨。”
耶律延一愣:“公爷身边的人?”
“嗯。”
庞大彪点点头,目光仍落在场内。
耶律延却坐不安稳了。
赢一场布库,给黑水部长长脸,自然是好事。
可若把林川身边的人摔坏了,这脸面挣回来,又有什么用?
他当即抬起头,冲场中的乌古乃用族语喊了一声:
“乌古乃,手上留些分寸,别把人伤了!”
乌古乃回过头,咧嘴一乐。
“知道!”
耶律延见他应了,重新坐回去。
旁边懂族语的通译凑近庞大彪,把话低声说了一遍。
庞大彪扭头看了耶律延一眼。
耶律延笑了笑:“吃酒助兴,伤了和气便不好了。”
“这话在理。”
庞大彪点点头,
“我方才也这么叮嘱十八的。”
话音落下,耶律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