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三百万石!
满殿一片哗然。
众臣彼此看着,全都沉默不语。
“缺这么多?”
御座之上,赵珩皱起眉头,
“朕记得去年靖难券挤兑一案,查抄那些世家,光粮食就有数百万石,怎么这才一年,官仓反倒见了底?”
“陛下。”
兵部侍郎出列,苦着脸解释道:
“去岁削藩大定,各藩相继交出兵权,朝廷为表抚恤之意、安天下之心,给各地赏赐的银子和粮秣,前后合计,耗粮便有一百六十万石。”
“西南三藩兵马解散归乡,安置降卒、发放遣散粮饷,又去了八十万石。”
“再者,豫章军奉旨扩编至十万,中原腹地防务、运河调度皆系于此,上个月调拨了五十万石粮草,这还只是平日,若是操演征调,耗粮更巨。”
“还有东南……”
兵部侍郎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偷偷觑了一眼御座。
“岭南平定,加上各土司奉旨征战后的抚恤补充,零零总总……又是几十万石。”
“账,是一笔一笔花的,可粮,是从一个口子里出的。”
“进得少,出得多,这一年下来,仓底子……就见光了。”
赵珩叹了口气,恍然大悟。
是了,是了。
削藩大计顺利推行下去,他只顾着江山一统的痛快,赏赐下去的银粮,眼睛都不眨一下;豫章扩编,是老师替他保下的一步妙棋,他也欣然照准;岭南平定,控制住了东南商路,更是老师立下的又一大功……
桩桩件件,都是大喜事。
可桩桩件件,也都是从他这个口子里,往外淌的粮!
他坐在龙椅上,坐享其成,又没有别的方式表达,只能通过重赏的手段,来展示天家的恩宠与气度。
赏银,赏粮,赏田,赏宅。
凡是能赏的,他从来没心疼过。
反正老师会替他兜着。
他忽然想起,去年豫章扩编的折子递上来时,老师附了一道私信,里头写得明明白白,赏赐要有度。
老师曾经提醒过他,可他只当成了耳旁风。
那时候他只想让天下人看看,新朝的皇帝,赏得起!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仓里的粮,是天下百姓一粒一粒种出来的,是老天爷一年一年赏的脸面。
他倒好,拿别人的命根子,装自己的体面。
“是朕疏忽了……”
悔意归悔意。
账,总归还是要算的,灾,总归还是要救的。
赵珩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即抬眼,目光扫过满殿臣工:
“诸卿,可有良策?”
就在这时。
“陛下……”
一道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
众臣一惊,齐齐转头。
只见钦天监正拄着笏板,一步一步挪出班列。
这位老监正年过六旬,在钦天监当差三十余年,观星测雨,向来是四平八稳、从无失言的人物。
往日上殿,腰背虽佝偻,步子却总是稳的,哪怕天塌下来,这位老爷子也只会慢悠悠地掐指一算,再慢悠悠地开口。
可今日。
他捧着笏板的手,一直在抖。
他走到丹墀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发颤:
“陛下……臣职司观象,有一事,不得不奏。”
满殿烛火,忽地被穿堂风撩得一齐晃动。
众臣的心,在这一瞬间,提了起来。
“哦?爱卿但说无妨。”
“陛下,月初,臣观荧惑犯紫微垣,又有彗孛见于东方,其芒扫过文昌;三日前,凌晨有白气如匹练,横贯紫微……”
老监正一句一句地念着。
殿内,有性急的御史,额头已经沁出了细汗。
荧惑犯垣,古来便是大凶之兆。
彗孛扫文昌,文昌主文运,主教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简直不言自明。
老监正把笏板举过头顶,伏低了身子,跪了下去:
“阴雨连绵者,天地之气不和也,荧惑犯垣者,兵象、灾象也……此乃上天示警,臣、臣不敢不奏啊陛下!”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珩眯起眼睛。
他盯着丹墀下那颗花白的头顶,看了足足三息,没有说话。
众臣悄悄交换着眼色。
有人垂下眼皮,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有人微微侧头,用余光去瞟同僚的脸色;还有人皱起眉头。
这老监正,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的老实人,今日怎么突然就敢当殿奏这个了?
是他自己要奏的……
还是,有人递了话?
没人知道。
也没人敢问。
这几日,坊间也已经传疯了。
茶楼里,酒肆中,流言纷起——
“诸位可知这雨为何下个不停?”
“新法逆天呐!格物逆天呐!”
“上天看不下去了!”
盛州城南的老顺天茶楼里,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唾沫星子横飞。
“我就说嘛,好好的天,说下雨就下个没完,准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满堂茶客,竟有一半点头。
“可不是嘛!”靠窗一个嗑瓜子的老者接了腔,“格物监那对铜球,把球里的气抽干了,你们想过没有,抽出去的气,去哪儿了?”
众人一静。
老者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抬手一指:
“上天了!把天捅了个窟窿!天上的气顺着窟窿往下漏,漏了三天三夜,雨就下了三天三夜!”
“嘶——”
满堂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照这么说,这雨还得多下?”
“窟窿不堵上,雨能停吗?”
“我说怎么怎么祈天都不灵,原来是天漏了啊!”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
到了第三日,版本已经变成了“铜球里锁着九天玄雷,格物监抽雷炼铁,惹怒了雷部正神”。
连城外庙里的和尚都开始念叨,说这场雨要下满四十九日,方能消了上天的怒气。
府衙已经接了几十起报官,都是有人在嘀咕护国神师,被旁边的百姓听到,争吵起来,扭送到官府。
府衙升堂,堂官看着底下扭送来的造谣者,又看看门口帮着作证的百姓,头都大了。
可这种事情,上头已经发话了。
不搞因言获罪。
打板子不行,抓人更不行。
于是辟谣的扭送了造谣的,骂街的对骂了骂街的,官府夹在中间,只要别出人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四日清晨,天光未亮。
格物监的院墙上,多了一张揭帖,墨迹淋漓。
十四个字,力透纸背:
“罢格物监,毁铜球,斩神师,以谢上天!”
护卫发现时,揭帖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地对着那堵墙,真就跪下去磕了两个头。
“老天爷息怒……别降罪我们穷人……”
她身后,又有两三个人跟着跪了。
贴揭帖的人是谁,没人看见。
但这股子味道从哪儿出的,明眼人都闻得出来。
江南学社那几个被铜球之验打得抬不起头的老学究,这些日子逢人便捋着胡子摇头,说什么“格物致知,格的是天,天岂可格?”;还有那些被暗稽司查得睡不着觉的大户,银号被查的、粮行被封的、连夜烧账册的——
他们盼着这一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平日里,他们绊不动林川,也搞不动格物监。
可天象这东西……
却是把很好用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