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霖绵绵。
仿佛老天爷在这人间哭丧。
淮西,泗州,淮河畔一处堤坝上,三更之前,还有点点灯笼在游走。
老更夫李老汉裹着破蓑衣,手里提着一盏糊了油纸的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堤顶上。
梆——
梆——
他麻木地敲着手里的破木梆子。
声音又湿又闷,刚传出两步,就被风雨声吞没了。
这场雨下了好几天,本就让人心烦意乱,可今夜不知怎么的,李老汉的右眼皮一直在狂跳,跳得他心神不宁。
这大堤,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日里秋汛的水流拍打堤岸,那是如同闷雷般连绵不绝的拍击声。可今夜,底下的淮河连个响鼻都不打,水面高得离谱,浑浊的河水几乎要舔到内侧堤沿的枯草。
最让他胆寒的,是脚下的触感。
他修过大半辈子河工,好堤踩上去,那是夯土加糯米浆混筑,硬如铁石的踏实。
可今夜,这堤顶一脚踩下去,往外“滋滋”地冒着白色的虚泡,连个着力点都没有。
“造孽啊……”
李老汉浑身哆嗦着,脑海里闪过大半年前修堤时的画面。
因为去年淮河闹灾的缘故,开春朝廷拨了整整三十万两雪花银,下旨要用最好的青石和糯米浆来加固泗州大堤。
可真到了开工那天,那帮黑心包工头拉来的却是掺了半数沙土的黄泥,里头甚至夹杂着用来充数的芦苇秆和破席子!
别说青石,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见着!
李老汉的大儿子气不过,上去多说了一句“这泥草防不住秋汛,这是要断子绝孙的”,当场就被监工的差役一水火棍打断了脊梁。
人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回家,没捱过三天就咳血咽了气,只留下个七岁的小孙女丫丫,天天哭着要爹。
李老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准备转身继续巡视,脚下突然打了个滑。
扑通!
他整个人顺着堤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烂泥糊了他满脸,气死风灯也重重摔在泥里,挣扎着闪烁了两下,彻底灭了。
黑夜如墨。
李老汉挣扎着刚要爬起,耳边突然听到了一阵诡异的声音。
“咕嘟……咕嘟……”
声音是从堤根底下传来的!
李老汉脑袋嗡地一声,浑身汗毛根根炸立。
他猛地扑向堤根,干双手拼命扒开一丛枯草,手指往湿泥里一抠。
触手之处,全是黏糊糊的软泥。
下一秒。
一股黄汤咕嘟嘟冒了出来。
“堤底子……”
李老汉整个人都懵了。
几十里长的大堤,里头全特么是烂草和黄沙,这要是溃了,底下十几个村庄,几万条人命,全得去龙王爷那儿报到!
“漏了……漏了……”
“堤底子漏了啊!!!”
李老汉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爬起来,那件挡雨的蓑衣也顾不上要了,破梆子也扔了,疯一样朝着堤下自己住的庄子狂奔。
尖锐的石子和埋在泥里的芦苇根划破了他的脚掌,鲜血混着泥水一路流淌,可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丫丫还在家!
“跑啊!要决堤了!往高处跑啊——”
砰!砰!砰!
他冲进村子,疯狂地砸着各家的院门。
沉睡的村庄被瞬间惊醒。
狗夹着尾巴,发出狂吠;鸡窝里的老母鸡扑腾着翅膀到处乱撞。有村民披着衣服推开门,破口大骂:
“李疯子你大半夜嚎丧什么!明天还要交秋赋,你还让不让人活……”
话音未落。
轰——
轰轰轰轰轰——
远处传来沉闷的咆哮声,像雷又不是雷。
那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上,河堤的方向滚过来。
出来的村民们都愣住了,李老汉猛地回过头。
一道闪电劈开了黑夜。
那一瞬间,全村人都看到了让他们肝胆俱裂的一幅画面。
原本黑压压的河堤……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水光。
长达数百丈的大堤,不知何时消失了,积蓄了半个秋天的洪峰,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决堤啦!!!!!!!”
凄厉的哭喊声还没来得及在村庄上空盘旋,就被洪水吞噬,两人高的浊浪,宛如一面接天连地的黄色水墙,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向大地上的几个村落,横着推了过去!
“轰——!!!”
村头的土坯房在接触到洪峰的刹那,就被直接冲垮。
“丫丫!”
李老汉在看到决堤那一瞬间,没有选择逃向高处,也来不及逃了。
他不顾一切地扑向了自己的茅草屋。
撞开那扇破烂的木门,他看到七岁的孙女正惊恐地蜷缩在炕角,手里攥着爷爷前日新买的红头绳,哭得眼泪汪汪。
“爷爷!”
“丫啊——”
李老汉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将孙女紧紧搂在怀里。
下一秒,狂暴的洪水撞碎了墙壁,连带着屋顶和那口用来生火的铁锅,一起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在被洪水吞没的最后一刻,李老汉双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抱着孙女,至死都没有松开。
“老天爷……你瞎了眼啊……”
李老汉最后的意识,伴随着对大儿子的愧疚,被无尽的黄汤淹没。
整个村庄,在不到十次呼吸的时间里,被夷为平地。
王家的媳妇,那个白天刚把大半口粮交了秋赋、连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干饭的苦命女人,手里拽着半袋准备熬粥的麸皮要逃命,却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就被一截冲来的断木拦腰砸中,整个人被浑水吞噬。
里正家刚起的三间大瓦房,也塌了。
洪水在黑夜里横冲直撞。
牛羊被卷在浪尖上,几十年的老槐树被连根冲倒,村口的石磨也被洪水卷走。
一夜之间,下游十几个庄子,五万亩良田,上万口鲜活的人命。
全没了。
天亮时,雨还在下。
天空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往日里炊烟袅袅的平原,此刻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黄色汪洋。水面上,漂浮着门板、房梁、死去的猪牛,还有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如同人间炼狱。
而在距离水面最近的一棵百年老槐树的树杈上,一截断裂的红头绳,正挂在枯枝上,在刺骨的秋风中凄凉地飘荡着。