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不敢。”
耶律延赶紧抱拳,态度恭敬了许多。
庞大彪哈哈大笑,冲着跪了一地的黑水部头领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地上凉。跪坏了膝盖,往后可就没法替公爷跑腿了。”
这话听着是玩笑,可没一个头领敢真的笑。
众人爬起来,拍腿的拍腿,掸雪的掸雪,耶律延直起身,眼角余光又飞快扫了一遍前方黑压压的军阵,笑道:
“庞大帅远来辛苦,白山大营已经备下三百只肥羊、百坛烈酒,炭火、皮帐、热锅子样样齐全,还请大帅率弟兄们移驾一叙,也让小王尽一尽地主之谊……”
“不必了。”
庞大彪摆摆手,抬眼朝两里外望了望。
风雪里,沈州旧堡就杵在冻原上,像一头趴在雪窝里死了多年的老兽。
“我们就地扎营。”
……
沈州旧堡,是前朝修在辽东腹地的一座军镇。
夯土包砖,墙高两丈,瓮城三重,四角立着望楼。南门外原先有互市,关内的盐、布、茶砖,草原的马、皮、东珠,全在这儿过秤易手。鼎盛的年月,堡里堡外住着不下万人,光酒肆就开了十几家,幌子从南门一路挂到北门根。
后来前朝倾覆,天下打烂了,商路一断,这儿就先冷清下来。
再后来契丹崛起,辽东成了四战之地,几拨兵火烧过来,堡里的活人跑的跑,没跑掉的,就填进了垛口底下。
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夯土的城垣塌了大半,堞口豁着黑黢黢的口子。瓮城的门洞早塌了,门洞后头窝着一蓬枯草,风一穿过去,呜呜地响。堡中房屋大部分都塌了,只剩下寥寥几处宅院的梁架还硬撑着,烂砖堆里斜插着半截锈得看不出形状的箭簇。
几只乌鸦蹲在残了半边的望楼顶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庞帅。”
耶律延看了一眼沈州旧堡的方向,皱起眉头。
“这地方荒了几十年,别说住人的屋子,寻一口囫囵的锅都难。将士们多是关里人,熬不得塞外的冬夜,白山大营里暖帐都是现成的,只消大帅移个……”
“王爷。”
庞大彪侧过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公爷让我在这儿扎营,我就得在这儿扎营。”
一句话,把耶律延后半肚子的话,全堵了回去。
公爷发的话,他还请什么?还劝什么?
耶律延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那小王这就吩咐人,把羊和酒一并送过来,给弟兄们添个嚼头。”
“那就多谢王爷了。”庞大彪也不客气。
耶律延转身就去吩咐。
庞大彪则开始安排扎营:
“郝猛!”
“在!”
“东南角下寨,中军居中。牛百,你的人占西北,先把水源圈死,外栅立起来,营盘纵深三百步。”
“得令!”
郝猛、牛百拨马便走。
上万铁骑,像一台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号角响起,各队各归各位。伐木队奔着老林子去,战兵们掘土的掘土,立栅的立栅,驮马排成一条线,驮着碗口粗的松木,沿着荒原来回穿行。
小半个时辰,一圈木栅立了起来。
一个时辰,拒马、壕沟、哨塔,全有了模样。
中军大帐升起一面将旗,数百口行军灶点起火来,炊烟笔直地捅上铅灰色的天。
一众女真头领站在雪地里,大气不敢出。
契丹人扎营,女真人扎营,都是赶着牛羊帐子漫山一撒,乱糟糟一大片,跟蝗虫过境似的,走的时候连草根都要啃秃一层。
他们过去打过汉人军队,也见过汉人军营,可与眼前这座大营相比,那都是一群抢地盘的野狗。
骨勒老万夫长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这他娘的是行军?怎么连茅厕坑都挖……”
中军将旗底下,陆十八按着长枪,一声不吭。
年轻人的脸被风雪刮得通红,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公爷临行前说过,出来历练,头一件事是学会看人。
他今天看的头一样东西,就是这群草原枭雄的脸色,怎么一寸一寸冷下去,又一寸一寸热起来。
……
趁着大军扎营的功夫,庞大彪带着亲卫来到沈州旧堡,耶律延一众也随行在侧。
“庞帅,小王斗胆多问一句。”
耶律延心头越来越困惑,索性干脆问道:
“公爷传令,只需遣一介使者宣读文书即可,为何要上万大军辛苦跋涉至此?眼下就要入冬,人吃马嚼,靡费不小,怕是难以支撑……”
“无妨。”
庞大彪随意地摆摆手。
“辎重都在后头,粮草够吃到明年开春,此番北上,是打算待一段时间的。”
“开春?”
耶律延愣了愣,
“大帅的意思是……打算常驻?”
“常驻?”
庞大彪咧嘴一笑,翻身下马,一脚踩上一块半埋在雪里的断砖。
咔。
断砖应声碎成四瓣。
“王爷,这不是常驻的事。”
他拿鞭梢遥遥一指那圈断墙。
“是要在这儿,起一座大城。”
“起……城?”
“对。”
庞大彪站在一地碎砖碴上,点点头。
“开春化冻,公爷会从关内调两万匠人、十万民夫过来。”
“砖窑、石灰窑、木场、料场,一样一样,全在这儿立起来。烧砖备料,夯墙引水,半年时间,人就能进城住。”
“这城,要修得比太州城还结实。”
“城墙包砖,高两丈六,四角留炮位;护城河引浑河水,宽三丈,深一丈五;城里十字大街,东西两市,能屯兵十万,存粮够十万张嘴吃上三年。”
囤兵十万???
几个头领听得眼皮直跳。
完颜秃刺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修这么大一座城……这是防着谁啊?”
话音不高,风雪里人人听得真真的。
庞大彪偏过头,扫了他一眼。
“这座城,不防你们。”
“公爷说了,契丹压了女真五十年,不许你们打铁,不许你们屯粮,不许你们住暖屋子。如今契丹趴下了,这些东西,该还回来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耶律延。
“关外的女真人,往后要过跟汉人一样的日子,种地,住砖房,冬天屋里有炕,孩子进学舍认字,开春有牛有犁,圈里有猪有羊。”
“这条路,得从这座城开始走。”
“垦荒,铁林军带头开;建城,铁林军带头修。”
“等城修好了……”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耶律延的肩膀,
“这座城,就交给黑水部驻扎,城里的街市、粮仓、工坊,全留给你们。”
“另外,免三年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