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场子踩得梆硬。
几百斤的松木柴火架成两座高高的火堆,泼了烈酒,火苗呼呼往天上窜。
四周围满了汉子,人挨着人,拼命起哄。
庞大彪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水,冲耶律延哈哈大笑:
“耶律王爷,这布库要怎么个比法?丑话撂前头,咱们关里汉子在死人堆里滚惯了,摔起来手脚也没轻没重的,别待会儿折了胳膊断了腿,可不许哭鼻子找娘。”
耶律延闻言,也大笑起来:
“庞帅说笑了!长生天底下的汉子,摔断几根骨头也是常有的事。依小王看,既然是热场子,也别乱哄哄一拥而上,咱们双方各挑五名顶尖的巴图鲁,一对一较量,三胜两平者赢,庞帅意下如何?”
耶律延嘴上说得客气,眼角余光悄悄朝左侧阵营扫了一眼。
在那后头,盘腿坐着五个铁塔般的生女真大汉。
这五个人,身上裹着没硝透的熊皮,露出的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浑身横肉虬结。
他们都是黑水部的熊皮勇士,在深山老林里徒手干过野猪、杀过黑瞎子的狠角色。
契丹人是用铁林谷的神炮轰塌的,若是没了火器,女真可不打怵任何人。尤其在力气和摔跤这门祖传手艺上,女真人骨子里可是傲气得很。
耶律延心里早盘算好了。
大势上黑水部认栽,那是林川谋算通天。
但要是能在雪地里当着上万人的面,把汉人的精锐连摔五个跟头,好歹能在这些部落首领面前,挣回一口女真人的骨气!
谁料庞大彪听完,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各派五人?”
他摆了摆手,满脸鄙夷,“王爷,你这是拿关里勾栏瓦舍里唱戏的套路,糊弄俺老庞呢!挑出来的尖子算个屁的本事?那叫街头耍把式!”
耶律延愣了愣,眉头微皱:“那庞帅的意思是……”
“盲选!”庞大彪朗声道。
“盲选?”
不仅耶律延愣住了,连一旁的耶律烈、阿古台,以及粟末部的完颜秃刺等人全都瞪大眼珠子,面面相觑,完全没听懂这汉人的话。
“对!盲选!”
庞大彪顺手从旁边木案上捞起一根啃得精光的羊腿棒骨,在手里掂了掂,似笑非笑地看着一众女真首领:
“这是俺们公爷在铁林谷定下的老规矩!战场上敌人杀过来,可不会挑你军营里最能打的五个出来单挑,刀子砍下来,砍着谁算谁!一支军队是虎是狼,不看领头的几只牙有多尖,得看后头跟着的每一个崽子,是不是都能咬下仇人一口肉!”
说罢,他大跨步走到场子正中央,将手里的羊骨头高高举起:
“等会儿,老子背过身,把这骨头往俺们军阵里随手一扔!砸在哪个倒霉蛋脑门上,哪个就脱光膀子下场!你们黑水部也一样,往人堆里砸,砸着谁,谁上场!”
庞大彪转过身,扫过周围那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目光,冷笑道:
“五局盲选!不管抽着的是伙夫、马倌,还是冲锋陷阵的战兵将官,抽中了就上场死战!”
“盲选定胜负,验的是全军的底子!”
话音顿了顿,庞大彪眼中闪过一抹兴奋,咧开大嘴补充道:
“比完了五场,要是大伙儿还没尽兴,那就来车轮战!”
“胜者留在场上,两边谁有不服的只管往上冲,直到把全场都打趴下为止!”
“最后还能站在场子中央喘气的那个,就是今晚的勇士!”
“老子有一口公爷赏的精锐宝刀,赏给他!”
轰!
话音刚落,营中上千西陇卫悍卒眼底全都冒出狼光,一个个嗷嗷叫着往前挤,生怕骨头砸不到自己头上!
“盲选!盲选!战!战!战!”
狂热的气浪直冲云霄。
耶律延心头一愣,扭头看了一眼神情各异的各部头领,又回过头,盯着庞大彪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位西陇卫的指挥使看着粗野莽撞,实则杀人诛心呐!
挑尖子比,女真人占尽便宜;
可一旦盲选,比的就是整支军队最基层的体魄、胆魄与训练成色!
林川打造的军队,当真已经自信到了连火头军和养马卒,都敢随便拉出来与关外熊皮猎手撕咬的地步?!
“好!”
耶律烈率先按捺不住,霍然站起。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厚重皮袍,露出一身交错的旧伤疤,迎着风雪狂吼道:
“庞帅敞亮!就依你!咱们生女真要是连随手抓出来的汉人都摔不过,往后也没脸在老林子里混了!”
“王爷,接不接?!”
阿古台也红了眼,攥着拳头看向耶律延。
耶律延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被看穿的惊悸,脸上挤出狂放的笑意:
“庞帅既然有此雅兴,黑水部若是不接,反倒显得小气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女真汉子厉声喝道:
“今个让天朝的弟兄们看看,咱们白山黑水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吼——!!”
一时间,营地内狼嚎震天,黑水部的汉子们纷纷捶打胸膛。
“老子先来挑人!”
庞大彪拎着那根啃得溜光的羊腿骨,大步走到场子中央。
刚要扬手,他又停住,拿骨头朝左右点了点。
“先说好,今儿是吃肉摔跤,不是上阵杀敌!”
“摔倒压住,或是拍地认输,就得撒手。眼睛、喉咙、裤裆,谁敢朝这些地方招呼,别怪老子让他趴着领军棍!”
说完,他看向耶律延。
“王爷,没意见吧?”
耶律延点头,转身用族语喝了几句。
女真阵中响起一片应声。
庞大彪这才咧嘴一笑。
“那就瞧好了,砸着谁,谁上!”
他背过身,胳膊一抡,羊腿骨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西陇卫这边,前头蹲着不少刚忙完的火头军、马倌和卸车的军汉。
方才分肉,这些人来回跑腿,站得最近,战兵倒大多端着碗,在后头看热闹。
眼见骨头飞过来,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抬着屁股往前蹭。
啪!
正中一个脑门。
那人蹲在行军大锅边,正在拿麻布擦铁勺,冷不丁挨了一下,勺子还攥在手里,人先愣住了。
他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谁拿骨头砸俺?”
四周哄的一声。
“哈哈哈!周大勺!”
“老周,别找了,将军点你的名呢!”
“锅先搁着,下来给黑水部的兄弟们露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