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霜裹雪。
中军王帐里生了三大盆劈柴,松木油脂噼啪炸响,满帐都是浓重的马奶酒气、老羊油膻味,还有野兽皮子没硝透的腥气。
长条木案横七竖八地摆着,两旁坐满了女真各部的大人物。
除了黑水部本族的阿古台、左翼统领耶律烈、掌管族规祭祀的老亲王耶律恒,还有依附过来的粟末部新任头领完颜秃刺、胡里改部的老万夫长骨勒,以及其他十几名头领。
一张桦木大案摆在正中,上面摊着辽东羊皮图。
三根狼牙重箭,正钉在三个口子上:
往西北指着斡难河荒滩;
往腹地扎在松花江各寨;
往东南直戳图们江边上的高丽熟地。
“啪!”
耶律烈一巴掌拍在木案上,瞪着大眼珠子冲耶律延吼道:
“王爷!你这是吃了几口大妃做的汉人甜酪,把脑子里的油水都给化没了?!”
“耶律烈,把你的狗舌头收回去!”
阿古台霍然按刀而起,怒目圆睁。
“老子说差了半个字?!”
耶律烈看都不看他,抬手一指东南方向,
“高丽是汉人朝廷家门口拴着的看门犬!就算这两年咬断了绳子偷嘴,那也是汉人皇帝的地界!咱们光着膀子去剁高丽人的爪子,那位在南边的林公爷能答应?落雁谷那把火是怎么烧的,你们这帮记吃不记打的货全他娘忘了?!”
这话一落,大帐里几个依附过来的部族头领,后脊梁齐齐窜起一股寒气。
粟末部的新头人完颜秃刺嘴角抽搐;胡里改部的老万夫长骨勒,更是下意识摸了摸自个儿的大光头。
落雁谷那场仗,契丹十五万铁骑像烂肉一样被林川的火炮轰在泥坑里,十万活人被剥得精光去挖壕沟。
那他妈的是打仗?
那是林川抬手唤来了长生天的雷公,把不可一世的契丹王爷当泥鳅碾!
“耶律烈这话糙,理没糙。”
老亲王耶律恒摇着手里的黄铜烟杆,咂了口老旱烟,嘶哑着嗓子道:
“王爷,咱们黑水部如今刚从雪窝里爬起来。”
“铁林谷赏的高炉立起来了,族里汉子打得起快刀,换得来关里的白盐和厚布,小崽子们冬天不用冻死在破帐子里。”
“长生天开眼,日子刚有了奔头,这时候去抢契丹老可汗的残印,去咬高丽人的肥肉……”
“林公若是觉得咱们野心大、反骨硬,转过头来放一轮神炮,咱们用什么去挡?拿脑瓜子顶吗?!”
老头子磕了磕烟袋锅子,
“别忘了,耶律提带着咱一万五千号最能打的骑手,连带着家底婆娘,眼下全扎在晋北的望北营呢!”
“说是划了草场让咱们放马,可那是汉人套在咱们脖子上的套马索!咱们在东北敢炸刺,那边的索子一勒,一万多条好汉当场就得断头!”
大帐里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耶律延身上。
耶律延一直没吭声。
他盘腿坐在熊皮大椅上,正拿着一柄铁林谷打造的钢制剔骨刀,慢条斯理地片着一块冻得发硬的生鹿肉。
刀锋极薄极利,切下来的肉片透着薄薄的血光。
右脸上那道契丹督监抽出来的蜈蚣疤痕,随着他嚼生肉的腮帮子一鼓一瘪,看着比老林子里的野猪还要凶狞。
嚼完嘴里的肉,他随手把钢刀往木案上一戳。
“咚”的一声闷响,钢刀直直没入圆木半截。
“一群没卵子的野狗。”
耶律延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帐内面色铁青的头领,冷笑起来:
“契丹人压着咱们抽鞭子抽了五十年,逼咱们下冰窟窿摸东珠、进老林子追海东青,送出去的女人比换回来的杂面还多,你们低着头当孙子;”
“如今林公爷一巴掌把契丹打碎了,老可汗吓得滚到瀚海北边啃冻泥,满地的肥鹿烂肉摆在眼前,你们倒吓得夹紧尾巴,连嘴都不敢张了?!”
耶律烈赤红着眼:“我们是怕林川,不是怕契丹!”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惹林公?!”
耶律延猛地站起身,袍子一掀,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直逼众人面门。
“你们把林公当成了什么?当成关里那些念酸书、讲仁义的糊涂官?放屁!”
耶律延指着自己的脑袋,骂道:
“他比咱们这帮老林子里的猎手还精!当初在聊州校场,林公亲口给耶律提说的承诺,十年之内,要让关外的女真人也住上暖房、吃饱粮食!”
“你们以为他是白给的恩典?”
“那是他要把白山黑水的生铁、木头、皮货,全栓进铁林谷的大车上!”
几个部落头领听得一愣一愣,面面相觑。
耶律烈皱眉道:“那王爷你要三路发兵,这不是要掀桌子?”
“老子是要掀林公的桌子吗?老子是给林公端盘子上菜!”
耶律延骂骂咧咧道,“契丹是垮了,可漠北那么大片草场,几百个碎烂部落谁去管?高丽人年年越过图们江偷熟地,谁去撵?”
“大乾盛州的皇帝忙着跟自家官老爷斗心眼,林公有那个闲工夫,顶着大风雪跑来白山黑水替咱们扫雪踩狼粪?!”
“他没那个功夫!”
耶律延一巴掌拍在羊皮地图上,
“所以他得在关外留一条看家的恶犬!”
“这条狗不能太弱,太弱了咬不住散碎的野狼;但这条狗也不能太野,必须吃他的骨头、烧他的炉子、把命根子拴在他手里!”
“望北营那一万五千汉子和两万老弱,在你们眼里是人质,在林公眼里那是拴狗的链子,在老子眼里,那是女真八部活命的根!”
耶律延越说眼神越亮:
“咱们吃着他的盐,打着他的铁,族里的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替他种地养马!咱们去敲契丹老骨头的脑袋,收人口底册和王庭金印,是替林公把漠北钉牢;咱们去图们江抽高丽人的嘴巴,是替大乾天朝把偷走的熟地抢回来!”
“事办完了,林公只会笑呵呵地赏咱们更多的白盐、更多的铁块,说不定哪天高兴了,连放风雷炮的法子都能露给咱们!”
“老天爷赏饭吃的时候,你跪在地上嫌烫嘴不吃?”
“等那帮契丹残渣回过气来,或者高丽人把熟地全占了,咱们继续回深山老林里嚼枯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