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九,卯时。
盛州城还笼在一片薄雾里,晨钟刚响过头一遍。
城门口,两个差役抬着一块新刷的告示牌,咣当一声钉在了城墙根下。
告示牌上,大红的绸布垂下来,上头印着几个大字:
《大乾五年兴治诏》
百姓们正围上去的当口,又有人从衙门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摞黄纸,噔噔噔爬上墙根,把诏书一张一张贴满了城门两侧。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书吏挤进人群,清了清嗓子,扯着嗓门开始念:
“诏曰——”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是为大同,圣王极致,百世难臻;大道既隐,天下为家,立礼定序、安民固本、丰衣足食、四海清宁,是为小康。”
“今朕承社稷之重,不敢妄期大同悬空之论,唯以小康治世为五年标的……”
书吏念得抑扬顿挫,底下的百姓却听得云里雾里。
“啥叫小康?”
“那跟咱们有啥关系?”
人群里窃窃私语。
书吏念道某一处,声音陡然提高了起来:
“……五年之内,清田亩、均赋税,杜绝世家隐地、官绅逃粮、小民负重之弊!”
“令有田者耕、耕者有收、税无苛取、役无滥征!”
这一嗓子下去,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清田亩?这是说……地主家藏的那些地,也得报上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抖。
“老张头,你想多了!”
旁边一个小商贩嗤笑一声,“诏书说得好听,可到了底下,县太爷手一抖,税还不是照样落咱们头上?地主家的地,照样藏得严严实实。”
“就是就是,朝廷的诏书,年年都有,哪次真管用过?”
人群里又是一阵叹气。
可就在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从人群后头挤了进来。他浑身泥点子,脚上的草鞋都露出了脚趾头,一看就是逃荒回来的流民。
“诏书里……诏书里说啥来着?”
他抓着旁边一个人的袖子,声音发颤,“说‘民无流离’?”
“是啊,念了,怎么了?”
“那……那俺能回家了?”
汉子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朝廷……朝廷说要修水利、通商路、赈灾民……”
“是真的吗?”他抬起头,望向周围的人。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
辰时,华夏学社分社。
一间宽敞的讲堂里,挤满了年轻的学员。
墙上挂着一幅新贴的告示,正是那份《大乾五年兴治诏》的抄录版本。
“诸位!”
一个学员站在台前,拍着桌子,意气风发,
“诸位看见了吗?朝廷正式颁布五年计划了!”
“公爷的章程,终于要推遍大乾了!”
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就说嘛,公爷做的事,迟早要推到天下!”
“你们看,‘清田亩、均赋税’,这不就是公爷在军垦区推的那套吗?”
“还有‘修水利、通商路’,西北的章程,都要铺开了!”
一个学员拿着诏书逐条分析,越说越激动:
“诸位注意,诏书里有一句——‘以朝廷公权革百年积弊’。”
“陛下这回可真是要动真格的了!”
“谁敢挡新政,就砍谁!”
他说到这儿,人群里有人嘿嘿一笑:
“说到砍人,沈师兄这会儿已经提着尚方剑到淮西呢!”
“对对对,听说沈师兄临走前,公爷亲自给他授剑,说‘该杀不杀是你的错,杀错了我担着’!”
“哈哈哈,这下淮西那些囤粮的豪商,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讲堂里一片哄笑。
可也有人皱起了眉头。
“你们就别光顾着高兴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员站起来,沉声道,
“诏书是好诏书,可推行起来,阻力有多大,你们想过没有?”
“清田亩,动的是世家豪绅的命根子;均赋税,断的是地方官吏的财路。”
“这些人会乖乖配合?”
“到时候,阳奉阴违、推诿扯皮、甚至暗中使绊子,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他这么一说,讲堂里安静了下来。
是啊。
诏书再好,能不能落到实处,还得两说。
“所以啊……”
那个学员目光灼灼,
“咱们这些学社的人,更得站出来!”
“公爷说过,格物致知,不是关起门来做学问,是要走出去,改变这个世道!”
“诏书里说的那些——清田亩、修水利、兴教化——哪一样不需要懂格物、懂实务的人去做?”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讲堂里的学员们,眼睛也越来越亮。
“说得对!”
“咱们不能光在这儿纸上谈兵,得下到州县去,去帮着推行新政!”
“对,咱们加入学社,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吗?”
人群里又是一阵激昂的讨论声。
……
开天辟地的大乾第一个五年计划诏书,在民间引发了轩然大波。
茶楼里,说书人连夜把诏书编成了新段子;坊市间,识字的教书先生被各巷各铺争相请去,一遍又一遍地念。
百姓们交口称赞之余,更多的人,还是在观望。
朝廷的诏书,他们这辈子见得多了。哪一纸不是说得天花乱坠?可年复一年,田照旧被夺,粮照旧被抢,官老爷的脸,照旧阴晴不定。
话,谁都会说。
落到实处的,才算数。
而那些世家大户、官宦人家,则有不少惴惴不安。
有门路的,连夜遣心腹进京打探口风;
没门路的,把家中田册地契翻出来,一页一页地数,越数,心里越发毛。
不知多少高门深宅,这一夜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朝廷六部之中,同样气氛阴沉压抑。
户部大堂。
公务照旧在办,算盘照旧在响,可满堂官吏的心思,早就不在案牍上了。
五年之内,要清丈天下田亩,均赋税徭役,修水利、官道,办学堂,桩桩件件,都要定出数目,定出期限,定出责任人……
不光这些,连考成的章程也一并定了——
每年一小考,三年一中考,五年一大考,完成了升官加俸,完不成,降职罚俸,甚至去职。
祖制千年,何曾有过这等章程?
拿算盘考成百官……
这是要把朝廷当商号来办啊!
不用说,定是格物监那位神师的手笔了。
就在一片压抑之中。
不知是谁起的头,一道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朝大堂东角扫了过去。
那里摆着一张不起眼的旧公案。
案后,坐着个年轻官员。
韩长卿。
殿试三百进士之一,排甲等,位列第二十名。
如今在户部里,做清丈田册的主事。
正六品,管的尽是些枯燥琐碎的差事,核验册籍,造档清账,半点油水没有。
虽然官职不高,但也是实务,而且,谁都知道:
他是林川的门生。
“韩主事。”
有人开口问道:
“你得林公看重,老夫且问你一句——”
“这等章程,当真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